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检方要死刑,法院给了无期。执政党说判轻了,辩护团说是走过场。2026年2月19日这天,首尔中央地方法院417号法庭里宣读的判决书,让韩国朝野没有一个人满意。
一份判决,三方愤怒,方向完全相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417号法庭的下午:笑着进去,僵着出来
2月19日下午,首尔中央地方法院417号法庭。
尹锡悦出现在被告席上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这个细节被多家韩国媒体捕捉到了。一个面临死刑求刑的被告人,走进法庭的第一反应是笑。你可以理解为坦然,也可以理解为他笃定自己不会被判死。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一半。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罪名成立。内乱头目罪,无期徒刑。
笑容一点一点从尹锡悦脸上消失,表情逐渐僵硬。宣判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的神态变化被法庭内的摄像机全程记录。
法庭外面的气氛同样紧张,大约一千名尹锡悦的支持者聚集在法院大楼前面,喊着"Yoon Again"的口号。
另一侧,三百多名进步团体成员举行集会,要求判处死刑。两拨人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通宵对峙,占据法院门口三岔路口的两端。
判决一出来,两边同时炸了。
支持者那边觉得这是政治迫害,冤枉。反对者这边觉得判轻了,内乱头目凭什么不判死。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党首郑清来几乎是在判决落地的同一时间,就在国会召开了最高委员会会议。
他的原话说得很重,对于动摇国家根基的内乱头目,法院不判死刑只判无期,这是在动摇司法正义。
郑清来说完这番话,转头就在脸书上发了一条动态,宣布要在国会推动通过禁止赦免内乱罪犯的法律。共同民主党发言人朴洙贤紧跟着发了书面声明,措辞更狠:审判庭将免不了受到国民的谴责。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执政党批评的不是尹锡悦,而是法院,这个矛头方向值得琢磨。
再看尹锡悦的辩护团队。他们发了一份声明,用了两个关键词——"走过场"和"斗争到底"。原话是此次审判只是为了既定结论而走过场,历史的法庭终将还原真相。
辩方的愤怒和执政党的愤怒刚好构成了一组镜像。一边觉得这是量刑不够的政治审判,另一边觉得这是量刑过重的政治审判。而那个做出判决的法院,夹在中间,两头挨骂。
这间417号法庭,之前还审过全斗焕、卢泰愚、李明博和朴槿惠。一间法庭,五任总统,韩国司法史上大概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房间了。
法院到底认定了什么?"启蒙令"的说辞为什么没人信
尹锡悦一方的辩护策略从头到尾就一条线:我宣布戒严是为了提醒国民,在野党在瘫痪国家运转。所以戒严令其实是"启蒙令",派军警去国会是维持秩序。
这套说辞他从2024年12月说到2026年2月,从被弹劾说到坐上被告席,一个字都没改过。在内乱案最后的结案陈述里,尹锡悦依然坚持这个定性。
法院对此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否定。
判决书里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宣布紧急戒严这个动作本身,不直接构成内乱罪,问题在于目的。如果你宣布戒严的真实目的是让宪法机关瘫痪,那就构成内乱。
法院认定的核心事实有两条:第一,尹锡悦和时任国防部长金龙显向国会派遣军警,目的是让国会停摆;第二,两人下令情报司令部组建逮捕组,目标是抓捕在野党党首李在明等14个人。
14个人的名单,这不是维持秩序,这是有预谋的政治清洗行动。
法院进一步认定,军警封锁国会大楼后与赶来的市民之间发生的冲突,属于"破坏地区和平的暴动"。
韩国刑法对内乱罪的定义是"以破坏国宪为目的的暴动",两个要素——破坏宪政秩序的目的,加上实际发生的暴动行为全部齐了。
那为什么不判死?
