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的利维尼奥雪上公园,阳光是突然穿透云层的。
就在前一天,这里还是大雪封山,组委会紧急把资格赛提前,把所有人的节奏搅得稀碎 。赛场外的人不知道的是,为了这一天,有人已经等了四年,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这几十秒的滑行里。
苏翊鸣站上起点的那一刻,现场没有太多人看好他。资格赛第八,出场顺序靠后,赛道因为暴雪变得松软 unpredictable ,更关键的是,他赛前储备的那些“从来没有人实现过的动作”,因为跳台尺寸的临时调整,根本没法用 。这意味着他必须临场换战术,用一套不是最锋利的兵器,去拼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但他还是出发了。双手调整了一下护目镜,和教练佐藤康弘用力拥抱了一下,雪板切入雪面,带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
第一趟滑行,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求最难,但求最稳。第一个道具区落地时身体微晃,第一个跳台1440度转体落地手轻微触雪,随后两个跳台分别完成了1620度和1800度。82.41分,当这个分数打出来时,他自己可能都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整场比赛的定海神针 。
此后的两趟,对手们一个个失误,一个个摔出赛道。那位四次参加冬奥会的加拿大老将麦克莫里斯摔了,资格赛第一的新西兰选手也摔了。当所有人都结束比赛,分数定格,苏翊鸣才真正确定:自己把北京冬奥会的那枚银牌,换了颜色。
他解开雪板,摘掉头盔,仰天长啸。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跑去拥抱自己的偶像麦克莫里斯,拥抱每一个从他身后滑下来的运动员,最后冲到场边,紧紧抱住了早已泪流满面的父母 。
这一天,是他22岁的生日。农历新年的正月初二。
“在22岁生日这天,当我真正把金牌挂在脖子上时,还是难以相信,像做梦一样。”他后来对着新华社的镜头说,话里带着哽咽 。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梦”,他做了四年,也做了四年噩梦。
从北京到米兰,这四年里苏翊鸣的路并不好走。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经历了许多伤病,经历了很多艰难的时刻。” 北京冬奥会之后,他一度选择休息了两年,然后试图重返巅峰,但竞技体育的残酷在于,它不会因为你拿过金牌就对你网开一面。
最严重的一次伤,是在肩部。诊断报告上写着:肩锁关节韧带撕裂,裂缝长达9毫米。医生的建议是休养半年,而他只用了四周就重返训练场 。那段时间,社交媒体上粉丝们都在刷屏劝他好好养伤,别着急。他只在微博上回了一句话:“我要和她一起去米兰。”
这句话里的“她”,当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指的是谁。
她叫朱易,2002年出生在美国洛杉矶的一个华裔高知家庭 。父亲朱松纯是哈佛大学博士,全球顶级的计算机视觉和人工智能专家,现在是北京大学智能学院的院长 。朱易7岁开始滑冰,16岁那年,她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放弃美国国籍,加入中国花样滑冰队 。当时她在洛杉矶领事馆剪掉美国护照封面的照片,在国内社交媒体上被疯传,十小时阅读量就破了200万 。
2019年,朱易正式代表中国参加国际比赛。2021年,她在花样滑冰大奖赛意大利站刷新了个人最佳分数 。但在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上,她遭遇了职业生涯最沉重的打击——在女子单人滑短节目比赛中连续摔倒,最终排名第27位,无缘自由滑 。那之后,网络上每分钟涌出上千条恶评,她关闭了评论区整整三个月 。
就在那个至暗时刻,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后。
苏翊鸣和朱易的相识,没有丝毫浪漫色彩。那是在崇礼云顶滑雪公园的一次跨项交流会上,苏翊鸣当时正在讲解单板滑雪的重心控制,讲了大概46秒,朱易突然举手追问了一个极其专业的问题:关于耗氧量与力量曲线的数学关系。现场的技术官员后来回忆,两人不像是在社交,更像是在开学术研讨会 。
真正拉近他们距离的,是伤病数据。
朱易曾经把自己的脚踝三维CT模型发给苏翊鸣,问他有没有办法通过技术手段优化落地时的受力。苏翊鸣拿到数据后,用单板滑雪的数据建模软件,硬是算出了一条减震抛物线。他把回传的文件名命名为“0202”——那是朱易在冬奥会上摔倒的日期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帮她找原因,找解决办法。
这样的相处模式,注定了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战友”的底色。
2023年10月,一个外籍滑雪摄影师在社交媒体上更新了一组照片。在一行人上电梯的过程中,有眼尖的网友发现,苏翊鸣和朱易的手是牵在一起的。摄影师原本只是在感慨中国冰雪活动的盛况,却意外曝光了这段“姐弟恋”(朱易比苏翊鸣大两岁)。更让人惊讶的是,苏翊鸣随后直接点赞了那条ins,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
但即便如此,两人始终没有正式对外宣布。有人问起,他们就笑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还有一道“禁令”悬在头上。
苏翊鸣的日本籍教练佐藤康弘,是个非常传统的教头。他曾公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他在坡面障碍技巧中只拿到一块银牌,我想他在这个项目夺金之前应该谈不了女朋友的。” 这话传到国内,被网友们解读成“教练下了恋爱禁令”,虽然带有玩笑成分,但也反映出竞技体育的残酷逻辑——在你拿出足够硬的成绩之前,其他的一切都得靠边站。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苏翊鸣心里。北京冬奥会他拿的是坡障银牌、大跳台金牌。四年后,他必须证明自己在所有项目上都能站上最高点。
