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伴下葬的第二天,三个孩子就变了脸。
大的不接我电话,二的见了我绕着走,最小的那个,当着亲戚的面把我买的菜推开,说:"不用你管。"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突然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二十二年。我把这三个不是我生的孩子拉扯大,改嫁进门那年,老大九岁,老二七岁,老三才四岁,屁股还没板凳高。
我以为这辈子的账,早就两清了。
然而第七天,一个快递放在了门口。
我蹲下来拆开,看见里头的东西,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叫桂芳,六十四岁,改嫁给老伴的时候,四十二岁。
不是头婚。前头那段婚姻过了十一年,没有孩子,对方嫌我生不出来,把我退了回去。那年我三十九,在亲戚眼里算是彻底没了指望,连娘家妈都叹气说,桂芳这辈子怕是要一个人过了。
老伴叫老贺,是隔壁镇的,妻子生老三的时候走了,难产,人没了。他一个泥瓦匠,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乱成一锅粥。
说媒的来找我,说那边有三个娃,问我敢不敢接。
我想了三天,去见了一面。
老贺话不多,坐在那里,手上全是老茧,见了我先低头,说:"委屈你了,我就是个泥瓦匠,家里乱,孩子也难管,你要是嫌麻烦,我不怪你。"
我看着他,说:"我见见孩子。"
三个孩子被他叫出来,站成一排,老大站得最直,眼睛盯着我,带着一股防备;老二躲在老大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老三最小,还不懂事,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张嘴叫了一声:"阿姨,你好看。"
老贺一下红了脸,呵斥他:"乱说什么。"
我蹲下来,跟老三平视,说:"谢谢你,小朋友。"
老三就咯咯笑了。
那笑声让我下定了决心。
进门的头一年,是最难的。
老大叫建国,那年九岁,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样子,话很少,但眼睛里的东西多。我进门第一天,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饭都不出来吃,我端进去,他说:"放门口吧。"我把碗放下,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老二叫建军,七岁,性格软一些,但最黏他妈,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问我:"你是来代替我妈的吗?"
我手上的碗没放稳,叮的一声磕在水池边上,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他,说:"没有人能代替你妈。我就是来帮你们做饭、洗衣服的。"
他看了我很久,没说话,转身跑了。
老三叫建民,四岁,记事最少,对我防备也最少,没几天就开始赖着我,要我讲故事,要我陪他睡。他妈走的时候他太小,那个位置在他心里还没来得及留下印记,反而最容易亲近。
老贺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但他知道我的难处,晚上躺下来,有时候会说:"桂芳,委屈你了。"
我说:"委屈什么,过日子嘛。"
但有些话我没说出口——那些委屈,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值得拿来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孩子一点一点地长。
建国初中那年,有次期中考试考砸了,拿着卷子回来,把自己锁在屋里,晚饭没吃。老贺那天在外头接了个活,天黑了才回来,顾不上这些。我守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说:"建国,吃饭了。"
里头没有动静。
我就在门边坐下来,靠着墙,说:"我小时候也考过鸭蛋,被你外公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跑了半条街。"
门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声音:"真的假的?"
