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妈那退休金能有多少?顶天了四千块吧?”

我压低声音,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戳来戳去,心里那笔账越算越烦。

“人来了城里,这点钱够干吗的?到时候物业水电,菜米油盐,哪样不要钱?还不是得咱俩往里贴?”

张致远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哎呀,老太太自己有数,你别瞎操心了。”

“有数?有数能空调都舍不得开?”

我把计算器往床头柜上一撂,冷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是真看不上那点退休金,心里头全是不屑和盘算。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那串数字,让我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蠢透了。

01

婆婆要搬来同住了。

这消息在脑子里转了几天,跟块石头似的,堵得心口发闷。

张致远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他妈在县里一所中学教语文,教了一辈子。

我对婆婆的印象,全凭过年回老家那几天的记忆。

那是一片老教工宿舍,楼道里灰扑扑的,水泥地拖得再干净也泛着一股潮味儿。

婆婆总是穿着件深蓝色的旧罩衣,袖口上不是沾着粉笔灰,就是蹭着油烟渍。

话不多,脸总绷着,看人的眼神有点硬,像随时要从你身上挑出点错处来。

今年她满六十,正式办了退休。

张致远说,妈一个人在老家太冷清,接过来住,互相有个照应,也能帮咱们搭把手。

我没理由拦着。

平时我上班,张致远比我还忙,孩子放学回来作业都没人盯着。

家里确实缺个人手。

但我心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

县里中学的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能拿多少?

我跟同事打听过,说是撑死了三千多,不到四千。

三千多块,在县城里过日子,紧巴点也能转开。

可这是省城,消费水平差着一大截。

每个月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孩子的补习班、兴趣班,哪样不是钱?

我粗略一算,婆婆来了之后,家里每个月开销至少得多出两千。

这两千块,到头来不还是得从我和张致远工资里出?

周六那天,我跟张致远开车去高铁站接人。

出站口人来人往,我伸着脖子往里瞅,一眼就看见了婆婆。

不是她多显眼,是她跟周围人太不一样了。

上身穿了件灰不溜秋的碎花短袖,领口洗得发白,底下一条黑布鞋,还是那种老式的。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她左右手各拖着一个巨大的红蓝白编织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加厚耐用”几个字,绑绳的地方还打了个死结。

这年头,谁还扛着这玩意儿出远门?

“妈!这儿呢!”张致远扬着胳膊喊。

婆婆听见声,费力地拖着两个大袋子往这边挪,脑门上全是汗,脸热得通红。

我挤了挤脸上的肉,迎上去扯出个笑:

“妈,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快递寄过来多省事,何必自己扛。”

婆婆把袋子往地上一撂,喘了几口粗气,摆摆手:

“快递老贵了,按公斤算的,这一袋子不得好几十?”

“都是自家地里摘的南瓜、红薯,还有我去年秋天腌的咸菜疙瘩,城里头买不到这味儿。”

我低头瞅了瞅那两个脏兮兮的袋子,袋子上还沾着泥点子,心里一阵堵得慌。

就为了省那几十块钱快递费,一路从县城扛到省城,这账算的……

张致远把两个袋子塞进后备厢,后备厢盖子差点盖不上。

车子发动,往家开。

一路上,婆婆身子绷得紧紧的,手抓着车顶的扶手不放,眼睛老往仪表盘上瞄。

“致远啊,这车百公里耗油多少?”

“现在油价可不便宜,听说又涨了,加一箱得好几百吧?”

“往后出门能坐公交就坐公交,一块钱能跑老远,比开车划算。”

我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没接话。

心里头那股烦劲儿,又拱上来一点。

这人还没进门呢,我已经能想到以后的日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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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婆婆住进来不到一礼拜,家里的日子就全变味儿了。

以前我跟张致远虽说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但也算过得去。

家里不说多讲究,起码干净利索。

冰箱里常备着牛奶水果,周末偶尔也出去吃顿饭。

婆婆一来,哪哪都不对劲。

那天我下班回来,累得脚后跟疼,放下包就往厕所冲。

推开门,一股尿骚味直冲天灵盖。

我低头一看,马桶里黄澄澄一汪水,在灯底下泛着光。

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呕出来。

“妈!”我捏着鼻子退出来,喊了一嗓子,“马桶咋没冲啊!”