而这根刺,也成了某种隐秘的驱动力。
2026年2月,米兰冬奥会如期而至。
先是2月10日的大跳台比赛,苏翊鸣拿到了铜牌。领奖台上他笑得很开心,但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大跳台他可是卫冕冠军,铜牌显然不是他想要的。那场比赛结束后,他下意识望向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朱易正把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他 。这个反向拍摄的动作,被现场观众捕捉到,口口相传,成了赛后比奖牌更被人津津乐道的画面。
然后就是2月18日,他22岁生日这天,坡面障碍技巧决赛。
没人知道那场比赛前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赛后面对奥林匹克官网的专访,苏翊鸣罕见地袒露了内心的脆弱。他说,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压力”,一度让他“崩溃”。他说当天自己两次落泪、两度情绪失控 。
第一次是在第三轮滑完之后。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赢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在本届冬奥会上的最后一滑。那一刻,过去四年的所有画面像雪崩一样涌进脑子里——伤病最严重时躺在床上的无力感、恢复训练时疼得满头大汗的早晨、在想要放弃的边缘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练的深夜……全都揉成一团,堵在胸口 。
第二次落泪,是在领奖台上。
当《义勇军进行曲》在利维尼奥山谷奏响,五星红旗在阿尔卑斯山的阳光下缓缓升起,他站在最高处,双手紧握,双目紧闭,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说:“只有第一名,这枚金牌才有机会让我们祖国的国歌奏响。今天真正站在领奖台上,看到国旗升起,国歌奏响的时候,对我来说是人生意义最重大的事。”
金牌挂到脖子上的那一刻,他知道,那根“禁令”终于可以解除了。
几乎是在他夺冠的同一时间,朱易的社交媒体账号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朱易把头靠在苏翊鸣的肩膀上,笑得很甜。没有华丽的背景,没有刻意的摆拍,就像无数普通情侣一样,只是在一起,就足够美好。配文只有四个字:“Happy Su day。”
翻译过来就是:小苏日快乐。或者,更直白一点:属于苏翊鸣的日子,快乐。
评论区瞬间炸了。网友们还没来得及从夺金的激动中缓过来,又被这盆“狗粮”砸得晕头转向。几分钟后,苏翊鸣的账号出现在评论区,留下三个英文单词:“love you babe。”
爱你,宝贝。
这八个中文字,成了他们四年来最正式的一次官宣。
有人翻出他们此前的各种蛛丝马迹——比赛时手上戴着的情侣戒指和手环、社交媒体上若有若无的同款背景、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和呼应。有人感叹这才是“顶峰相见”的终极版本:一个是单板滑雪的奥运冠军,一个是花样滑冰的国手;一个22岁,一个23岁;一个刚拿下中国代表团首金,一个正在北大心理学系读书、写论文、继续训练 。
还有更多细节被媒体扒出来:苏翊鸣的医疗保险因为常年挑战高难度动作而贵得惊人;朱易在北大发表的心理学论文,直接拿自己作为“焦虑案例”进行研究,样本量173人,她用自己经历过的网暴和低谷,去分析运动员的心理状态 。苏翊鸣则在清华用47名运动员的数据建模,向国家体育总局提交了一份关于运动员分级保险的改革方案 。
这两个人,谈个恋爱都谈得这么硬核。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有人翻出朱易2022年短节目失误的13.26分,对比苏翊鸣两届冬奥会0.25分的微弱差距,在键盘上敲下嘲讽:“小数点决定成败。” 但这些声音,早已无法伤害到他们。
就像朱易曾经在论文里写的那样:焦虑值与失误率之间存在0.63的相关系数,但这个数字并不决定最终的结果。决定结果的,是你如何面对那0.63背后的恐惧。
2月18日深夜,利维尼奥的雪场逐渐安静下来。苏翊鸣还穿着那件被很多人注意到的LV外套,朱易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远处的记者们还在赶稿子,标题都是“首金”“官宣”“双喜临门”。
但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这一天不过是他们漫长运动生涯里的一个节点。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朱易还要继续为了新规则下的三周半跳把成功率从70%往上推,苏翊鸣还要挑战那个成功率只有40%的1980度转体 。他们的医保账单还是会比别人贵一倍,他们训练日志里那个“5967.4公里”(洛杉矶到米兰的GPS距离)的数字,也还会继续跳动 。
只是现在,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一起,承受该承受的压力,也享受该享受的喜悦。
在赛后混采区,有记者问苏翊鸣,这枚金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我总是告诉自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或取得什么成就,只要站在雪板上,就是为了内心的热爱。”
这句话,大概也能用来解释他和朱易的故事。无论是滑雪还是滑冰,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无论是被隐藏还是被公开,那份热爱,从一开始就刻在骨子里。
雪场的灯光渐渐熄灭,阿尔卑斯的星空露了出来。22岁的第一天,他拿到了金牌,也牵紧了想牵的手。
风雪散尽,终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