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把房子卖了吧。”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震了一下,顾琳的声音隔着信号带着点尖利,“中介我都联系好了,你那套老小区两居,挂出去很快就有人接盘。”
顾瑶夹着文件,低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屏幕:“你直接说目的吧。”
“我妈今天透析完,人都快虚脱了,医生让家属尽快准备肾移植的押金,说再拖下去连床位都保不住。”顾琳压低声音,“我们这边能凑的都凑了,就差你那一步。”
“我有点存款,可以先打给你。卖房不可能,那是我爸留下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顾瑶没有动。
“你真以为,那套房只是你爸的?”顾琳在那头笑了一声,“顾瑶,你回去翻翻旧柜子,问问你妈。当年买房的钱,是谁先拿出来的。”
走廊里有人经过,踩得地砖一声声回响。
顾瑶握着手机,突然有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感觉——说不清是为了救命,还是为了那间房。
01
电话挂断,客厅一下子安静得有点诡异。
顾瑶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脑子里一句话来来回回:刚才顾琳说的那句——“你把房子卖了,救我妈一命,顾家谁都不会亏待你。”
一开始是愣住,觉得刺耳;情绪往下沉了,才慢慢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从“医生催押金”到“众筹不够”,再到“只能卖你那套房”,每一步都咬得太紧,像早就排好的一套词。
她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有点发黄的灯。这套老小区两居,她已经住了第三年。
房子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顾建国年轻时在城里跑出租,后来车队不景气,又跟人合伙摆摊做点小生意,一年到头不是在路上就是在摊位边。
人到四十多,腰椎、胃病全犯上来,刘玉兰劝过,他只说了一句:“再撑几年,给闺女留间屋,值。”
去世前三年,他咬牙在省城按揭了这套七十多平的小两居。
首付是多年的积蓄加几笔小借款,顾瑶大四那年,他突然心梗,人进医院之前,特意跑银行把剩下的贷款一次性结清。
顾建国走后,房产证办下来,只写了顾瑶一个名字。刘玉兰抱着那本深红的小本子,在空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哭得通红,对着女儿说:“这是你爸一辈子拧出来的,你记住,不管谁怎么说,这房是留给你的,谁也别想动。”
想到这里,顾瑶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顾琳的头像,按了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压着嗓子,背景里有走廊脚步声:“你总算回我电话了。”
顾瑶尽量让声音平稳一点:“琳琳,我卡里有二十万积蓄,明天可以全部转给你们。卖房这件事,先别提。”
对面安静了一下,随后是一声明显压不住的冷笑:“二十万?你知道肾移植要多少钱吗?医生开口就是一大笔,我们这边早被透支得差不多了。”
顾瑶皱眉:“你不是已经在众筹吗?你们在市里有婚房,你开的店还在做,车也在开,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卖我这套老房子?”
“婚房是我公婆掏的钱,我怎么好意思张嘴说卖?”顾琳回得很快,语速压得很紧,“店是我以后吃饭的家伙,车要拉货送我妈去透析,动一个都是断后路。你有工作、有房子,我跟我妈呢?我们除了这一条命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又把话往感情上拐:“那可是你大姑,从小最疼你的。你爸在的时候,说过多少回‘顾家人有难,你不能袖手旁观’,你不会忘了吧?”
顾瑶抿了抿嘴:“我没忘。所以我愿意把自己所有存款都拿出来。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底了。可房子真不能动,那是我爸留下的,也是我以后唯一的退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鼻音,紧接着是压着火气的质问:“你就这么铁了心?行。等以后村里人提起你,肯定要加一句——‘她有房不卖,看着大姑靠透析吊命’。”
顾瑶按了按眉心,忍不住反问:“那你呢?你有婚房,有店,有车,还有众筹,你真打算一个都不动,只动我这一套?”
这回,对面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
过了几秒,顾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一点也不温和:“你总说那房是你爸的,是你的。顾瑶,你真问过你妈吗?当年买房的钱,到底都是谁出的?”
