一
王晓雪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急着上楼，坐在驾驶座上又多待了一会儿。方向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车里那股新车的味道混着皮革和胶水的气息，她闻着却觉得格外踏实。
三年。
整整三年。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婆婆在饭桌上嚼着咸菜说：“晓雪啊，你看你弟都快三十了，相亲对象嫌咱家没车，要不你把那点存款拿出来，先帮衬帮衬家里？”
当时她刚发完年终奖，卡里攒了两万三。
她没吭声，丈夫张伟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后来那两万三还是没了。婆婆说小叔子张磊谈了个对象，得送礼，得请吃饭，得买身像样的衣服。她想着，反正是借的，等张磊工作稳定了总会还。
三年过去，那两万三变成了三万五，又变成了四万八。张磊换了两份工作，女朋友换了三个，钱一分没还过。
她没再提。
从那天起她开始攒钱，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两千到另一个账户，雷打不动。中午带饭，不买新衣服，化妆品用完了就买小样凑合。张伟问过她一次，她说给娘家攒的，他就没再问。
今年年初，她终于凑够了首付。
今天下午，她去4S店提了车。
十八万的车，她付了十二万首付，剩下六万贷款分三年。销售小姑娘恭喜她，说姐你真厉害，自己攒钱买车。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开大货车，常年不在家，她妈一个人种地养猪供她上学。她爸说过，闺女，等你长大了，爸教你开车，女人得自己会开车，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求人。
她爸走了五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发动车子，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伟在厨房忙活，张磊窝在另一头刷手机。
“晓雪回来了？”婆婆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喊了一嗓子，“洗手吃饭。”
她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饭桌已经摆好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四菜一汤。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张伟给她盛饭：“没什么日子，妈说想吃红烧肉。”
她坐下来，看见张磊已经把排骨夹了三块在碗里，筷子还在翻拣第四块。
婆婆说：“晓雪啊，听说你今天去提车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张伟抬头看她，张磊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少钱？”
“十二万首付，贷了六万。”
婆婆啧了一声：“贷什么款啊，利息多贵。要我说，你先别买，等攒够了再买多好。”
她没接话。
张磊在旁边嗤了一声：“嫂子，你那车什么牌子？国产的吧？”
“吉利。”
“国产车不行，毛病多。”张磊把排骨塞进嘴里，“你怎么不买个合资的？开出去也有面子。”
她看了他一眼：“你出钱？”
张磊噎了一下，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说什么钱不钱的。晓雪买车是好事，以后咱们家也有车了，出门方便。”
她低头吃饭，没说话。
二
第二天是周六。
王晓雪醒来的时候，张伟已经起床了，她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好像是婆婆和张磊。
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吉利汽车的App。
她愣了一下，点开。
App显示，车辆状态：发动机已启动，车门已解锁。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车辆定位：不在小区。
她坐起来，放大地图。
定位显示在城南一条她没去过的街道上，离家大概五公里。
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没动。
客厅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妈，我下午就回来，就开出去转一圈。”
“你嫂子知道了不好吧？那车她才刚买……”
“就开一次怎么了？我不是去相亲吗？那姑娘条件不错，开个新车去显得咱家有实力。嫂子那人你还不知道？好说话，回头你跟她打个招呼就行了。”
“行行行，那你开慢点啊，别刮了蹭了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地图上的小红点动了一下，往北走了几百米。
她听见门外传来张磊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妈，我走了啊。”
“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她继续盯着手机。小红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沿着城南的街道一路向北。
她数着红点的轨迹，过了一个红绿灯，又过了一个红绿灯。
张伟推门进来：“醒了？早饭吃不吃？”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抬头看他：“张磊呢？”
“出去了，说有事。”张伟坐到床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她说，“下午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去。”
张伟愣了一下：“开车？你那车不是昨天才提的吗？你开得习惯？”
“开得习惯。”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行，那你慢点开。”
她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婆婆在旁边嗑瓜子看电视，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晓雪啊，你今天不出门？”
“下午出。”
“哦。”婆婆又嗑了一颗瓜子，“小磊今天相亲去了，你弟年纪也不小了，这个要是成了，咱们家就省心了。”
她“嗯”了一声。
“那姑娘听说是医院的护士，条件不错，长得也好看。”婆婆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小磊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换了身新衣服。”
她继续刷手机。