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揉面。

“哦,那个啊,我解的。”

“不用回回冲,多浪费水。”

“先攒着,等下一回一块冲,或者谁大便的时候冲掉就行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愣了好几秒。

攒着?

这是个什么过法?

“妈,这也太不卫生了,这味儿……再说了,马桶里细菌多得很。”

婆婆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能有啥细菌?老家人都是这么过的,不也好好的。”

“城里的水费多贵你知道吗?一吨好几块,一个月冲马桶得冲掉多少钱?”

我没再说话,深吸一口气,回身按下了冲水键。

哗啦一声,水流卷着那些东西下去了。

我的耐心也跟着下去了一截。

晚饭时间,婆婆端上来三盘菜一碗汤,看着倒是热热闹闹。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妈,这豆角是不是有点味儿了?”

婆婆正端着碗喝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没坏,我尝了。”

“前天剩下的,一直放冰箱里,坏不了。”

我筷子悬在半空:“前天?剩两天了还吃?”

“咋不能吃,热透了就行。”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省,好端端的菜倒掉,造孽。”

张致远在桌子底下拿脚碰了碰我,意思叫我别说了。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坨软塌塌的豆角,再没动一筷子。

晚上躺床上,我跟张致远把话说开了。

“你能不能跟你妈好好谈谈?”

“马桶不冲,剩菜热了又热,这日子还怎么过?”

“咱家是穷得交不起水费了?还是穷得吃不起新鲜菜了?”

张致远靠床头刷手机,眼皮都没抬:

“老人嘛,省了一辈子,改不过来。”

“她也是想着给咱们省点,你就多理解理解。”

“理解?这是省钱的事吗?”

“回头吃出毛病来进医院,花的钱够买多少斤新鲜豆角的?”

张致远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伸手关了台灯。

“行了,别叨叨了,明天我跟她说。睡吧。”

灯灭了,房间暗下来。

隔壁传来婆婆闷闷的咳嗽声,还有张致远很快响起的呼噜。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发慌。

这日子,才刚刚开头。

02

如果说生活习惯还能靠忍熬过去,那花钱这事上的分歧,纯粹是火星撞地球。

七月底那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外头三十七八度,就算太阳落山了,屋里也跟蒸笼似的,坐那儿不动都冒汗。

周末我在家赶个方案,书房窗户朝西,一下午晒透了,墙都是温的。

我实在扛不住,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调到26度。

刚凉快下来没十分钟,门推开了。

婆婆手里攥着块抹布,站在门口,眉头拧成疙瘩。

“咋又开空调了?”

“这才几月啊,就开?”

我盯着屏幕敲键盘,没回头:“妈,太热了,脑子转不动,活儿干不完。”

婆婆走进来,二话不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空调摁了一下。

“滴”的一声,风停了。

“心静自然凉。”

“窗户打开通通风就行,你看这电表转得,我看着都心疼。”

那股凉意还没散尽,热气又扑回来了。

我把键盘一推,火气蹭地顶到脑门。

“妈!电费我交!我不心疼!”

“这房子不通风,这么热的天,真能中暑!”

婆婆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跟你爸那会儿,夏天连风扇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再说了,空调吹多了得空调病,腿疼腰疼,对身子没好处。”

一边说着,她把遥控器往围裙兜里一揣,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这不是省几个电费的事,是她要管着我,管这个家。

我在自己家开个空调,还得偷偷摸摸的?

气得我把鼠标一摔,冲到客厅找张致远。

他正瘫在沙发上看球赛,电风扇呼呼吹着,还挺滋润。

“张致远!去把你妈兜里那个遥控器给我要回来!”

张致远吓了一跳,看我脸都气白了,赶紧问怎么了。

听完我连说带比划,他也有些下不来台。

跑去厨房跟婆婆嘀嘀咕咕半天,最后拿着遥控器出来了,递给我的时候还小声说:

“妈也是好心……”

婆婆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真是不过日子,这一个夏天电费得多少……”

那天之后,我发现个规律。

只要我在家开空调,婆婆过不了半小时就进来一趟。

要么端盘水果,要么拿块抹布擦这儿擦那儿。

其实就为看一眼温度调得高不高,或者暗示我该关了。

那种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的滋味,堵得慌。

我越来越觉得,婆婆是真穷。

只有穷怕了的人,才会对这几块钱电费计较成这样。

甚至有点同情她。

一辈子守着那点工资,可能真没体会过稍微宽松点的日子。

可后来那件事,才真是让我彻底炸了。

给儿子买鞋。

儿子阳阳上四年级,脚长得快,又喜欢踢球,鞋子穿不了几个月就顶脚了。

周末我带他去商场,买了双牌子的运动鞋。

打完折五百三。

对我们这种背着房贷的家庭来说,不算便宜,但也绝对算不上奢侈。

主要鞋底软,护脚踝,孩子跑跑跳跳不受罪。

回到家,阳阳高兴坏了,穿着新鞋在客厅跑来跑去,恨不得踩出火星子。

“奶奶你看!我的新鞋!帅不帅?”

