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今年是马年。

走在街上,到处是“马到成功”“龙马精神”的吉祥话。可你要是打开手机,刷到某首嘻哈歌曲的评论区,可能会看到另一番景象:

“我的马子正点”“换了新马子”“马子一堆”……

“马子”这个词,在嘻哈圈里几乎成了标配。rapper们唱它,粉丝们喊它,好像这就是“酷”的一部分。可很少有人问一句: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女人叫“马子”?

更少人知道的是,三百多年前的扬州,也有一种和“马”有关的称呼——“瘦马”。

只不过,那不是什么好词。那是一群被当成商品买卖的女人,是一段被血泪浸透的历史。

今年是马年,咱们今天就来聊聊这两匹“马”——一匹活在嘻哈歌词里,一匹死在明清的历史里。看看它们之间,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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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圈里的“马子”,到底什么意思?

先说说“马子”。

这词在说唱里太常见了。“票子、车子和马子”——被戏称为中文说唱的“三驾马车”。rapper们唱自己发达了,身边“马子”成群;唱自己落魄了,以前的“马子”都跑了。女人在他们的歌里,好像就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成功后的战利品,一种是失败时的嘲笑者。

有学者解释过这个词背后的逻辑:男性需要通过贬低、物化女性来建立所谓的“男性边界”——为了证明“我”或者“兄弟们”的权威地位,女性就成了天然的靶子。只有“她”越低,才能显得“我”越高。

这就是为什么豪车、奢侈品、大把的钞票,总是和“马子”一起出现在歌词里。因为在传统的性别文化中,这些事物与“厌女”的逻辑是一致的,都是用来证明“男人成功了”的话术。

可问题是,当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叫做“马子”的时候,你已经不把她当人看了。她成了一件物品,一个符号,一种用来彰显你成功的装饰品。

这和三百年前的“扬州瘦马”,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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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瘦马”,不是马,是人

“扬州瘦马”——这四个字,第一次看到的人多半会误会:是不是扬州出产的一种马?

不是。

“瘦马”,指的是人,是女人,是一群从小被当成商品培养、长大后被卖给富商作妾的可怜女子。

为什么叫“瘦马”?因为那些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牙公、牙婆——低价买来贫苦人家的幼女,养大后再高价卖出去。这个模式,和商人低价买来瘦马、养肥后再高价卖出的经营方式一模一样。所以,他们就把这些女子叫做“瘦马”。

白居易的诗里早就写过:“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可见这行当,唐朝就有了。但真正形成风气的,是明清时期。

那时候的扬州,是两淮盐商的聚居地。这些盐商富到什么程度?生活豪奢,可以和皇家媲美。人一有钱,就容易变态。他们对“丰乳肥臀”看腻了,开始追求另一种审美——瘦。

瘦到什么程度?瘦到能满足他们“变态的征服欲”。

于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在扬州城里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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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叫作“瘦马”的女孩,大多来自穷苦人家。

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养不起了,或者干脆想换点钱,就把她们卖给牙婆。初买的时候,不过十几贯钱。买走之后,等待她们的是长达数年的“培训”。

这培训,听起来还挺“高级”:学弹琴、学吹箫、学吟诗、学写字、学画画、学围棋、学双陆、学抹骨牌。吃的穿的,也按大家闺秀的标准来。好像是在培养才女。

可真相是什么?

第一,她们被“饿”着。为了保持“瘦”,为了让体型符合富商的审美,她们从小就被控制饮食。这不是美,这是病。

第二,她们学的不只是才艺,还有“百般淫巧”。专门有女教师,按照《如意君传》这类春宫图,教她们床上的事。

第三,她们被分了等级。

一等“瘦马”,聪明俊秀,学的是最高级的才艺,练的是最精致的风姿,能卖一千五百两以上银子

二等“瘦马”,相貌平常,就不学那些细工夫了,主要学识字、算账、管理家事,卖出去给商人当助理。

三等“瘦马”,形丑才乏,连字都不用识,就学女工、做饭、裁衣,卖出去当主妇或者当劳动力。

你看,连被剥削,都分成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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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恶心的,是“相瘦马”的过程。