婆婆又嗑了几颗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女人哭哭啼啼说着什么。
“晓雪啊。”婆婆突然喊她。
她抬起头。
婆婆转过头看她，手里捏着一颗瓜子：“那个，小磊今天出门，开的是你的车。”
她看着婆婆，没说话。
婆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就开一下午，下午就给你开回来。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去相个亲，开个好点的车去，人家姑娘看着也有面子。”
她笑了笑：“没事。”
婆婆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我就说嘛，你这孩子懂事，大度。你看咱们家就这点条件，你和张伟多帮衬帮衬，等小磊成了家，以后也能帮你们。一家人嘛，不计较这些。”
她继续笑，没吱声。
婆婆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瓜子嗑得咔咔响。
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
App打开，车辆定位。
小红点停在某个地方，已经停了二十分钟了。
她点进去看具体位置。
城南，花园路，市人民医院。
她把地图缩小，看了看周边的标注。
市人民医院旁边，有一个小区，有几条街道，有一排商铺。
但小红点的位置，精准地落在医院大门里面。
她盯着那个小红点，嘴角翘了翘。
三
张磊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发虚。
他本来想直接去相亲那姑娘家小区门口等着，但对方发消息说上午有个急诊加班，让他来医院接。
他回了个“好的姐”，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靠在座椅上打量这辆车。
新车就是不一样。
方向盘干干净净的，座椅上还残留着一点塑料的味道。他摸了摸中控台，又打开扶手箱翻了翻，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张发票和说明书。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方向盘的图，发朋友圈，配文：新座驾，出发相亲。
发完他又觉得不太对，想了想，设了个“仅部分好友可见”。
那姑娘叫刘媛，是舅妈介绍的，在人民医院当护士，说是工作稳定性格也好。加了微信聊了几天，看过照片，长得确实可以。
张磊对着后视镜照了照，理了理头发，又喷了点香水。
等了十来分钟，手机响了。
刘媛发消息：你在哪儿？
他回：医院门口，白色吉利。
又等了五分钟，车窗被敲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站在车窗外，头发扎成马尾，脸蛋白白净净的。
他赶紧开门下车：“刘媛？你好你好，我是张磊。”
刘媛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这你车？”
“对，刚买的。”张磊拍了拍车门，“上车吧，咱们去哪儿吃？”
刘媛没急着上车，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车牌：“新车啊？牌照还没上？”
“临牌，先用着。”张磊拉开副驾驶门，“上车聊。”
刘媛坐进去，四下看了看：“这车多少钱？”
“十八万。”张磊发动车子，“首付十二万，贷了六万。”
刘媛点点头：“国产车现在做得挺好看的。”
“对，性价比高。”张磊把车开出停车场，“你想吃什么？日料？西餐？”
“随便，你定吧。”
张磊想了想，舅妈说过，第一次见面别太小气，也别太铺张，人均一两百的馆子就行。他挑了家商场里的烤肉店，人均一百五。
车开出去的时候，刘媛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嗯，我下班了，跟朋友吃饭……没事，你说。”
她听着那边说了几句什么，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转头对张磊说：“不好意思，科室有个紧急情况，我得回去一趟。”
张磊愣了一下：“现在？”
“对，送我回医院就行。”刘媛语气有点急，“真的不好意思，回头我请你吃饭。”
张磊心里有点不爽，但还是调头往回开。
“什么事这么急？”
刘媛犹豫了一下，说：“有个产妇大出血，人手不够。”
张磊“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回医院门口，刘媛下车，说了一声“抱歉回头联系”，跑着进去了。
张磊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诊大厅里，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他想起这是新车，赶紧把烟掐了。
四
王晓雪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红点。
小红点从医院出来，往商场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又掉头回去了。
她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好一会儿。
婆婆在旁边絮絮叨叨：“……那姑娘家是本地的，爸妈都有退休金，就这一个闺女。小磊要是成了，以后日子不用愁。”
她“嗯”了一声。
“对了晓雪，你娘家那边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合适的也给小磊介绍介绍，多几个选择嘛。”
她说：“没有。”
婆婆“哦”了一声，继续嗑瓜子。
小红点停在医院门口，没动。
过了十几分钟，又动起来了。
这次往东走，好像是要离开医院。
但刚走了几百米，又停了。
她放大地图，看见小红点停在医院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她皱了皱眉。
那巷子挺窄的，两边都是老小区，没什么店铺，不像是吃饭的地方。
她想了想，点开车载摄像头。
这车有个功能，停车的时候可以远程查看周边环境。她当时选配置的时候特意加了这个，想着万一停在外面不放心，能看看。
App加载了几秒，画面出来了。
是车后摄像头的视角。画面里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楼，墙皮斑驳。车停在一棵树下，树荫把半边画面遮得有点暗。
她看见车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背对着摄像头，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看着像张磊。
女的正对着这边，穿着便装，白色上衣，牛仔裤，马尾辫，脸被树影遮住大半，看不太清楚。
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好像在争执什么。
她盯着那个女的看了一会儿，退出画面，把图截了下来。