话扔下来,她没再等回应,直接挂了。
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下灯光拖出来的一块昏黄。
顾瑶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细细的裂缝,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钱我可以出,房子不行。”
只是闭上眼之前,她也不得不承认——从“病情恶化”“押金催缴”,到“众筹不够”“卖房救命”“问问当年谁出的钱”,顾琳这一连串话,说得太顺了。
02
半夜,顾瑶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琳那句“问问当年谁出的钱”像根刺,她索性坐起身,点开一个久未联系的头像——程言,大学同学,现在当律师。
她把电话内容、时间点和顾琳的原话,尽量客观地一条条敲进对话框,最后问:“你实话说,我这样算不算太绝?”
几分钟后,对方回了语音:“你先别给自己下结论。”
“第一,尿毒症换肾确实花钱,但医院一般不会要求家属一夜之间拿出所有钱,更不会谁有房就盯谁的房。医生会说大概费用和启动资金,你表妹那套‘马上要上百万’的说法,情绪大于信息。”
顾瑶捏紧手机:“可她说医生随时会停床位。”
“真正要紧的是有没有肾源和前期押金,不是你这套老小区两居卖得快不快。”程言语气平稳,“第二,房子从挂牌到过户起码几周,作为‘救命第一方案’站不住脚。她一开口就锁定卖房,是顺着你软肋下刀。”
“那我是不是太自私?”
“恰好相反。”他顿了顿,“你愿意拿出全部积蓄,这是帮。可如果她有婚房、有店、有车、有众筹,却绕过这些,直接冲着你爸留下的房,那更像是找人替她扛风险。”
顾瑶沉默片刻:“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先把信息补齐。”程言说,“明天打电话,确认大姑病情和医生原话;再找一两个实在的亲戚,打听清楚你表妹家的情况——房、车、生意、欠债,知道多少算多少。”
“好,我先问清楚。”
挂断语音后,闹钟一响,顾瑶迷迷糊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刘玉兰打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带着鼻音:“瑶瑶,这么早?”
“妈,你昨晚没睡好?”
“还不是为了你大姑。”刘玉兰叹气,“琳琳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医生催押金,又说你有房,让我劝劝你。”
顾瑶压着声音:“妈,你先别答应任何卖房、抵押的话。钱我会尽力出,但房子不能动,你记不记得爸当年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刘玉兰低声:“记得。他说好不容易给你留了间屋,将来不管谁张嘴,这房先保着你。”
顾瑶心里松了口气,又问:“大姑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医生有没有说要立刻手术?”
“我听不太明白。”刘玉兰如实道,“只知道多年透析,这回恶化得快。医生提了换肾,说要准备一大笔钱,但没说‘今天不交明天就不管人’,都是琳琳在那头哭。”
挂了电话,顾瑶趁上班前,又分别给一个舅舅和一个姨妈打过去。
舅舅在镇上开五金店,听完她大致一说,只感叹:“琳琳嫁得不差啊,市里有房有车,开店也不少赚。你要帮可以,但别先把自己往火堆里推。”
姨妈则更直:“你大姑心软,你表妹有她的小算盘。真要拼,先卖谁家的房才说得过去?你爸那房,本来就该留着保你。”
下班回家,顾瑶把白天听来的零散信息写在本子上,拍照发给程言。
很快,那边回了简短的一句:“能公开查到的,我帮你补上。你这边先守住两个点——不松口卖房,不让你妈被‘顾家脸面’哄住。”
顾瑶看着那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帮,可以;把房交出去,不行。”
03
程言说“帮忙查查”之后不过一天,就发来了信息:“我先把能公开查到的给你看一遍。”
第一张,是不动产登记的查询页面。
上面赫然写着顾琳丈夫的名字,名下在市里一条主干道旁有一套三居,小区名她一眼就认出来——新小区,电梯洋房,挂牌价从来不低。
第二张截图是车管所信息。一辆中高配的 SUV,车主是顾琳的丈夫,状态栏多了三个字——“已抵押”。
程言紧接着发了一条文字:“半年前抵押给一家小贷公司,写的是‘经营周转’,说明他们确实手头紧过,但车已经变成过一次现金。”
第三张是裁判文书的节选。顾琳开的那家服装店,近一年被供货商起诉了两次,金额不大,却也能看出资金周转并不宽裕。
程言的判断很克制:“生意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但也称不上走投无路。”
这些都是冷冰冰的系统信息,真正让顾瑶心里发凉的,是接下来陆续打进来的几通电话。
先是一个堂姐给她发了语音:“瑶瑶,琳琳是不是跟你提卖房了?她刚才也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把首饰卖了,车抵押了,现在实在没办法,只能开口让你动动那套房。”
没多久,小姑也打来,声音压得很低:“妹子,你别怪我多嘴啊,琳琳这两天把亲戚基本都打了一圈。对谁都说,她们已经拼到家底见底,只差你那套房一动,你大姑就有救了。”
顾瑶听着亲戚们“复述”来的版本,几乎能把那套话串成一段完整台词——先讲病情多危急,再说自己卖金卖首饰、抵押车辆、四处借钱有多难,最后落点永远是那句:“顾瑶有房。”
顾瑶盯着屏幕,决定先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市里的那家三甲医院。透析中心外头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消毒水、药味、还有点铁锈气,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大姑顾春梅躺在病床上,比记忆里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见到顾瑶,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小瑶啊,你路上堵不堵?”
