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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我得点根烟慢慢说,真的,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堵得慌。你们就当听个故事,但里头每一口憋闷,都是真的。)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八,干了半辈子机械厂技术员,手糙,心实,话不多。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车间里那些图纸和奖状,是我一手撑起来的这个家,老婆秀芬,儿子陈浩,女儿陈默。尤其是陈默,我老闺女,从小就是我心尖尖上的肉,文静,学习好,不像她哥咋咋呼呼。我觉得我这一家四口,就是厂区老楼里最安稳、最暖和的灯火。

退休那年,厂里补了一笔钱,加上我抠抠搜搜攒的,有个小二十万。秀芬说存着养老,儿子说想换车。我都没吭声。我心里揣着个念想,憋了半辈子的念想——带全家出去好好玩一趟,远一点的,像样的。我爹妈那辈人,一辈子没出过省,我年轻时忙生计,也没顾上。现在闲了,钱也有了,我想补上。不是显摆,就是觉得,一家人整整齐齐站在个漂亮地方,照张相,这日子才算没白过。

我偷偷摸摸研究了大半年,像当年攻克技术难关一样,对比线路、酒店、航班。最后定了去云南,八天七晚,品质团,不购物那种。苍山洱海,玉龙雪山,名字听着就敞亮。四个人,全下来差不多九万八,我眼都没眨就交了定金,尾款十万出头,我提前一个月就备好了,存在一张新卡里。交钱那天,我摸着银行卡,心里头滚烫,想象着秀芬在洱海边笑,儿子闺女在雪山脚下打闹,那画面,比我当年评上高级技师还舒坦。

我把行程单打印得漂漂亮亮,周末家庭聚餐时,像献宝一样推到饭桌中间。“下个月,咱全家,去云南!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我声音有点抖,是兴奋的。

秀芬先是一愣,拿起单子眯着眼看,然后就开始叨叨:“花这冤枉钱干啥!家里哪不用钱?浩浩谈对象不得花钱?默默以后结婚不得攒点?云南有啥好看的,电视上没看够啊?死贵死贵的……”

儿子陈浩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嚯!爸,可以啊!五星酒店!这行程够意思!” 转头对他妈说,“妈,爸一片心意,去呗!我都跟同事吹出去了,说我家要组织豪华游!”

陈默呢?我闺女,就安静地坐在那儿,拿着手机,手指划拉着屏幕,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我们在讨论晚上吃什么青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说:“哦,行啊。时间发我,我看看要不要调班。”

她那反应,像盆温水,不凉,但绝对不烫,浇得我心里那团火苗“滋啦”矮了一截。但我没多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可能工作忙,累。她能去就行。

接下来一个月,家里气氛怪怪的。秀芬一边抱怨浪费,一边偷偷去买了新衣服新鞋,还染了头发。陈浩整天在手机上查攻略,念叨着要买什么装备。陈默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话不多,对我准备的旅行事宜,不问,也不参与讨论。我问她行李收拾没,她说“还早”。我问她身份证号再对一遍,她发过来一串数字,没多余的字。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把四个人的证件、打印的行程单、紧急联系人、甚至常用药,分门别类装进一个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行李箱。陈默的箱子最小,放在门口,看起来根本没装什么。我心想,这孩子,还是这么不上心。

高潮来了,猝不及防,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捅进心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们赶到机场。熙熙攘攘的出发大厅,灯光亮得晃眼,到处是拖着箱子、满脸期待的旅人。我拿着文件袋,领着秀芬和陈浩去柜台办值机、托运行李。陈默说她去趟洗手间。

手续办得挺顺,三个人的登机牌都打出来了。我捏着那三张薄薄的卡片,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笑着对秀芬说:“看,齐了!等默默回来,咱们就过安检。”

等了快二十分钟,陈默才慢悠悠地回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默默,身份证给我,帮你值机。” 我伸出手。

她没递身份证,反而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航空公司的APP界面,显示着一张机票的退票成功通知,乘客姓名:陈建国。退款正在处理中。

我脑子“嗡”的一声,没反应过来。“这……这是什么?谁的票退了?”

