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馊掉的排骨
我叫刘晓慧,今年二十九岁,嫁给陈志明三年。
三年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别在饭桌上表达自己的口味。
因为在这个家里,饭桌不是用来吃饭的,是用来“不能浪费”的。
婆婆刘桂芳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休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操持家务”上。她的操持方式很简单——从菜市场买回最便宜的菜,用最少的油炒熟,然后放在桌上,吃不完就下一顿接着吃,直到吃完为止。
我第一次见识到这种生活方式,是刚结婚那会儿。
那天下班回家,我看见桌上摆着一盘排骨,颜色发暗,边缘干瘪,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妈,这排骨是不是坏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坏什么坏?昨天做的,放冰箱里一夜而已。”婆婆眼皮都不抬,“热一热就能吃,不能浪费。”
那盘排骨,我们在桌上吃了三天。
第一天,排骨还有肉味。
第二天,肉变得又柴又硬。
第三天,排骨开始发酸。
我实在咽不下去,偷偷把一块排骨扔进垃圾桶。被婆婆发现后,她足足念叨了一个下午。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珍惜!我们那会儿,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你们倒好,好好的肉就往垃圾桶里扔!”
陈志明在旁边玩手机,头也不抬:“妈说得对,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没吭声,把那盘酸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皱皱眉:“我不爱吃排骨。”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他们是一家人,我不过是“嫁进来”的那个。
后来我慢慢摸清了规律:婆婆做饭永远做多,因为她觉得“多做点总比少做强”。吃不完的,就下顿热热再吃。实在热得没法吃了,就做成馅,包包子、包饺子。
有一回,她包了一锅韭菜鸡蛋馅饺子,我咬了一口,觉得馅料味道不对劲。
“妈,这韭菜是不是有点……”
“上周剩的,剁碎了看不出来。”她一脸坦然,“又没坏,扔了多可惜。”
我默默把剩下半个饺子放回碗里。
陈志明照例在旁边闷头吃,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上吐下泻,发起了高烧。去医院挂急诊,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
陈志明陪我在医院输完液,凌晨三点才回家。
第二天早上,婆婆端着一碗粥过来:“来,喝点粥养养胃。”
我感激地接过来,刚喝一口,就尝出了不对劲——粥里有股淡淡的馊味。
“妈,这米是不是……”
“昨晚剩下的米饭煮的,加了点水,煮烂了都一样。”
我把碗放下,实在喝不下去。
婆婆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我一大早起来给你煮粥,你倒好,嫌这嫌那的。医生都说了是肠胃炎,又不是中毒,喝点粥能怎么着?”
陈志明从卧室出来,听见这话,皱着眉头看我:“妈特意给你煮的粥,你多少喝点。”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行。”我说,“我喝。”
我端起碗,把那碗带着馊味的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不能浪费。”
陈志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妈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
我笑了。
为他好?为我好?
是啊,真为我好。
我的肠胃炎反反复复拖了一周才好。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爸妈来看我,看见我瘦成那个样子,我妈当场就红了眼眶。
“晓慧,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就是肠胃不好。”我赶紧打圆场,“志明和他妈对我挺好的。”
陈志明在一旁陪着笑脸,婆婆也殷勤地端茶倒水。
我爸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我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闺女,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嗯,我知道。”
送走他们,我回到屋里,看见婆婆正在收拾茶杯。
“你妈还挺疼你的。”她说。
“嗯。”
“不过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让人笑话。你以后少往那边跑,多顾着自己家。”
我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钱。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一笔到另一张卡上。不多,就几百块。陈志明从来没问过,他压根不在乎我的工资怎么花。
在他眼里,我挣的那点钱,也就够买个化妆品、买个衣服什么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卡里,已经攒了两万多。
我也没想过这笔钱将来要干什么,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万一哪天,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婆婆继续做她那些“不能浪费”的饭菜,我继续忍着,陈志明继续装聋作哑。
我以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难得早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有新鲜的鲫鱼卖,就买了两条。婆婆这几天念叨想喝鱼汤,我想着趁早回家,给她炖一锅。
回家后,婆婆不在。我洗鱼、切姜、烧水,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鱼汤炖好了,我尝了尝,汤色奶白,味道鲜美。我觉得挺满意,就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等婆婆回来喝。
六点多,婆婆回来了。身后跟着陈志明。
“妈,今天晓慧特意早回来给你炖了鱼汤。”陈志明说。
婆婆“嗯”了一声,走到厨房,端起灶台上那碗汤喝了一口。
我紧张地看着她。
下一秒,她眉头一皱,放下碗。
“这什么味儿?”