“还好,大姑你先安心养着,别老惦记钱的事。”
顾琳这会儿正低头刷着手机,见她来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病房里还有别的家属进进出出,她们谁都没有再提“卖房”三个字。
等换班的护士进来检查,顾瑶借口去走廊接水,顺势绕去了护士站。
她出示了病人的姓名和自己的身份证,态度诚恳:“我是病人侄女,家里人对费用有点没底,想大概了解一下后面要花多少钱,好提前筹划。”
护士长翻了翻系统,又看了看病房那边,压低声音:“她这种情况,后期确实花钱,几十万往上跑是肯定的。肾源、手术、术后用药,每一块都不便宜。”
顾瑶紧张了一下,忍不住追问:“那是不是现在就得把所有钱凑齐?家属说医生催得很急。”
护士长摇头:“我们这边跟家属说得很清楚了,先准备一笔启动资金,大概四五十万,用来锁床位、做前期检查和安排手术。后面的钱可以通过医保报销、医疗救助、再慢慢筹。医院不会要求他们‘明天就把全部上百万打进来’,那不现实。”
顾瑶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从不动产登记里的那套三居,到被抵押的车,再到亲戚们口中“打遍一圈电话”的借钱故事,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一幅图。
顾琳不是没有路可走。
她也确实在奔波、在焦虑,可在“卖首饰”“抵押车”“四处借钱”的叙述后面,始终藏着一个前提——自己的根子不动。
真正被她盯上的,是顾瑶和刘玉兰这一母女,和那套写着顾瑶名字的老小区两居,她第一次把这件事想得明明白白:
“她不是找不到别的办法,她只是觉得——在所有可以被牺牲的人里面,我这套房,是最好下手的。”
04
那天晚上,顾瑶先把几张关键信息截图发给舅舅,又打了电话过去,简单说明了自己查到的婚房、抵押车、官司记录和护士站那句“先凑四五十万”的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叹了一句:“行,截图发我,我心里有数。”
不到半小时,家族群里弹出一条长语音,是舅舅的声音。
“琳琳,你在群里说卖首饰、抵押车,走投无路只剩瑶瑶那套房,可你在市里有婚房、有店这是事实。车抵押的钱去哪儿了?婚房动没动过脑筋?医生的意思,是先凑四五十万往下走,不是非得把人家唯一一套房卖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发了一句:“原来还有这些情况,我还以为真只差那套房。”
顾琳很快在群里打字回应,字里行间都是火气:
“舅,我什么时候说只靠卖她那套房?我到处借钱,自己过得像要饭的一样,你们只看见我有房有店,谁知道我有多难?我只是说她条件好,能多帮一把。”
舅舅又补了一条语音,语调少见地硬了起来:
“你难,大家都懂。可有些话不能只说一半。瑶瑶愿意拿出全部积蓄,这是情分;你盯着她爸留下的房不放,在亲戚面前讲成‘她不卖房就害你妈’,这就不厚道了。”
刘玉兰平时几乎不在群里说话,这回却也发来一条短语音,声音发抖:
“那套房,是建国走之前千辛万苦给闺女留的。钱,我们按能力会出,房子——谁也别拿嘴来算。”
这一句落下,群里的语气一下缓下来。
“是啊,瑶瑶一个姑娘在城里,也不容易。”
之后再没人提“卖房救命”,聊天慢慢冷清。顾瑶正准备关掉手机,顾琳单独打来的电话弹了出来。
一接通,那头就压着火:
“你挺有本事的啊,把那些东西给舅舅看,让他在群里当众说我?”