婆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晓雪，你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她把手机扣下：“没什么，刷视频。”
五
张磊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相亲对象临时跑回去加班也就算了，他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干脆在附近找个地方抽根烟，等刘媛下班再约。
结果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刘媛从医院后门出来，跟一个男的站在一起说话。
那男的三四十岁，穿得人模狗样的，两人站在墙根那儿说话，说着说着，刘媛突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张磊在车里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他妈什么情况？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看见那男的抬手拍了拍刘媛的肩膀，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进了后门。
他在车里坐了半天，烟都忘了点。
想了又想，他掏出手机给刘媛发消息：忙完了吗？
过了几分钟，刘媛回：还没，不好意思啊，你先回去吧，今天真的抱歉。
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哪里不对。
他发动车子，把车开出巷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转到第三条街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刘媛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
“张磊，你还在附近吗？”刘媛的声音有点哑。
“在。”
“能来接我一下吗？我下班了。”
他愣了一下：“行，你在哪儿？”
“医院后门。”
他调头往回开，一路上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心里七上八下的。
开到后门的时候，刘媛已经站在那儿了，换了便装，头发放下来，脸色有点白。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说了个地址：“送我回家就行。”
张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媛没说话，看着窗外。
他想了想，没再问。
车开出去，一路上两个人沉默着。
快到刘媛家小区的时候，刘媛突然开口：“刚才那个男的，是我前夫。”
张磊手一抖，差点把车拐进逆行道。
“什么？”
“我们今天去办离婚，他临时变卦了。”刘媛语气很平静，“他不想离。”
张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媛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靠谱？”
“没有没有。”他赶紧说，“这是你的事，我……”
“咱们就见过这一面，本来我不想说这些。”刘媛打断他，“但你看见了，我不说你可能也会乱猜。”
她顿了顿：“我离婚快一年了，他一直在纠缠。今天来医院找我，是想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没同意。”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离婚？”
刘媛没回答。
车开到她家楼下，她下车，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张磊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愣了好一会儿。
六
下午四点，张磊把车开回来了。
王晓雪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把车停进车位，下车，关门，锁车，然后低着头往楼里走。
她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才进屋。
张磊已经进了自己房间，门关着。
婆婆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相亲怎么样？”
张磊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还行。”
婆婆没再多问，继续切菜。
王晓雪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App。
行车记录已经更新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蜿蜒的轨迹，从医院到商场，从商场回医院，又从医院到那条巷子，停了四十分钟，然后去了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小区，最后回家。
她把每一条轨迹都点开看了看，记下时间、地点、停留时长。
张伟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刚把App关掉。
“今天没出门？”张伟问。
“没。”她说，“明天再去超市。”
张伟“嗯”了一声，去厨房帮忙了。
晚饭的时候，婆婆问起相亲的事，张磊支支吾吾，没说几句就回房间了。
王晓雪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伟躺在她旁边刷手机，突然说：“这车有定位功能？”
她心里一动，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跟同事聊天，他说现在的新车都有GPS，手机上能看见车在哪儿。”张伟说，“你那个车有没有？”
“有。”
“哦。”张伟继续刷手机，“那你以后开车出去，我能随时知道你在哪儿。”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张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妈？”
婆婆在隔壁屋，打什么电话？
张伟听了几句，脸色有点奇怪：“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王晓雪：“妈说明天让张磊再开一天车，他说今天没跟那姑娘聊完，明天还想再约。”
王晓雪看着他。
他说：“妈让你别介意，就再借一天。”
她笑了笑：“行。”
张伟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机放下，“睡吧。”
灯关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七
第二天下午，王晓雪出门了。
张磊上午就把车开走了，婆婆说他去接那姑娘吃饭。
