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结婚第七年，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在婆家，有些活儿你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每年除夕，对我来说不是过年，是渡劫。
我老公比我大两岁，在同城上班，平时早出晚归。我全职在家带两个孩子，老大五岁，在幼儿园大班，老二女宝三岁，正是黏人的时候。平时已经够忙了，到了年底还得应付一场大型家庭聚餐。
婆婆有四个孩子，我老公排老三。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小姑子，都已经成家。每年除夕，大哥一家四口、小姑子一家三口，加上公婆和我们一家四口，整整十三口人，全聚在我们家吃年夜饭。
说是我们家，其实房子是我和老公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凑的，装修我们自己出的钱。但婆婆默认这里是她的主场，每年除夕她提前一周就开始打电话安排：今年还是你们这儿方便，地方大，离菜市场近。
我没法拒绝。结婚第一年，我试着说：要不今年去大哥家？婆婆当场就不高兴了：大哥家房子小，孩子又皮，不方便。你是老三媳妇，理应多担待。
这一担待，就是七年。
每年除夕的流程我都熟记于心。腊月二十八采购，二十九备菜，三十当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八点。十六个菜，冷盘热炒汤品甜品，缺一不可。婆婆坐在沙发上指挥，这个要红烧，那个要清蒸，大哥的孩子爱吃虾，小姑子最近减肥不能吃油腻。
我老公负责贴春联和陪孩子放烟花，进厨房三次，每次都被婆婆赶出去：男人进什么厨房，去看着孩子。
去年除夕，我忙到下午五点，还有三个菜没下锅。老二突然醒了，哭着找妈妈，我手上全是油，让老公去哄。婆婆进厨房看了一眼，皱着眉说：怎么还没做好？大哥他们六点就要到了，你这效率太低了，每年都是最后一个菜凉透了才能开饭。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油锅里滋滋响着，我脸上被热气熏得发烫，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火。
我说：妈，那您来？我去看孩子。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我腰不好，站久了受不了。你再快点，别让孩子等。
我没说话，把火调小，出去哄老二。等我回来，锅里的鱼有点糊了。婆婆看见，叹了口气：说了让你看着火，这鱼卖相不好，怎么端上桌。
那天晚上，我忙到八点十五分才坐下。菜确实有些凉了，大哥随口说了一句：弟妹今年手艺好像退步了。婆婆接话：是慢了点，我都饿了半天。
我老公没说话，给我夹了一块鱼。我吃了，没尝出味道。
02
今年九月，小姑子离婚了。
她带着五岁的儿子搬回娘家住，说是暂住，找着工作就搬出去。结果一住就是四个月，工作没找到合适的，孩子倒是转到了我们小区附近的幼儿园。
婆婆心疼小女儿，天天来我家帮忙带孩子。说是帮忙，其实是指挥我。小姑子白天出去面试，晚上回来吃饭，周末带孩子出去玩，基本不沾家务。
我没什么怨言，毕竟是她亲妈。但心里有个念头开始发芽。
十一月，婆婆开始张罗今年的除夕。她在饭桌上说：今年还是老三家，地方大，离菜市场近。小姑子突然说：妈，我今年想帮忙，学学做菜。
婆婆愣了一下，看向我。我说：好啊，小姑子手艺肯定比我好，年轻人学东西快。
婆婆的脸色有点微妙，但也没反对。她说：那行，今年你们俩一起做，快一些。
我笑了笑，没说话。
腊月二十八，采购日。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去菜场，买十几口人的食材，提不动就分两次。今年我说：妈，让小姑子去吧，她知道现在流行吃什么，年轻人眼光好。
婆婆同意了。小姑子去了，三小时后回来，买了三文鱼、牛排、车厘子，花了两千多。婆婆看着账单，脸色变了：怎么买这些？传统菜呢？小姑子说：现在谁还吃传统菜啊，土不土。
婆婆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咽回去了。
腊月二十九，备菜日。往年我凌晨五点起床，处理鸡鸭鱼肉，泡干货，和馅料。今年我睡到八点，起来发现小姑子刚起床，正在喝咖啡。婆婆在厨房，对着一只活鸡发愁。
我说：妈，需要我帮忙吗？
婆婆说：你来得正好，这鸡怎么处理？
我说：我也不会，往年都是按照您说的方法弄的。要不问问小姑子？
小姑子摆摆手：我不敢碰活物，太恶心了。
婆婆的脸僵住了。那只鸡在盆里扑腾，她往后退了退，说：那……先放着吧。
那天下午，我带孩子去上兴趣班，回来发现鸡还在盆里，已经不动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揉腰，小姑子在刷短视频。
我说：妈，鸡得赶紧处理了，不然不新鲜。
婆婆说：等你爸来了弄吧，他明天到。
我知道，公公明天下午才到，而且他不会处理鸡，往年都是我来。
但我没说话，去陪孩子玩了。
03
除夕当天，早上七点。
我起床做早餐，喂老二，送老大去奶奶房间玩。八点半，小姑子起床了，穿着睡衣出来说：嫂子，今天怎么做？你安排吧。
我说：你不是想帮忙吗？你安排，我给你打下手。
她愣了一下：我……我不会啊。
我说：没事，妈会教你。往年都是妈指挥我，今年你们母女搭档，肯定更好。
婆婆听见了，从房间出来说：什么搭档？老三媳妇，你不做主厨？
我说：妈，我腰疼，站久了受不了。而且小姑子手艺比我好，让她来吧。
婆婆的脸色变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说：那……那行吧，你给我们打下手。
我说：好，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喊我。
上午十点，大哥一家到了。大嫂进门就问：饭几点好？孩子饿了。婆婆说：快了快了，今年换做法，新颖一些。
大哥去客厅看电视，大嫂去阳台打电话，两个孩子开始拆老大的玩具。我在房间陪老二睡觉，听见厨房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妈，这个怎么切？妈，油是不是太热了？妈，糖色怎么炒？