顾瑶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我只是把事实告诉该知道的人。你要是问心无愧,又怕什么?”
“事实?”顾琳冷笑,“你翻我家的房产、车子、官司,跑去打听医生原话,这叫事实?瑶瑶,你就是不想卖房,又想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
顾瑶压着情绪,把话一口气说完:
“我从头到尾都说得很清楚——钱,我可以按能力拿,二十万一分不少,必要时帮你去协调亲戚。但房子,是我爸留下来的,是我以后安身的地方,这条底线,我不让。”
对面沉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凉:
“那你就等着吧。以后别人提起我妈,要是说一句‘她有个侄女,有房不卖,看着大姑拖着透析’,别说我没提醒你。”
顾瑶也笑了笑,只是声音更冷:
“那你也别忘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有婚房、有店、有车,还四处给亲戚打电话。真要有人说闲话,也会先问一句——‘亲妈生病,亲闺女自己的家底动了多少?’。”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几秒,随即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
“你以为这房,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的?”
顾瑶还没来得及追问,那边已经“嘟”地挂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车流声远远传进来,她握着手机,心里第一次认真地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当年父亲买房那几年,自己确实有很多事从来没问过。
05
“公开撕破”那天之后,顾琳在家族群里沉默了一整天,没有回任何一条消息。
也没有再提大姑的病情。群里只剩下零星的“保重身体”“有需要说一声”,气氛怪异地停在半空。
第二天傍晚,下班没多久,门铃忽然响了。
顾瑶从猫眼里看出去,顾琳站在门口,妆没化,嘴角绷着,肩上斜挎着个鼓鼓的帆布包,整个人透着股压抑的火气。
门一开,对方直接抬脚进屋,视线在这套老两居里扫了一圈,嘴角勾了勾。
“住得挺舒服啊。”
“你来干什么?”顾瑶把门关上,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还能干什么?”顾琳把包往沙发上一甩,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群里那一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了。舅舅帮你说话,小姑也帮你说话,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那个守住房子的大孝女。”
顾瑶抿了抿唇:“我只是把查到的情况说了出来。你有困难,我愿意帮,但不是用卖房的方式。”
顾琳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
“行,那今天我们把话说干脆一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卖不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孩子的哭声传上来。顾瑶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不卖。钱,我可以按能力拿,二十万全给你们;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也是我以后的落脚地,这条不退。”
顾琳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掉,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好啊,你就摆出一副谁也别想动你房子的样子。”
她猛地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
“你爸走之前,真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了吗?”她盯着顾瑶,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没有其与人帮忙,你们能在城里买得起房?”
顾瑶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信封,心口莫名揪紧:“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顾琳指了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这东西,我妈一直锁在抽屉里,说是怕你妈难受,就没拿出来。既然你现在认定那套房从头到尾都是你家的,那就把当年的协议好好看一看。”
牛皮纸粗糙的边角硌得指尖发疼,顾瑶还是伸手,把信封拉到自己面前。
撕开封口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敲。
里面整整齐齐塞着几张 A4 纸,被压得很平,边缘却已经发黄。第一页抬头是醒目的黑字:《顾建国合伙投资协议》。
里面是几份复印件,被压得很平,纸张边缘却已经微微发黄。
最上面一张抬头是一行醒目的标题,下面散着几处签名和公章,还有几段关于“出资”“分配”的字眼,几串数字比她这些年从刘玉兰口中听到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只粗略扫了几眼,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顾瑶指尖微微发抖,强迫自己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中间位置,有一行加粗的字眼格外扎眼,上面有她父亲的名字,也有顾春梅的名字,还有一个她并不陌生的老亲戚的名字,排列在同一行。每一页底下都压着签字、指纹和公章,看起来不像随便写写。
她的视线顺着那一行往下滑,脑子却在一瞬间空白,像有人在耳边“嗡”地敲了一记闷雷。
顾琳始终盯着她,看见她脸色变了,语气更冷了几分:“现在,你还觉得那套现在值两百多万的房,从头到尾,都是你家一手掏的钱?”