“你的。”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疏离,“爸,你不用来了。机票我退了。妈,哥,你们俩去玩吧,好好玩。钱反正也花了,别浪费。”

时间好像突然卡住了。机场的嘈杂声瞬间离我很远,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秀芬和陈浩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陈默,一脸懵。

“不是……默默,你……你什么意思?” 我舌头有点打结,“什么叫不用来了?爸的票……你退了?为什么啊?” 我心脏开始不规则地乱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陈默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终于要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她不再看我,目光投向远处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因为没意思。真的,爸,没意思。”

“你张罗这个旅行,是为了什么?为了完成你‘带全家旅游’的梦想?为了证明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还是为了……堵别人的嘴,或者堵你自己的心?”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地刺向我:“从小到大,家里每一次‘集体活动’,不都是这样吗?你决定,你安排,你付出,然后我们配合出演‘幸福一家人’。妈抱怨但顺从,哥咋呼但享受,我……我沉默。因为我说‘不’,就是不懂事,就是辜负你的‘付出’。”

“你问过我真正想去哪里吗?你问过妈是不是真的愿意坐那么久飞机爬山涉水吗?你问过哥是不是宁愿拿这笔钱去做别的吗?你没有。你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这么做对家庭好’,然后我们就得领情,就得高兴。”

她的语速加快了,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我最烦你那种‘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们就应该怎样怎样’的眼神!是,你花了十万,你辛苦了,你伟大。可这趟旅行,从目的地到行程,到酒店,甚至到打包行李,有哪一点是真正考虑了‘我们’的喜好和感受?它从头到尾,就只是你陈建国一个人的家庭梦想秀!我们只是你这场秀里必须到场的道具!”

“妈腰不好,能走那么多路吗?哥鼻炎严重,高原反应了怎么办?我……我最近项目压力大到失眠,我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跟着旅行团疲于奔命!这些你看不到,你只看到你的‘全家福’!”

“所以,这次,我不想演了。” 她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锤子,“钱花了,退不了,妈和哥去,也算没白费你的心意。你就别去了。你去了,大家还得继续演,累。你也好好想想,你想要的‘全家旅游’,到底是我们真的想一起出去玩,还是仅仅需要我们在场,来证明你的安排‘正确’且‘被感激’?”

她说完,拉起自己那个根本没装什么的行李箱,对已经完全傻掉的秀芬和陈浩说:“妈,哥,玩得开心。我回公司加班了。” 然后,转身就走进了人群,没有回头。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三张登机牌,其中属于我的那张,已经成了一张废纸。秀芬张着嘴,想喊女儿,又看看我,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一种……复杂的同情?陈浩挠着头,尴尬地憋出一句:“爸……默默她……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胡说八道呢……”

机场广播在催促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周围人来人往,欢声笑语。而我,像个被突然撤走了所有布景和台词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彻底扒开、无处遁形的羞耻和冰凉。

女儿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几十年来深信不疑的“付出逻辑”。我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我决定家里换什么电视,我决定假期回哪个老家,我决定给孩子们报什么兴趣班……我总是说“这都是为你们好”、“爸还能害你们吗”。秀芬的妥协,陈浩的没心没肺,陈默的沉默……原来都不是认同,只是不同程度的忍受和放弃挣扎。

我以为我筑起的是温暖巢穴,却没想到,在女儿眼里,那可能是不透风的围墙。我用“付出”垒起高高的台阶,期待着家人登上来说“谢谢”,却从来没想过,他们或许并不想爬这座山,或者,爬得很累。

十万块钱,买来了两张机票,和一场让我彻夜难眠的“审判”。秀芬和陈浩最后还是去了云南,照片发在家庭群里,蓝天白云,笑容有点勉强。我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第一次认真思考,什么才是家人真正需要的“好”。是昂贵的旅行,还是出发前的一句“你想去吗”?是周全的安排,还是留一点让他们说“不”的空间?

陈默后来没再提这事,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得见,却冰冷,触碰不到。我知道,有些东西,被我长久以来的“理所当然”砸碎了,不是一张机票、一次旅行能弥补的。修复它,可能需要我先学会,怎么从那个自我感动的“付出者”神坛上走下来,真正地,去看看他们的脸,听听他们没说出口的话。

这学费,十万,真他妈贵。但好像,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