婆婆正坐沙发上缝一件旧衣服,推了推老花镜,盯着那鞋看了几秒。

“好看。多少钱?”

我一边换拖鞋一边随口答:“还行,打折,五百出头。”

“多少?!”

婆婆嗓门一下提了上去,手里针差点扎进指头。

“五百多?买双鞋?”

“这不就是块布缝的嘛,又不是皮的,咋能要五百?”

她站起来走到阳阳跟前,弯腰摸了摸鞋面,又捏了捏鞋底,满脸想不通。

“这底子也不厚啊。”

“敏敏,不是我说你,过日子不能这么花。”

“孩子脚长得快,穿几个月就小了,买那么好干啥?”

“楼下早市上,四五十块的鞋多的是,穿坏了也不心疼。”

我耐着性子说:“妈,早市那鞋底子硬,穿着不舒服。阳阳天天踢球,得穿好点的。”

婆婆不依不饶:“啥舒服不舒服的,张致远小时候我给他纳千层底,穿着不也长这么大了?”

“我看就是牌子货,骗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钱。”

说着她转身进了自己屋,翻箱倒柜好一阵。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件旧衣服。

一件是张致远小时候穿的毛衣,起球起得不成样子。

还有一条老式校服裤子,裤腿都磨得发白了。

“你看,这都是纯棉的,料子好,我改改还能给阳阳穿。”

“别老买新的,浪费钱。”

我看着那堆发黄的旧衣服,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下断了。

憋了这么多天的火,全涌上来了。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你能不能别拿几十年前的老皇历管我们?”

“我跟我妈赚钱,不就想让孩子过得好点吗?五百块钱一双鞋怎么了?我花我自己工资,有错吗?”

婆婆愣住了。

可能没想到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儿媳妇会这么冲。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半天:

“行……行,你赚的钱,你做主。”

“我是老太婆,讨人嫌了。”

说完把旧衣服往沙发上一撂,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门。

晚饭没出来吃。

张致远下班回来,瞅着冷锅冷灶,又看看那扇关着的门,叹了口气。

“又跟妈吵了?”

我眼眶发红:“是她太过分了!五百块钱的鞋念叨半天,还要给阳阳穿你几十年前的破烂!”

“张致远,我真受不了了。”

“她要真没钱,咱们给她生活费,别让她这么抠抠搜搜的行吗?”

张致远揉了揉眉心,欲言又止:“我都说了,她不缺钱……”

“不缺钱能这样?你别骗我了!”我打断他,“她就是穷怕了,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

03

那次吵完架,家里气氛就彻底冷下来了。

我跟婆婆开始冷战。

她照样做饭、收拾屋子,但一句话不跟我说。

我进出都绕着走,早上早点出门,晚上尽量晚回,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凑合过下去,谁知道家里突然出了事。

先是那辆车。

车是刚结婚那年买的,开了快十年,早就老得不行了。

那天我开着去上班,走到半路,车子哐当一声,直接瘫在路中间不动了。

拖到4S店,师傅一检查,变速箱废了,发动机也有毛病,修下来得两万多。

师傅摇着头说:“姐,这车现在卖也就值两万多,修它真不划算。不如添点钱换辆新的。”

我站那半天没说话。

不修开不了,修了又觉得亏。

换新车?拿什么换?

每个月房贷一万多,加上生活费、孩子的辅导班,工资到手就没了。

存款倒是有点,也就五六万,那是留着应急的,压根不敢动。

还没等我想明白车的事,阳阳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学校组织暑期海外研学,去英国,两周,三万八。

阳阳放学回来就缠着我,说他好几个好朋友都报了,他也想去。

搁平时,咬咬牙可能也就让他去了。

可现在车坏了,要是换车,首付起码十几万。

再加上这三万八,缺口奔着二十万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张致远闷在卧室里算账。

计算器摁得啪啪响,越算越烦。

张致远试探着说:“要不车先不买了,我坐地铁?”