顾瑶喉咙发紧,纸边几乎要把她手指划开,却又放不下。她努力想从这些模糊的条款和数字里挑出一条可以反驳的,脑子却一片乱。
顾琳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你爸当年签了什么,你妈后来跟你说了多少,你真的问过吗?”
纸张的重量忽然变得格外沉。顾瑶盯着手里的复印件,只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顾瑶咬了咬牙,继续往后翻。后面是几张分项支付和收款确认单,上面的,金额一笔笔列得清楚,各自的数字分得分明。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脑子里不由自主开始对照——当年刘玉兰说的购房总价、首付需要多少、装修花了多少,再到后来“你爸跑车跑出来的”“亲戚借的也不多”这些说辞。
数字在眼前一个个跳出来,又在脑子里炸开:总资金三十五万、房子首付二十多万、装修十来万,中间那一截明显属于“乙方出资”的空白,被她生生翻到了今天才看见。
顾瑶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纸张的重量忽然变得刺手,顾瑶几乎握不住。眼前那串串数字在纸上明明印得规规矩矩,却像要从纸面上跳出来,砸在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出声:“这……怎么可能?原来当初那套房,原来当初就不是200万,我爸他,他怎么可能签这种字?”
06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顾琳见顾瑶迟迟不说话,像是彻底撕破了脸,语气一下尖起来:
“看懂了吗?这些年你妈一句不提,就让你以为那套房全是你爸一个人撑起来的。”
她指了指那叠复印件,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我妈当年拿出去的那些钱,现在换回来什么?你一声‘房子不卖’,就把别人全抹干净?”
顾瑶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桌上,声音发紧,却尽量保持清楚:
“这些东西……我得先问清楚。我妈当年经历了什么,你也不一定比我清楚。”
顾琳仿佛被戳到痛处,猛地站起来:
“行,你去问。你要真觉得理直气壮,那就把这几张纸拿给全家人看,看看到底是谁占了便宜!”
她一把抓起包,又把那信封推了回来:
“留着。别装不知道。我妈躺在病床上,我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算我白当她女儿。”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顾瑶坐在原地,指尖还在发麻。那几张复印件就摊在茶几上,像是把过去重新掀开了一角。她不知道该先质问谁——刘玉兰,还是顾建国,抑或是此刻站在自己对立面的顾琳。
最终,她还是拿起那些纸,装进文件袋,回了老小区那头。
夜里,刘玉兰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顾瑶站在饭桌旁,脸色不对。
“怎么了?工作这么晚还跑回来。”
顾瑶把文件放到桌上,声音有些发涩: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先别急着解释,就老老实实跟我说——当年买房的钱,真的全是爸一个人凑出来的吗?”
刘玉兰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叠纸上,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你哪儿拿来的?”
顾瑶没绕弯子,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顾琳来家里,摔下信封,说当年大姑也出过一大笔钱。
“妈,这些年你一句都没提。”
刘玉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坐下,手指在杯壁上抠了一圈。
“当初你爸说,不想你背这些账。”
她抬眼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那几年,你爸一心想着在城里买房,大姑确实帮过忙,拿了一部分钱,说是跟着一起投资,将来有啥好事大家一起分。”
顾瑶的喉咙一紧:
“那后来呢?”