"还能骗你,那条街上的人都看见了,现在想起来还臊得慌。"
门开了一条缝,建国站在里头,脸上还有没散的郁气,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饭端过去,他接了,低着头,说:"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道谢,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建军上高中那年,喜欢上一个女同学,被班主任发现,叫了家长。
老贺那天腰伤发作,下不了床,我去了。
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班主任一脸严肃,说建军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成绩下滑,叫家长来谈谈。我说好,听完了,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建军,他站在墙边,低着头,脸通红。
我没有当场说什么,把他带出了学校,在外头路边的摊子上坐下来,叫了两碗馄饨。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把馄饨吃完了,我才开口,说:"喜欢人是正常的,但你得把成绩顾住,顾住了,什么都好说。"
建军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我愣了一下的话:"妈说得对。"
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叫了什么,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汤,耳朵尖是红的。
我也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喝汤,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被我悄悄咽下去了。
老三建民是最省心的,也是跟我最亲的。
他从小就叫我妈,不带任何犹豫,喊得理直气壮,带着朋友回家也介绍说"这是我妈",朋友问他亲妈呢,他说走了,这个是新妈,比原来的还好。
我每次听到这话,心里又疼又暖,说他胡说什么,他就嘻嘻笑,说没胡说,是真的。
建民读书一般,高中没考上好的,后来念了个职校,学的厨师,毕业了在城里的酒店里做厨子,做得还不错,师傅说他有天分。
他每次回来,都要给我做一桌菜,围裙一系,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搞半天,端出来摆一桌,站在旁边看我吃,说:"妈,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老贺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说:"行,有点意思。"
建民就高兴得不行,非要再给他盛一碗汤。
那些年的饭桌,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老贺生病,是五年前的事。
他干了大半辈子泥瓦匠,腰早就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拖了多年,后来又查出肾有问题,一样接一样,人就垮下来了。
三个孩子那时候都已经成家,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建国在本地做生意,建军在外省工厂上班,建民在城里酒店。老贺住院的事,我一个电话通知了三个,他们轮流回来陪了几天,然后各自散了,日子还要过。
照顾的事,还是我来。
五年里,我把老贺的药单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什么时候吃什么,饭前还是饭后,哪个忌口哪个补,我比他自己清楚。
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习惯了。
习惯是真的。但有些东西习惯不了——比如半夜里他突然喘得厉害,我摸黑把药找出来,手在发抖;比如白天他疼得睡不着,我坐在旁边,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说;比如有时候深夜我去厨房喝水,站在黑暗里,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泪就流下来了。
但天亮了,该做的还是做。
这就是日子。
老贺走是在今年的正月里,过了年没几天。
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已经说不了太多话,大部分时候是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陪在旁边,有时候跟他说说闲话,说说窗外的天气,说说建民上次回来做的那道红烧肉,说说隔壁老王家又添了个孙子。
他听着,偶尔动一下手指,那是他在回应我。
走的那天早上,他突然清醒了一阵,扭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清清楚楚的。
他说:"孩子们,好。"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托付,是放心,也是他最后放不下的那块心思。
我说:"你放心,都好。"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老贺下葬的第二天,三个孩子都还在家。
我以为这几天大家都在,可以一起把后事的事情商量一下,老贺的遗物怎么处理,房子的事怎么安排,这些实际的问题,总要有个着落。
但那天一早,气氛就不对。
建国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见我出来就走开了。建军在堂屋坐着,我进去,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买包烟",就走了。建民最小,历来跟我最亲,我去叫他吃饭,他站在院门口,头也不回,说了句:"等一下。"
那个"等一下"说得很冷,不像他平时的语气。
我把菜篮子放回厨房,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亲戚们来帮忙收拾,我去买了一篮子菜回来,进门,建民回头看见了,走过来,把菜篮子从我手上拿走,搁到一边,说:"不用你管。"
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屋里几个亲戚都看着,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脸上的热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早早各自回了房间,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屋子里的寂静,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那么大,大得像是空的。
第三天,建国和建军各自回去了,说有事,走之前也没多说什么。
建民留下来又待了两天,走之前,我想拉住他说几句话,他侧过身,轻轻躲开了,说:"妈,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妈"这个字他说出口,但语气是陌生的,像是习惯了叫,但那一刻忘了里面该有什么。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我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一个人,关上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我把老贺的衣物一件件叠好,装进箱子,放到床底下。把他用过的药瓶收起来,把他的茶杯洗干净,放回柜子里,原来的位置。
那些动作,我做得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要拖住什么。
第七天的上午,门外传来一声敲门,是快递。
一个大箱子,寄件人写的是三个名字——建国、建军、建民。
我搬进屋,找来剪刀,蹲在地上,把封条划开,掀起纸箱盖子,看见里头放着的东西……
然而就在我愣在原地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是建民打来的,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了一句话,我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