她等到下午两点，打开App看了看定位。
车在城南一个商场，停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换了身衣服，拿了包，跟张伟说去超市。
张伟说：“不开车吗？”
她说：“超市太堵，坐地铁方便。”
她出了小区，打了辆车，报了商场的名字。
路上她一直盯着手机上的小红点。三点十分，小红点动了，从商场出来，往东走。
她让司机跟着。
开了十分钟，小红点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她也让司机停在小区对面，下车，站在路边看。
远远的，她看见那辆白色吉利停在小区大门旁边，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磊，一个是穿白色上衣的女孩。
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女孩背对着马路，看不清脸。
张磊好像说了什么，女孩没接话，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女孩转身往小区里走，张磊喊了一句什么，女孩没回头。
张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上车，发动，开走了。
王晓雪没动。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小区大门，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拍了一张小区的门牌号。
翠苑小区，3号门。
她把手机收起来，拦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张磊还没回来。
婆婆在厨房择菜，问：“这么快就回来了？超市人多吗？”
她说：“没去超市，有点累，就回来了。”
婆婆“哦”了一声，没多问。
她回房间，坐到床上，拿出手机打开百度。
输入：市人民医院，护士。
出来一堆结果。
她翻了翻，找到医院官网的科室介绍。
妇产科，护士名单。
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翻。
刘媛。
她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
照片上是个穿护士服的女人，五官端正，扎着马尾，笑容很标准。
跟她在车后摄像头里看见的那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很像。
跟刚才小区门口那个白衣服的背影，也很像。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八
晚上张磊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饭桌上，婆婆问他怎么样，他说了一句“黄了”，就再也不吭声了。
婆婆急了：“怎么就黄了？昨天不是还行吗？”
张磊低头扒饭，不说话。
婆婆追问：“是不是你哪儿做得不对？你说啊，妈帮你分析分析。”
张磊把筷子一放：“没什么好分析的，人家有前夫，前夫不想离，今天又找上门了。人家说要先处理清楚这些事再说。”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前夫？”
“离婚的。”张磊声音闷闷的，“她离婚快一年了，前夫还在纠缠。”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婚的也没什么，只要人好……”
“妈！”张磊打断她，“你别管了，行不行？”
他站起来，进了房间，门关上。
婆婆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张伟在旁边说：“妈，你别操心，让他自己处理。”
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
王晓雪一直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帮婆婆收拾碗筷，婆婆还在念叨：“你说现在这些姑娘，结婚离婚就跟玩儿似的，离了婚还跟前夫不清不楚的……”
她听着，没接话。
洗完碗，她回房间，张伟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刷手机。
她坐到他旁边，说：“张伟，我跟你说个事。”
张伟抬头看她：“什么事？”
“你那车，钥匙平时放哪儿？”
张伟愣了一下：“鞋柜上那个抽屉里啊，怎么了？”
“张磊怎么拿到的？”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给他的吧。”
她说：“那是我的车。”
张伟看着她，眼神有点闪躲：“我知道。”
“你知道？”
“晓雪。”张伟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张磊也就是借去用用，又没怎么样……”
她说：“他开我的车去相亲，相亲对象是个离过婚的护士，人家前夫还在纠缠。这些你知道吗？”
张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
“晓雪，你去哪儿？”
她没理他，开门出去。
客厅里，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出来，笑了一下：“还没睡？”
她走到婆婆面前，站定。
婆婆抬起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妈。”她说，“张磊今天开我的车去相亲，那姑娘的地址是医院后门的巷子，翠苑小区3号门。他昨天晚上八点四十把车开回来的，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又开走的。他中午带那姑娘在商场的烤肉店吃饭，下午两点五十送她到小区门口，然后一个人开车在街上转了四十分钟才回来。”
婆婆张着嘴，看着她。
“你跟我说，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她说，“那我想问问，咱们家分不分得清我的车和我弟的车？分不分得清我的钱和我弟的钱？”
婆婆的脸色变了。
张伟从房间里冲出来：“王晓雪！”
她回头看他。
“你发什么疯？”张伟压低声音，“有话好好说，你这样什么意思？”
“好好说？”她笑了一下，“我跟你们好好说了三年了。我说过我的钱是借给张磊的，要还。我说过我的车刚买，不想借给别人开。我说过很多话，你们都当没听见。”
婆婆站起来，声音发抖：“王晓雪，你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我们是一家人，你非要算这么清楚？”
“清楚一点不好吗？”她说，“你跟我说大度，让我别小气。那我也想问问，张磊什么时候能大方一回，别总盯着别人的东西？”
婆婆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张伟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行了，回屋说。”