“后来生意黄了,房子倒是买下来了。”刘玉兰说得很慢,像是在把多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你爸心里过不去,一边想办法挣钱,一边陆陆续续往大姑那边填。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帮着她家干事。你小的时候,我们日子那么紧,就是一边还人情一边还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大姑自己也知道,后来那几笔,早就抵掉了当年的出资。要真没抵清,她会这么多年一句不提?你爸走之前,专门跟我说——‘房子写闺女名。该还的账,这些年咱们都还过了。剩下的,是给她留个命根子。’”
顾瑶咬住嘴唇: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刘玉兰苦笑了一下:
“说了有什么用?只会让你觉得欠这个欠那个。我就想让你记住一件事——房子是你爸拼命留下来的,不是谁随口一句就能分的。现在你大姑病了,我心疼,她以前帮过咱们,我也认。该帮的我们帮,该拿的钱我们拿出来。但帮命是一回事,把你唯一的屋子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抬手按了按女儿的肩膀,语气罕见地坚定:
“瑶瑶,你守着这套房,不是对不起谁,是守你爸的心愿。”
这句话落下,顾瑶胸口那团乱麻,总算有了一点线头。
回到自己小区,她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发给程言,连同几张模糊的复印件照片。没多久,对方打来电话。
“大致看了一下。”程言先给了一个判断,“从时间和内容上看,这更像是当年为方便借钱、合伙买房写的一个框架。关键是后来有没有做过结算、有没新的协议。你妈说你爸陆续还过,这在法律上需要证据,但从现实生活来说,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话,这纸已经是被放进抽屉十几年的旧账了。”
顾瑶捏着手机:
“那现在她拿这个出来,是不是就能说房子有她一份?”
“不能简单这么说。”程言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法律上看,房产证在你名下,有明确遗嘱,这就是目前最强的权属依据。对方最多拿着这些东西来主张‘出资事实’,但隔了这么多年,又没有后续的结算、没有持续参与管理,要真闹到法院,未必能撼动房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道理上,你确实受过她家当年的帮助,这一点不能装作没发生过。但这不等于你非要卖掉唯一的房子去偿还。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已经拿出全部存款,再适当帮一部分,心里可以安;底线还是你自己的人生不能被一纸旧协议绑架。”
顾瑶靠在椅背上,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银行,把原本准备的二十万全部转到了顾琳账户,备注写得很清楚:“医药费,尽心所能,仅此而止。”又咬咬牙,从自己的公积金里申请了小额提取,凑出一笔不算多、但已经让自己日子很紧的数字,准备后续再帮一小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给顾琳发了一条消息:
“钱已经打过去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极限。以后如果还有需要,我会看能力再帮一点。至于房子——不会卖,也不会抵押。”
过了很久,顾琳只回了短短一句:
“你以后别后悔。”
没有再提那几张复印件。
家族群里,大姑的治疗在亲戚们的鼎力相助下总算推进了下去,谁出多少,慢慢有了大概。有人私下给顾瑶发来信息: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别总觉得欠谁的。”
夜深了,顾瑶关掉手机,站在客厅里,灯光把墙角那道细细的裂缝照得很清楚。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一排排同样老旧的小楼,忽然觉得这套不过七十多平的房子,沉得有点厉害。
它不是纯粹干净的一张白纸,里面掺着父亲的心血、母亲这些年的隐忍,也有大姑家当年伸出的那一把手,错综复杂,理不出一个绝对公道的数字。
但现在,她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帮到自己力所能及,是还人情;守住这扇门,是对自己负责。
她轻轻把手按在墙上,像是对远去的顾建国,也对此刻的自己说:
“这套房,我会守住。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而是因为这是我最后一块不被别人决定的地方。”
07
大姑的手术安排得比预想中快。
两周后,家族群里先弹出一张术后病房的照片,又跟着一条舅舅的语音:
“手术挺顺利,医生说接下来就是慢慢养。大家这阵子帮得都不少,有心的亲戚,大姐都记着。”
几乎同一时间,刘玉兰给顾瑶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口气:
“人总算下了手术台。刚才你大姑还跟我念叨,说要好好谢谢你。”
顾瑶“嗯”了一声,答应周末再去医院看看。