“你坐地铁,孩子谁接送?阳阳学校那么远,你让他自己走?”

“那研学不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国机会,别的孩子都去,他不去?回来同学一问,他怎么说?”

张致远也急了:“那怎么办?抢银行去?”

“又要换车又要研学,二十万现金,咱家有吗?”

“贷款呢?”

“贷什么贷?房贷还嫌少?再贷车贷,以后喝西北风?”

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互相埋怨平时花钱没数,攒不下钱。

声音越吵越大,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我知道婆婆肯定听见了。

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那晚上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吃饭,气氛比平时还闷。

我跟张致远一人顶俩黑眼圈,谁也不吭声。

婆婆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放桌上,坐下来看了看张致远,又看了看我。

“昨晚……吵架了?”

她声音挺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低头喝粥,没搭腔。

张致远叹了口气:“妈,没事。就是……手头有点紧。”

婆婆剥了个鸡蛋,递给阳阳。

“车的事?还是孩子上学的事?”

“都有。”张致远苦笑,“车坏了得换,孩子又要研学,赶到一块了。”

婆婆“哦”了一声,夹了根咸菜。

“缺多少?”

我心里突然有点烦。

问什么问,问了你还能解决不成?

你那点退休金,攒一年也不够买个车轱辘的。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妈,这不是买菜的小钱,十几二十万的缺口。你就别操心了,吃饭吧。”

话说得挺冲,话里那点轻蔑,我自己都能听出来。

我想她肯定又要念叨什么“让你们平时省着点”之类的话。

但她没有。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擦嘴。

动作不紧不慢的,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个婆婆好像不太一样。

“下午你们谁有空?陪我去趟银行。”

我跟张致远都愣了愣。

“去银行干啥?”张致远问。

“工资卡,手机银行一直没弄好,我不会弄。”婆婆说,“前段时间学校会计说,那个什么职业年金下来了,还有这几个月退休金,都打进卡里了。我想去柜台查查,顺便转个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职业年金?我知道这个,体制内才有的。

难道……她真有点钱?

可转念一想,就算有又能有多少?县里中学老师,基数本来就不高。

撑死了一次补个两三万。

对二十万的缺口来说,杯水车薪。

不过老太太既然愿意往外拿,哪怕一两万,也是心意。

我看不上这点钱,但也不好拒绝。

“行,下午我请假陪你去。”我应了一声,没什么精神。

心里想的是,正好带她去银行看看,让她知道现在物价什么样,她那点“巨款”在城里根本不够干什么。

04

下午两点,银行大厅人挤人,号都排到了六十多位。

婆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那个老人机,手机壳边角磨得发白。

她有点不自在,一直紧跟在我后头,生怕走散了。

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那股火慢慢下去了,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这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卡里那点钱估计是她全部家当了。

那是她的养老钱,棺材本。

现在为了我们,要拿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昨晚挺过分的。

嫌弃人家穷,转头就要花人家的钱。

“妈,”我声音放软了些,“你不用全拿出来,留点自己花。我们那事,再想想办法。”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浑浊,但挺定。

“一家人说两家话干啥。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叫到我们的号。

婆婆说要办大额转账,大堂经理让我们去三号柜台。

排队的时候,婆婆手机突然响了。

一条短信进来。

她眯着眼凑近了看,眉头皱成一团。

“字太小了,看不清。”她把手机递给我,“敏敏,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学校那个钱到了?会计说今天发。”

我接过手机,沉甸甸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

是一条银行发的余额变动提醒。

我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准备念给她听。

脑子里想着的是,可能三千多,或者补发几万块。

可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使劲揉了揉,凑近了,一个数一个数重新看。

【XX银行】您尾号5218账户于07月15日14:02完成代发工资交易人民币11,850.00,余额648,320.50。

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抬起头,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婆婆,又低头看手机。

个,十,百,千,万。

这一笔进来的,一万一千八百五。

她一个月退休金?

不是三千,不是四千,是一万一。

比我天天加班挣的工资还高。

可这还不是最让我懵的。

我盯着后面那个余额。

六十四万八千三百二十块五毛。

六十四万。

那个冲马桶都舍不得冲水、吃剩菜热了又热、穿布鞋捡纸箱的老太太,卡里有六十四万?