十一点半，我出去倒水，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锅盖当盾牌，脸上全是汗。小姑子拿着铲子在锅里乱翻，油烟机没开，满屋子油烟。
她说：嫂子，你来一下，这个鱼是不是糊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锅底确实有点黑。我说：没事，加点水，做成红烧的。
她说：可是我想做清蒸的。
我说：那换条鱼？
她说：就这一条了。
我没说话，帮她加了水，盖上锅盖，回房间继续陪孩子。
下午两点，公公到了，鸡还是没处理。婆婆急了，打电话让小区门口的卤菜店送一只现成的。卤菜店说除夕太忙，不送货，只能自己去拿。
婆婆看向我。我说：妈，我腰疼，走不动。让小姑子去吧，她开车方便。
小姑子不想去：我穿睡衣呢，怎么出门？
婆婆说：那你换衣服啊。
小姑子说：等我化个妆。
等她化完妆，三点了。卤菜店说鸡卖完了，只剩鸭。婆婆说鸭也行，让她赶紧去。
四点，小姑子拎着半只鸭回来，说去晚了，只剩这些。婆婆看着那半只鸭，半天没说话。
04
下午五点，原本应该开饭的时间。
厨房里的情况是这样的：鸡不存在，鸭只有半只，鱼糊了改成红烧，牛排小姑子煎成了全熟咬不动，三文鱼她切成了薄片但忘了买芥末，车厘子洗好了放在果盘里，已经被两个孩子吃了一半。
冷盘倒是齐全，卤菜店买的凉拌木耳、凉拌黄瓜、凉拌藕片，还有我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去年腌的酸豆角。
热菜方面，炒了一个青菜，糊了，炒了一个土豆丝，夹生，煮了一锅汤圆，破了，成了一锅芝麻糊。
婆婆站在厨房中央，手里拿着锅铲，腰弯着，脸上全是油汗。小姑子靠在门框上，刷着手机说：妈，要不点外卖吧？
婆婆说：除夕点什么外卖？像什么话！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求助，也有不满。我说：妈，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你把那个汤炖上吧，还有时间。
我看了一眼，汤料是早上泡的，现在还没开火。我说：这个汤要炖两小时，现在炖上，八点才能喝。
她愣了一下：那……那做点快的？
我说：快的……要不再炒个鸡蛋？十分钟。
大哥在客厅喊：怎么还没好？孩子饿得在啃饼干。
我老公也进来了，看见厨房的情况，愣住了。他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今年小姑子掌勺，我腰疼，打下手。
他看看我，看看婆婆，看看那一桌半成品，脸色变了。
05
晚上六点十五分，全家八口人坐在饭桌前。
说是八口，是因为大哥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提前走了，说孩子太饿，去外面吃。公公气得脸色发青，但也没拦。
桌上摆着：三个凉菜（木耳、黄瓜、藕片），一盘酸豆角，一盘炒鸡蛋，一锅芝麻糊（原汤圆），糊掉的红烧鱼，咬不动的牛排，没有芥末的三文鱼，半只卤鸭，还有一锅正在炖的汤（预计八点出锅）。
婆婆坐在主位，腰直不起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没放下。小姑子低头吃饭，不敢看任何人。我老公看看我，看看他妈，半天憋出一句话：这……怎么吃啊？
婆婆突然把筷子放下，说：我不吃了，腰疼，去躺会儿。
她走了，小姑子也跟着走了，说是去看孩子。
饭桌上剩下我老公、我、老大老二，还有公公。公公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说：咸了。
我老公看向我，眼神里有埋怨，也有无奈。他说：你怎么不早点接手？
我说：我腰疼，站久了受不了。而且今年不是你们说小姑子手艺好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二突然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说：明年吧，明年妈妈做。
那天晚上，老公收拾了厨房，洗到一半喊我帮忙。我说腰疼，躺着了。他洗到十点，出来跟我说：以后还是你做吧，妈和小妹确实不行。
我说：可以啊，但以后谁嫌我慢，谁就来帮忙。我一个人做十六个菜，从早上站到晚上，谁觉得容易，谁来试试。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06
写这些不是为了抱怨婆婆。她人不算坏，就是习惯了指挥别人，自己不动手。小姑子也不算坏，就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家务。
但每年除夕，累的只有我。我做了七年，换来的是年年被嫌慢、被嫌口味重、被嫌卖相不好。今年我退了一步，让她们看见这一步有多难走。
老公现在懂了。他洗了碗，收拾了残局，第二天还主动说：明年除夕去外面吃吧，订个包厢，省得折腾。
婆婆没反对，她腰确实疼，躺了三天。
我没什么胜利的感觉，只是有点累。七年才换来这一句去外面吃，代价是一顿乱七八糟的年夜饭，和全家人的不愉快。
但如果不乱这一次，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是那个站在厨房里被嫌慢的人。现在她们知道了，慢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因为十六个菜本来就难做。
明年如果还在家里吃，我会提前列好分工表，谁洗菜、谁切配、谁掌勺、谁洗碗，写清楚贴在冰箱上。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出去吃，我再也不一个人扛了。
结婚七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婚姻里，你的辛苦要让人看见，不是用嘴说，是用行动让他们体验。我退了一步，她们才知道这一步有多难。
明年除夕，我希望是轻松的。不管在哪里吃，不管吃什么，只要不是我一个人忙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