周末的透析病房,窗外有点阴,室内的灯却比上次亮。顾春梅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黄,但眼神比前阵子有神。顾琳坐在一旁削苹果,见顾瑶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很快又低头。
“小瑶来了。”顾春梅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这次,多亏你们大家。”
顾瑶把水果篮放下,轻声回了一句:
“大姑养好身体最要紧。”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春梅突然侧头,看向女儿:
“你这些天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我清楚。钱的事,我记着;瑶瑶拿出多少,我也记着。”
她又转向顾瑶,像是下了决心:
“当年买房那点破事,是大人们折腾出来的,你爸、人家几个兄弟,谁帮谁,都在我心里。到最后,你爸是第一个走的,这套房肯定该留你手上。以后不管谁再提‘卖房救命’这四个字,你别答应。”
顾琳手里的刀一顿,苹果皮断了,掉在一次性纸盘里。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顾瑶点点头:
“大姑,这些年你帮我爸的,我知道。钱能算的,咱们都尽量算清;算不清的,就当亲戚一场,心里记着。”
顾春梅摆了摆手:
“算不清就别算了。我就一个要求——以后你们姐俩走动的时候,谁都别拿‘谁欠谁’挂嘴边。”
出病房的时候,顾琳跟了出来,在走廊尽头停下。楼道里只有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滚过去,空气里还带着消毒水味道。
她先开口,语气有点别扭:
“那天在你家,说话难听了点。”
顾瑶看着她,没有插嘴。
顾琳别过头,靠在窗台上,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反正我脸也丢够了。你要觉得我是算计你,也没办法。”
过了几秒,她又说:
“钱我收到了,转过去那天我就看见了。你这次帮得不算少,我妈心里有数。以后……房子的事,我不会再提。”
顾瑶只问了一句:
“那几张复印件,你打算怎么办?”
顾琳笑了一下,笑意有点苦:
“还能怎么办?我妈抽屉里那份,我会锁回去。你那份,你自己留着,当个凭证——也当个提醒吧。”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瑶脸上:
“提醒你一件事,亲戚之间,哪有那么干净的账。你能做到今天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摆摆手,先往楼梯口走去。背影看上去疲惫得厉害,连平时那些锋利的语气都像被削掉了一层。
回到出租屋那晚,顾瑶把牛皮纸信封重新翻出来,几张复印件已经被她来回看了好几遍。她没有再细读内容,只是默默地把它们叠好,换了个塑封袋,放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合上的那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机屏幕亮起,是程言发来的简短消息:
“后续有变动再跟我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回了一个“好的”,没有多说。
窗外,小区楼下有人在吆喝收旧家电,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顾瑶站在窗前,看着那条不宽的巷子——她来城里的第一年,拎着行李箱,拖着疲惫,从这条巷子一步步走进这栋旧楼,当时只觉得这里陈旧、逼仄、抬头看不到什么未来。
现在再看,墙皮还是脱落,楼道灯还是昏黄,但她心里对这套七十多平的房子,多了一层更具体的重量。
里面有她爸当年皱着眉算账的影子,有妈这些年硬把话咽回肚子的沉默,也有大姑那一笔曾经伸出来的援手——这些全都无法否认,也没法用一两句话讲清。
可在这一团复杂里,至少有一点,她终于想明白了:
不管过去谁出过多少,这扇门后,是她以后要自己扛着走完的人生。
她关上窗,回到客厅,顺手把那张写着“医药费”的转账回单夹进文件夹里,和房产证放在了一起。深红色的小本子边缘有点磨损,却依旧印着她的名字。
灯光下,四个字清晰极了——
“顾瑶”。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过世的父亲,也对现在的自己:
“放心吧,这次,我守住了。”
故事在这一刻落定。房子还在,亲戚关系有了新的裂纹,也有了重新校准的可能。至于以后的路,每个人只能在自己的那扇门后,慢慢走下去。
08
大姑手术过去小半年,复查结果一项项出来,医生说得最多的一句是“稳定”。家族群里不再天天刷病房照片,偶尔只是发一张在窗边晒太阳的背影,配一句:“过两天就能出院多走走了。”
顾瑶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往前走。
原来的项目结束,她被调去新组,忙碌还在,但那种随时要被谁一句话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淡了许多。每月发工资那天,她会先把一部分固定转入一张新开的定期卡,又在备忘录里写下几行简单的数字——房贷没有,生活支出、赡养母亲、预留应急。
刘玉兰偶尔会问:“瑶瑶,你现在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套,要不要考虑再换个小点的,顺便多攒点钱?”