我愣住了:“什么什么味儿?鱼汤啊。”
“我知道是鱼汤。”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这手艺也好意思上桌?咸了,还有股腥气,白瞎这两条鱼。”
然后她端起碗,走到门口,把那一碗汤全倒进了狗盆里。
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去,两口就喝完了。
我看着那碗汤,愣住了。
那是我熬了三个小时的汤。每一分钟我都在守着火候,生怕熬不好。我尝过,明明很好喝。
“妈,这汤……”
“行了行了,我晚上不喝了。”她摆摆手,“下次少放点盐,多放点姜去腥。”
陈志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顿晚饭,我一口没吃。
婆婆做了几个菜,照例是中午剩的。她把剩菜热了热,摆在桌上。
“吃饭了,晓慧。”她招呼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怎么,不饿?”
“不饿。”
她也不勉强,和陈志明两个人吃饭。一边吃一边念叨着今天的菜价又涨了,猪肉又贵了,现在的人真不会过日子。
陈志明闷头吃饭,时不时应两声。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和我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人吗?
那个男人,是我当初不顾父母反对也要嫁的人吗?
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剩菜剩饭照例收进冰箱。
我看着那些剩菜,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菜,都放了几天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最上层,是一盘青椒炒肉,肉已经发黑,边缘干得翘起来。我记得这是三天前做的。
中间层,是一盘炒豆芽,已经蔫成一团,渗出浑浊的水。这是两天的。
下层,还有一盘红烧肉,表面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底下是暗红色的肉块。这盘……
“看什么呢?”婆婆走过来,“冰箱门别老开着,费电。”
“妈,这肉什么时候做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啊,上周做的吧。没事,还能吃,明天热热就行了。”
上周。
我关上冰箱门,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陈志明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说。
他“哦”了一声,躺到床上玩手机。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起床。婆婆已经去买菜了,陈志明还在睡懒觉。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当初谈恋爱的时候,陈志明对我百依百顺,什么都是“你喜欢就好”。他妈妈说,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没操过心,懂事、听话,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
我信了。
结婚后我才发现,他的“懂事听话”,是对他妈妈。
在他妈妈面前,他从来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妈说东,他绝不往西。他妈说剩菜能吃,他就吃剩菜。他妈说我不好,他就跟着点头。
我曾经跟他吵过。吵过很多次。
“你就不能有点主见吗?这是我们家,不是你妈家!”
他每次都一脸无奈:“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她一辈子就那样,你让让她不行吗?”
我让了三年。
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让什么。
婆婆买菜回来,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晓慧,来帮忙择菜。”
我起身过去。
今天的菜倒是新鲜,菠菜、芹菜、韭菜,绿油油的。我一边择菜一边想,今天终于能吃顿新鲜的了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想多了。
桌上摆着四盘菜:一盘炒菠菜,一盘炒芹菜,还有两盘——青椒炒肉和红烧肉。
没错,就是冰箱里那两盘。
“这两盘不是都放好几天了吗?”我忍不住问。
“热透了就没事。”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看,不是挺好吃的吗?”
我低头吃饭,不去看那两盘菜。
吃到一半,陈志明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
“妈,这肉是不是有点酸?”
“酸的?不会吧?”婆婆也尝了一口,“还行啊,可能稍微有点,但能吃。”
陈志明“嗯”了一声,继续吃。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把筷子放下,进了卫生间。
吐完之后,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这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刘晓慧吗?
这是我吗?
我洗了把脸,回到饭桌。
“怎么了?”陈志明问。
“没什么。”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新鲜的菠菜。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她照例收拾碗筷,把剩菜收进冰箱。
我盯着那些剩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地生根,疯狂生长。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那顿饭,婆婆依旧做了新的,但也依旧把剩菜热了端上来。
四盘菜,两盘新的,两盘旧的。
那两盘旧的,正是青椒炒肉和红烧肉。它们已经在冰箱里进进出出整整一周了。
“吃饭了。”婆婆招呼着。
陈志明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新菜。
我也坐下。
婆婆把两盘旧菜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两盘今天必须吃完,再放就不能要了。”
我看着那两盘菜,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她见我不动筷子,语气重了些,“别又浪费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这两盘菜放了几天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问这个干什么?又没坏。”
“几天了?”