她甩开他的手，没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她拿出手机，打开App，屏幕亮起来，“因为这车是我的，手机上能看到定位。张磊开到哪儿，停了多久，我一清二楚。”
张伟盯着那个屏幕，脸色变了。
婆婆也看见了，愣在那儿。
“你……”张伟张了张嘴，“你一直在监视他？”
“监视？”她笑了一声，“我早上醒来看见车被开走了，才知道他动了我的车。我想知道我的车去哪儿了，这算监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突然，婆婆的手机响了。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小磊？”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婆婆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在哪儿？……怎么回事？”
她听着，手开始抖。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着王晓雪，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小磊出事了。”她说，声音发颤，“在翠苑小区门口，被那姑娘的前夫打了。”
九
张磊是被120送到医院的。
他们赶到的时候，他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半边脸肿着，眼角开了道口子，血糊了一脸。
婆婆冲进去就哭，抓着医生的手问怎么回事。医生简单说了几句，说是打架造成的皮外伤，没伤到骨头，缝几针就行。
王晓雪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伟在旁边打电话，跟单位请假。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来走去，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嘈杂的声音。
她靠墙站着，突然觉得有点累。
“王晓雪？”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旁边。
马尾辫，白净的脸，就是她在照片上见过的那个人。
刘媛。
刘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急诊室里面，表情有点复杂：“你是张磊的……？”
“嫂子。”她说。
刘媛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几秒，刘媛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她。
刘媛回头。
“你前夫打的？”
刘媛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张磊的事，堵在门口闹起来了。”
“你报过警吗？”
“报了。”刘媛说，“没用。”
她看着刘媛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刘媛也在看她。
“你找我有什么事？”刘媛问。
她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刘媛愣了一下。
“张磊开我的车去跟你相亲。”她说，“那车我攒了三年钱买的。”
刘媛的表情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刘媛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我本来不想见他的。我舅妈一直催，说人家条件不错，有房有车，让我见一面。我见了。”
她顿了顿：“昨天本来是想跟他说清楚的，结果前夫来找我，没来得及。今天我想好好跟他谈，结果前夫又来了。”
王晓雪听着，没说话。
“我不该见他的。”刘媛说，“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前夫那边还没处理清楚，不应该耽误别人。”
王晓雪看着她，忽然问：“你还想跟他继续吗？”
刘媛摇头：“不了。”
“为什么？”
“我跟他没可能。”刘媛说，“他的事够多了，我的事也够多，没必要掺和在一起。”
王晓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急诊室里，婆婆还在哭，张伟在旁边劝。
王晓雪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她爸说过的话。
女人得自己会开车，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求人。
她爸没说后半句。
但她现在知道了。
不用求人，也不用被人惦记。
十
张磊缝了七针。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婆婆一路骂骂咧咧，骂那姑娘不检点，骂她前夫不是东西，骂这世道没好人了。
张磊靠在后座上一声不吭，半边脸包着纱布，眼睛盯着窗外。
到家以后，婆婆扶他回房间，给他倒水拿药，忙前忙后。
张伟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王晓雪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婆婆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晓雪。”婆婆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走过去，站定。
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今天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张伟在旁边站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没理他，继续盯着王晓雪：“那姑娘前夫怎么知道小磊的事？怎么知道他在那儿堵着？”
王晓雪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查了小磊的行踪？”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手机上能看到他在哪儿，你是不是把地址告诉谁了？”
张伟冲过来：“妈！你胡说什么？晓雪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婆婆甩开他的手：“她怎么不能？她今天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没听见？她早就盯上小磊了！”
王晓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她说，“我手机上能看到他的定位，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你信吗？”
婆婆张了张嘴。