法院给出的量刑理由很具体:尹锡悦的行动看起来并非经过极其缜密的策划,过程中存在克制使用武力的情形,军队几乎没有携带实弹,也没有直接对平民实施暴力。
加上尹锡悦本人无犯罪前科、年龄已经65岁、长期担任公职人员,这些都是减轻量刑的考虑因素。
说白了,法院的判断是:你干了内乱这件事,但你干得不够"狠",够不上死刑的门槛。
这里有个背景很多人不太注意。韩国自1997年12月30日之后就再没执行过死刑,事实上已经废除死刑将近三十年了,2016年以后甚至连死刑判决都没出过一例。
所以检方求死刑,从一开始就更像一种司法姿态。法院判无期,才是现行制度下能给出的最重实刑。
执政党对这个结果不满,说穿了不是法律层面的争论,而是政治层面的表态。你不判死刑,我们就没办法把"内乱零容忍"这个信号钉死。这才是郑清来急着推禁止赦免法案的真正原因。
韩国国会议长禹元植(左二)正在观看前总统尹锡悦涉嫌带头发动内乱案一审宣判的电视直播
那个在模拟法庭上判过全斗焕的年轻人,自己坐上了被告席
韩国的内乱审判史上有一个绕不开的参照物:全斗焕。
1979年12月军事政变,1980年5月光州事件,全斗焕因内乱罪在1996年一审被判处死刑,二审改判无期,1997年底获金大中特赦出狱。整个过程,从犯罪到入狱到获释,走完了一个完整的韩国式政治循环。
尹锡悦和全斗焕之间有一条极其戏剧性的线索。
1979年,尹锡悦还在首尔大学法学院念书,那一年学校搞了一场模拟法庭,主题是审判全斗焕涉及的光州镇压事件。
年轻的尹锡悦扮演模拟检察官,站在台上要求判处全斗焕死刑。这场模拟审判在校园内外引起轰动,尹锡悦甚至因此跑到江原道躲了一阵子。
46年后,2026年2月19日,同一间法庭,同一个罪名。只不过这一次,坐在被告席上的是他自己。
特检组在庭审的最后陈述中专门翻出了这段历史,检察官朴亿洙的质问非常直接。你年轻时就明白全斗焕的戒严和内乱是重罪,为什么自己还要在2024年12月重演历史?
尹锡悦本人其实多次主动提起过这段往事。
2021年10月,他在一次活动上公开称赞全斗焕"除了政变和光州之外,政治做得很好"。争议爆发后,他在社交媒体上辩解说:我就是大学时代判过全斗焕无期的那个尹锡悦,我不可能赞扬军事独裁。
这话现在回头看,每个字都像是命运在提前写好的剧本。
韩国法律界对全斗焕案和尹锡悦案的区别有一个基本共识:全斗焕实施内乱期间发生了流血冲突,直接涉及杀人行为;尹锡悦的戒严持续了大约五个半小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情节轻重有区别,但罪名性质完全相同。
再看国民力量党——也就是尹锡悦当年加入、并借此登上总统之位的那个党,在判决出来之后的反应。
官方层面,没有发表任何正式立场。这种沉默是精心计算过的。首尔市长吴世勋个人发声,选择向国民道歉,同时强调国民力量党必须和尹锡悦切割。
这个党现在面临的困境非常现实。最新民调显示,共同民主党支持率44.8%,国民力量党36.1%。
2026年6月就是地方选举,尹锡悦这个名字对国民力量党来说已经从政治资产变成了政治债务。他们想撇清关系,但"内乱政党"的标签不是想撕就能撕掉的。
赦免之门,这一次能被焊死吗?
韩国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政治传统:总统入狱,总统出狱。
全斗焕,一审死刑,特赦出狱。卢泰愚,判了22年6个月,特赦出狱。朴槿惠,终审22年,关了四年九个月,特赦。李明博,终审17年,2022年底特赦。
没有一个韩国前总统实际刑期超过五年。
尹锡悦会不会是打破这个规律的第一人?
共同民主党正在用立法手段堵死赦免这条路,他们推动的法案内容很明确:将内乱罪、外患罪、军事叛乱等危及宪政秩序的重大犯罪,排除在总统赦免权的适用范围之外。
如果这部法律通过,未来不管哪个党执政,总统都没有权力赦免尹锡悦。
李在明在2025年竞选总统时说过一句话:全斗焕和卢泰愚被赦免了,这给了尹锡悦发动内乱的勇气,因为他觉得自己也能获得特赦。如果这次定罪后永远不能出狱,以后就不会有总统敢再干这种事。
这话说得狠,但也说出了一个真实的制度漏洞。
前总统犯了重罪,关几年放出来,下一个前总统就觉得自己也能这么操作。赦免本来是促进社会和解的工具,结果变成了鼓励铤而走险的心理保险。
不过反对意见也存在,与尹锡悦夫妇关系密切的律师徐正旭在YTN电台上公开说了一句大实话:共同民主党不可能永远是多数党,把那部法律改掉就行了。国民舆论也会变,过几年大概就会被赦免。
共同民主党最高委员姜得求的回应非常干脆,如果要讨论赦免问题,至少五十年以后。
这场拉锯远没有结束。尹锡悦目前身陷八起刑事诉讼,内乱案只是其中一起。妨碍执行公务案已经一审判了五年,辩方已上诉。
还有诱导外患及利敌案、违反公职选举法等六项案件在审。控辩双方都有七天时间决定是否对内乱案一审判决上诉,二审几乎板上钉钉。
就在判决落地的同一天,一条不太起眼的消息传了出来:2024年12月3日那个夜晚走上街头阻止戒严的韩国普通市民群体"全体市民"被提名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一个前总统走进铁窗,一群普通人走向诺奖提名。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没有人安排,但构成了某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