陈志明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晓慧,你干嘛呢?”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婆婆:“妈,我问你,这两盘菜放了几天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辛辛苦苦做饭给你吃,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不挑。”我说,“我就想知道,这些剩菜,我们吃了多少天了。”
“什么叫剩菜?那是没吃完的菜!我们那一辈,能吃上这样的菜就谢天谢地了,你们现在倒好,一个个嘴刁得很,吃不完就往垃圾桶里扔,知不知道粮食有多金贵?”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笑了。
“金贵。”
我站起来,端起那盘青椒炒肉,走到门口。
“你干什么?”婆婆追过来。
我没理她,打开门,把盘子里的菜全倒进狗盆里。
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三两下就舔干净了。
婆婆愣住了。
陈志明也愣住了。
我回到厨房,又端起那盘红烧肉,同样倒进狗盆。
“刘晓慧!”婆婆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你疯了?”
我放下空盘子,看着她。
“妈,你不是说不能浪费吗?”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菜喂狗?”
“好好的菜?”我笑了,“这盘肉放了一周了,闻着都有味儿了,你觉得这是好好的菜?”
“那也不能喂狗!那可是肉!”
“肉怎么了?”我说,“您不是一直教我,不能浪费吗?我把菜倒给狗吃,总比倒垃圾桶强吧?狗吃了起码长肉,倒垃圾桶才是真的浪费。”
婆婆被我说得一时语塞。
陈志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晓慧,你这是干什么?快跟妈道歉。”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结婚三年,遇到事情永远只会说一句话:快跟妈道歉。
“道歉?”我说,“我道什么歉?”
“你、你把菜倒了,妈辛辛苦苦做的……”
“她做的?”我打断他,“这菜是她做的吗?是你做的吗?是我做的吗?这菜在冰箱里躺了一周,热了吃,吃了热,最后变成这样。你觉得这叫‘做菜’?”
陈志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婆婆这时候缓过劲来,走上前,指着我的鼻子骂:“刘晓慧,你什么意思?我嫁到你们家,天天给你们做饭洗衣,你就这么回报我?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要是看不惯,你就给我滚!”
我看着她。
三年了,我终于等到这句话。
“好。”我说。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回到客厅。
我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陈志明愣住了:“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陈志明瞪大眼睛看着我。
“刘晓慧,你……”
“我什么?”我说,“三年了,妈,三年了。这三年里,你让我吃剩菜,我吃了。你让我忍气吞声,我忍了。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做什么我都顺着。结果呢?我熬了三个小时的汤,你说倒就倒。我得了肠胃炎,你让我吃馊了的粥。今天,这两盘菜,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吃了。”
婆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这是怪我?”
“我不怪你。”我说,“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没早想明白,有些人,你让一辈子,她也不会领情。”
我看向陈志明。
“还有你。三年了,你什么时候替我说过一句话?什么时候站在我这边过一次?你妈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傻吗?”
陈志明的脸色很难看:“晓慧,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说,“冷静了三年,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我把离婚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
“签字吧。”
陈志明没动。
婆婆这时候反而慌了神,上前拉着我的胳膊:“晓慧,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离婚,我们是一家人……”
我甩开她的手。
“一家人?”我笑了,“妈,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我指着那两盘空了的菜盘。
“一家人,您会让我吃馊了的菜?一家人,您会把我熬的汤倒给狗?一家人,您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让我吃剩饭?”
婆婆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陈志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晓慧,妈她……她就是那个习惯,她没坏心……”
“没坏心?”我看着他,“陈志明,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妈,是你。”
他愣住了。
“你明知道你妈做得不对,你从来不说。你明知道我受了委屈,你从来不替我说话。你只会和稀泥,只会让我忍着、让着、体谅着。你以为你是好人?你是在害我,也在害你妈。”
我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塞进他手里。
“签字。明天去民政局。”
陈志明低头看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婆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能离,不能离!志明,你快说话啊!”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晓慧,”他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就因为这些剩菜?”