我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堆画面:

她捡楼道里的废纸箱,叠好捆起来;

她为了几度电跟我叨叨半天;

她从老家扛两个编织袋挤高铁。

这些画面,跟眼前这串数字,怎么也对不上。

这哪是穷得叮当响的农村老太太?

这是揣着六十多万过日子的主。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喉咙发干。

“妈……”我声音都有点飘了,“这……这是你卡?”

婆婆看我那样,有点摸不着头脑:“咋了?钱没到?”

“到……到了。”我结结巴巴。

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手都是僵的。

这时候再看婆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甚至有点看不透了。

婆婆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屏幕,淡淡“哦”了一声。

“到了就行。”

那语气,跟买了把一块钱的青菜似的,没什么起伏。

“怎么……这么多?”我忍不住问,声音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婆婆收起手机,理了理衣角。

“学校副高职称,教龄长,档案工资本来就高。”她说,“这次职业年金补发了一部分,加上这个月退休金,是不少。”

顿了顿,又指指屏幕后面那个数。

“后面那些,是我一辈子攒的。”

“我跟你爸在老家没什么花销,学校分的房,没贷过款。我不买衣服,不旅游,工资下来就存着,买点理财,前几天刚到期转成活期。”

说到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也不是故意瞒你们。财不外露,再说平时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本来想攒着,等阳阳大了给他结婚用的。”

“现在家里有急用,就先拿出来吧。”

她从那个旧布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递给柜台里的柜员。

“同志,帮我转二十万到这个账户。”

她递过去的是张致远的卡号。

柜员看了看婆婆的穿着,又看了看转账金额,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恢复正常,低头办业务。

我站一边,脑子里还是懵的。

二十万。

昨晚我跟张致远吵得快把房顶掀了,觉得天都要塌了。

婆婆轻轻松松就转出来了,跟掏两百块没什么区别。

脸上突然烧得厉害。

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心思,嫌她土,嫌她抠,嫌她没见识。

还想着施舍她点钱,贴补她过日子。

原来从头到尾,没见过世面的是我。

那个真正跳梁小丑一样的人,也是我。

她省,不是因为穷。那是过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是对钱这玩意儿的另外一种态度。

她兜里揣着几十万,想怎么花都行,但她选了最朴素的那种活法。

而我呢?透支信用卡过所谓的好日子。

05

从银行出来,外头太阳还很大。

我看婆婆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妈,那个……这钱算我们借你的,以后宽裕了肯定还。”

我语气都变了,小心翼翼的。

婆婆摆摆手:“还什么还,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只要你们两口子别吵架,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回到家,张致远正在客厅来回转,估计等得着急。

看见我们进门,刚要开口问,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卧槽!”他喊了一声,“妈!这……你这……”

举着手机凑到婆婆跟前,屏幕上正是那笔到账提醒。

“你也太能藏了吧!”张致远一把抱住婆婆,晃了两下,“你这是富婆啊!”

婆婆嫌弃地推开他,往厨房走:“去去去,一身汗。赶紧把车的事办了,别耽误接送孩子。”

那天晚上,餐桌上还是老三样,一荤两素,简简单单。

但我吃得特别香,连平时不爱吃的青菜都多夹了几筷子。

婆婆吃完饭,还是老习惯,把那盘剩的半份青菜倒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冰箱。

这一次我没皱眉头,反而看着觉得挺顺眼。

吃完饭我站起来,去客厅把空调打开了,又把遥控器放茶几上。

“妈,这空调开着吧,别关了。你年纪大,怕热。”

婆婆正擦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

“行,听你的。不过开27度就行,省电。”

“好,听你的。”

我笑着应了一声。

那一刻,心里那个疙瘩,彻底没了。

这事给了我一个挺大的教训,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别拿自己那点年轻人的傲慢,去猜一个在单位干了快四十年的人。

你看她穿着几十块的布鞋,捡着楼道里的纸箱子。

你以为她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老太太,却不知道人家工资卡里的数字,够你攒好几年。

再看看我们自己,表面光鲜,衣服鞋子挑牌子,出门吃饭发朋友圈。可兜里没几个钱,房贷车贷压着,真遇到事,一点抗头没有。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里子比面子重要。

这是婆婆用那张银行卡,给我上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