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详细记下了这个场面:

买主到了瘦马家,坐下,喝茶。牙婆把姑娘扶出来。

“姑娘拜客。”姑娘下拜。

“姑娘往上走。”姑娘往前走。

“姑娘转身。”姑娘转过来,站在亮处,让买主看脸。

“姑娘借手瞧瞧。”牙婆撸起姑娘的袖子,让手、臂、皮肤全露出来。

“姑娘瞧瞧相公。”姑娘偷眼看买主——眼出来。

“姑娘几岁了?”姑娘答话——声出来。

“姑娘再走走。”牙婆用手拉裙子,让脚露出来。

看完一个,再换一个。一家要看五六个人。

这叫“相看”。和去牲口市场挑马,有什么区别?

看中了,就往姑娘鬓角插一支金簪,叫“插戴”。看不中,给几百文钱,看下一家。

那些被挑中的,算是“幸运”的——至少能进富商家当妾。可进富商家之后呢?

常被正妻忌惮,不是被凌虐致死,就是被冠上“妖媚惑主”的骂名。

那些没被挑中的呢?更惨。被卖进青楼妓院,成了“扬帮”歌妓。每天傍晚涂脂抹粉,站在巷口,游荡在茶楼酒肆门前,这叫“站关”。灯前月下,脸色苍白,像鬼一样。

有时候站到半夜都找不到主顾,回去还要挨饿受笞。

这就是“扬州瘦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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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把这两匹“马”放在一起看。

嘻哈圈里的“马子”,是一个词,用来指代女人。rapper们唱它的时候,女人就成了炫耀的资本、成功的附属品、可有可无的点缀。

明清时期的“瘦马”,是一群人,是活生生的女人。她们被从小培养、被分级、被买卖、被挑选、被占有、被抛弃。整个过程里,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两个时代,隔着三百多年,用的词都带一个“马”字。本质上有区别吗?

有。

“瘦马”是那个时代的系统性糟粕。它有一套完整的产业:有人买,有人卖,有人培训,有人挑拣。它是明明白白写在历史里的悲剧。

“马子”呢?没有买卖,没有培训,没有“相看”的仪式。但它背后,是另一种系统——文化的系统。当一个词被反复使用,被当成“酷”的标配,被写进传唱度极高的歌词里,它就在潜移默化地塑造人们的认知。

今天你叫“马子”,明天你叫“妞”,后天你叫“那个女的”。称呼变了,态度没变——还是把人当物,还是把女人当成自己成功路上的装饰品。

《说唱新世代》里那些写母亲、写奶奶、写职场性骚扰的歌,会被叫作“文化绿洲”。因为它们终于把女人当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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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马年。

到处是“马到成功”的祝福。可如果“马”这个词,背后还背着这些糟粕,这“成功”,是不是该打个问号?

三百年前的扬州瘦马,没人替她们说话。她们被买卖、被虐待、被抛弃,最后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偶尔有几个幸运的,比如“秦淮八艳之首”柳如是,也是“瘦马”出身。可那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的命运,就是“悄然暗摸如鬼”。

今天,没有人再买卖“瘦马”了。可“马子”这个词,还在歌里传唱,还在评论区里刷屏,还在年轻人嘴里挂着。

也许有人会说:不就是个词吗?至于上纲上线?

可词从来不只是词。词背后,是态度;态度背后,是文化;文化背后,是无数活生生的人。

今天你叫“马子”,明天你会怎么看她?当女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件物品、一种装饰品的时候,你怎么可能尊重她、平等对她?

1949年之前,有一句扬州俗语,叫“娶马马”,意思就是娶老婆。这个“马”,就是从“瘦马”演化来的。

几百年过去,词还在,意思变了。从“买马”变成了“娶马马”,从买卖关系变成了婚姻关系。这是一种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