“不是因为这些剩菜。”我说,“是因为这三年。”
他沉默了。
婆婆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什么“都是我不好”“以后改”之类的话。
我没理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张攒了两万多的银行卡。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拉开门。
陈志明还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陈志明,协议我放在你那儿了。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婆婆追出来的声音:“晓慧!晓慧你等等……”
我没等。
我提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外面很黑,很冷。
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外面,你能来接我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哪儿?等着,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蹲在路边,忽然就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是委屈?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那一刻,我哭了很久。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
她什么也没问,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让我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才开口。
“吃饭了吗?”
“没。”
“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火锅。”
我妈点点头,打了个方向盘,往火锅店的方向开去。
那顿火锅,我吃了很多。
我妈在旁边给我涮菜、涮肉,一句话也没问。
吃完回家,我躺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房间还是我出嫁前的样子,墙上的贴纸没撕,书架上的书也没动。我妈说,给我留着,万一哪天回来住呢。
没想到真用上了。
第二天,陈志明打来电话。
“晓慧,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离婚的事。”他顿了顿,“我不签。”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签?”
“我……我不想离婚。”
我笑了。
“陈志明,你不想离婚?那你想怎样?继续让我回去,吃你妈做的剩菜?”
“我妈说了,她会改。”
“她会改?”我说,“三年了,她改了没有?”
他不说话了。
“陈志明,你别骗自己了。你妈不会改,你也不会改。你们母子俩,一个控制欲强,一个没主见,过一辈子挺合适的。我就不奉陪了。”
“晓慧——”
“签字吧。”我说,“早点签,对谁都好。”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陈志明又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婆婆也打过一次,我没接。
我请了假,在家里待了三天。
第四天,我回去上班。
同事们看见我,都挺惊讶:“晓慧,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笑笑:“减肥。”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上班、下班,回娘家吃饭,陪我爸妈看电视。
我妈从来不问我和陈志明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爸倒是问过一回,被我妈瞪了一眼,就不吭声了。
一个月后,陈志明终于签了离婚协议。
办手续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晓慧。”他叫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没说话。
办完手续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开口。
“晓慧,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知道,是我没用。”他说,“我一直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
他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志明,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妈。”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
“你妈那样,是她自己的问题。我怪的是你。”
他愣住了。
“一个男人,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我说,“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我被欺负的时候,你让我忍。你以为你是好儿子,其实你是最自私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我转身,“以后好好过吧。”
我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剩菜别吃了,真的不健康。”
然后我走了。
走得很轻松,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伤心,也没有预想中的激动。
就像走完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搬出来,租了个小公寓,一个人住。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房贷还剩一点,够我吃喝。
我给自己买了个小冰箱,里面永远放着新鲜的菜。吃不完就扔,再也不心疼。
我妈有时候来看我,给我带点她做的红烧肉。
“妈,你这肉真好吃。”
“那当然,我特意买的新鲜肉,炖了一下午呢。”
我嚼着肉,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那些吃剩菜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有一天,我在超市碰见以前的邻居张阿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晓慧?哎呀,好久没见你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张阿姨。”
她犹豫了一下,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陈志明他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住院了?”
“好像是吃坏东西了,急性肠胃炎,挺严重的。”张阿姨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吧,平时节约惯了,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这下可好,吃出毛病来了。”
我没说话。
“志明那孩子也是,他母亲的毛病他也不是不知道,也不知道管管。他老婆呢?听说离婚了?”
我点点头。
张阿姨摇摇头:“可惜了,你是个好孩子。不过离了也好,省得受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和张阿姨告别后,我推着购物车继续逛。
走到生鲜区,看见新鲜的鲫鱼,我挑了两条。
回到家,我洗鱼、切姜、烧水,炖了一锅鱼汤。
汤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喝。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楼下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我喝着汤,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熬的三个小时的汤,被婆婆倒进狗盆里的场景。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很委屈。
可现在想起来,只剩一点淡淡的感慨。
那一碗汤,就像我这三年。
熬了那么久,最后喂了狗。
但没关系。
汤可以再熬,日子可以重来。
我端着碗,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地笑了。
喝完汤,我收拾碗筷,把剩汤倒进水池。
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这才是真正的,不能浪费。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