“你不信。”她说，“因为你从来不信我。三年了，你让我借钱，我借了；你让我别催债，我没催；你让张磊开我的车，我没拦。你说什么我都听了，你让我大度，我大度了。但你还是不信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
“那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你凭什么不信我？”
婆婆愣住了。
张伟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突然，张磊的房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半边脸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
“妈。”他说，“你别说了。”
婆婆转头看他。
“嫂子没告诉任何人。”张磊说，“那王八蛋是自己打听到的。他在医院有熟人，知道刘媛跟我见面的事。”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磊看了王晓雪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对不起。”他说，“车是我的开的，相亲是我去的，今天这事是我自己倒霉。跟嫂子没关系。”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
婆婆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晓雪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App。
车辆状态：熄火，车门已锁，停在楼下停车场。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共享设置”，把“家人共享”那个选项关掉了。
屏幕跳出一个提示：关闭后，家人将无法查看您的车辆位置。确定吗？
她点了确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已关闭。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门外传来婆婆和张伟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闭上眼睛。
十一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蒙蒙的。她洗漱完，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那辆白色吉利还停在老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等玻璃上的雾气散了，才把车开出小区。
路上没什么人，街道空空荡荡的，红绿灯一红一绿地变换着。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从城南到城北，从城北到城西。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她把车开到江边，停在堤坝旁边，下车吹风。
江水灰蒙蒙的，对岸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张伟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
手机响了好一会儿，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
还是张伟。
她按了静音，把手机揣回口袋。
江风吹得眼睛有点干。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江面，转身回到车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她没点开看。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一。
她今天请假了。
但她突然不想请假了。
方向盘一转，她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十二
那天以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张磊没再提相亲的事，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回来就钻进房间不出来。
婆婆话少了，也不再让她“大度”了。
张伟试着跟她谈过几次，她都说没什么好谈的。
后来他也就不说了。
日子照常过。
她每天开车上下班，周末去超市采购，偶尔回娘家看看。婆婆在家做饭打扫，张伟上班下班，张磊早出晚归。
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那辆车她一直开着。贷款每个月按时还，还有两年。
有时候下班晚了，她会在车里多坐一会儿，听听音乐，发发呆。
车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感觉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媛打来的。
“我想跟你说一声，我调走了。”刘媛在电话里说，“调到别的城市去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换个环境。”刘媛说，“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想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祝你顺利。”
刘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车窗外，路灯亮起来了，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有人站在楼下打电话。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其实每个人都挺不容易的。
她发动车子，开进小区，停进车位。
上楼，开门。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张伟在摆碗筷。
“回来了？”张伟抬头看她，“洗手吃饭。”
她“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
四菜一汤，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婆婆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
“多吃点。”婆婆说。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灯光照在饭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