顾瑶想了想,只平静地回答:
“先不急。这里环境我熟,工作也方便。以后真有需要,我们再商量。”
有一次,两人一起整理柜子,翻到那份装着复印件的文件夹。刘玉兰伸手想接,顾瑶却比她更快,把文件夹放回最里面一层。
“妈,就让它放在那儿吧。”
刘玉兰看了她一眼,叹气笑了笑:
“也是。该记的我们心里有,翻出来反倒添堵。”
顾春梅出院后,先回老家静养。逢年过节,大家还是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只是谈话里多了一层小心。亲戚们提起那场手术,更多的是感慨“这几年看病真烧钱”“幸亏大家都搭了把手”,很少有人再去追问“谁出得多谁出得少”。
顾琳再见到顾瑶时,是在国庆前的一次家宴。她给每个人倒完饮料,转身给顾瑶的杯子也添了一点,声音很平常:
“你最近忙不忙?听说你们公司项目挺多的。”
顾瑶点点头:
“还好,正常加班。大姑恢复得怎么样?”
“医生说再注意一两年,能慢慢恢复到能干点轻活。”顾琳低头摆盘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前阵子,你转的那笔钱,我妈总念叨,说有机会得当面谢谢你。”
顾瑶只回了一句:
“都是应该的。”
两人都很克制,没有再提“房子”两个字。那几张复印件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区,谁都不去碰。
周末的时间,顾瑶开始多了一件新安排——报了个晚上的网课,学一点简单的法律和理财知识。有时候听着听着,她会想起那通凌晨的求助电话,想起自己当时被一句“救命要紧”逼得几乎要把底线让出去。
有一回,程言约她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吃饭,顺便把之前帮忙查资料的细节当面讲清。菜刚上桌,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笑着问:
“最近还被谁点名要你卖房吗?”
顾瑶也笑了笑:
“没有了。大家都忙着过日子。”
程言点点头,语气难得带了点调侃:
“那就好。你现在的状态,比之前那会儿强多了。知道自己能帮到哪一步,也知道哪一步不能退。”
顾瑶抿了一口汤,想了想说:
“以前总觉得,人情就是要尽量还,不还就愧疚。现在才明白,有些时候,你把自己的路都断了去帮别人走,他们也未必会感激。”
“所以学点这些,起码不会再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程言敲了敲桌面,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可以先甩几条法条给我,让我帮你翻译成人话。”
顾瑶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散场时,夜风吹过街口,路边小店的灯一个个灭掉。她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有种很具体的感觉——不是“人生从此光明”,只是觉得,路还长,但脚下这块地,暂时稳了。
回到家,楼道灯又暗又黄,墙皮斑驳,可她走得很熟。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安静扑面而来。客厅里那张旧沙发依旧窝在角落里,墙上的裂缝还在,只是她在旁边多钉了两个小挂钩,挂了画和日历。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顺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叠整整齐齐的证件——房产证、转账回单、复印件都夹在一起。她没有再去翻,只是把抽屉轻轻关好。
新生活并不轰轰烈烈。该上班上班,该接电话接电话,偶尔也会为甲方的一个改动熬夜到很晚。但在这些细碎琐事之下,她多了一条清晰的界线:哪些是自己必须扛的,哪些是别人该出的力,哪些是“能帮就帮”,哪些是“帮不得”。
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去摸身旁的墙,再确认一次——这就是父亲当年拼尽全力留给她的那间屋。
灯关掉前,她拿起床头的笔,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帮人之前,先顾好自己;守住底线,不算薄情。”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灯熄了。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在墙上滑了一圈,很快又归于平静。屋子不大,却安稳。接下来的人生要怎么过,她还没想得那么远,但至少这一刻,她知道——不管外面谁的声音有多急,这扇门要不要打开,这套房要不要卖,最后说话的人,会是她自己。
《大姑进了ICU,表姐深夜来电要我卖掉200万的房子救命,我愣了两秒,反问:姐,那是你亲妈,你名下三套公寓一辆路虎留着过年?》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