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日,北京。
一场新闻发布会正在举行。台下乌泱泱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台上坐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有些疲惫。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让全场瞬间炸锅:
“这两件兽首是我拍下的。但这个款,我不能付。”
3149万欧元。折合人民币2.7亿。
这是圆明园鼠首和兔首在法国佳士得拍卖行的成交价。
拍下它们的人,叫蔡铭超,福建泉州商人。
五天前,他人在中国,只打了一个越洋电话,就成了这两件国宝的神秘买家。佳士得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到场——因为他是VIP客户,信用评级高得惊人。
所有人都以为,又一个爱国富商慷慨解囊,国宝即将回家。
谁也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
“这钱,我不能付。”
“我为什么要付钱?”
消息传回国内,舆论炸了。
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有人说他是国际老赖。
面对追问,蔡铭超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为什么要付钱?这两只兽首本来就是我们国家的珍宝,被你们抢走了。我们现在不过是让其归还给原主罢了。如果我买回来,反而是在接受你们的劫掠行为。”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细想——错了吗?
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那群强盗冲进海晏堂,把十二生肖铜像从喷水池旁硬生生锯下来,装进麻袋,漂洋过海运往欧洲。
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劫。
149年后,同一批兽首出现在巴黎大皇宫的拍卖台上。法国人给它们贴上标签,标上价格,等着中国人来“买单”。
这是什么逻辑?
强盗抢了你家的东西,藏了100多年,然后拿出来拍卖——让你花钱买回自己家的东西。不买,东西就归别人;买了,等于承认这笔买卖合法。
这是一个死局。
蔡铭超选择掀桌子。
敢在国际拍卖行玩“仙人跳”的,当然不是一般人。
蔡铭超是福建石狮人。福建人做生意,骨子里有股“爱拼才会赢”的狠劲。
上世纪90年代初,他在服装行业掘到第一桶金。后来偶然参加一场拍卖会,从此一头扎进收藏圈。为了摸清门道,他甚至亲自去拍卖公司当经理,从零学起。
2006年,他在香港苏富比一鸣惊人——以1.16亿港币拍下一尊明永乐鎏金铜释迦牟尼像,创下中国工艺品的世界纪录,让这尊流失海外多年的佛像回了家。
那一次,他爽快付了钱。
那一次,少林寺方丈都对他说:“这是一件佛门大事。”
也正是因为这次大手笔,他成了佳士得的VIP客户,获得了3亿人民币的“超前消费”额度。
所以当2009年兽首拍卖的消息传来,蔡铭超有资格、有能力、也有机会参与这场游戏。
他打了一通电话,报出一个让所有对手都跟不上的价格。
五天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说出了那句话。全场寂静,然后沸腾。
这不是赖账,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死局”
很多人问:他是不是疯了?不怕被告?不怕赔钱?不怕上黑名单?
蔡铭超当然懂规矩。他在收藏圈混了十几年,比谁都懂。
但他更懂另一件事:这场拍卖,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拍卖结束后,国家文物局紧急下发通知:佳士得拍卖的鼠首和兔首是非法流失文物,如果不能提供合法来源证明,将无法办理文物进出境手续。
换句话说:就算蔡铭超付了钱,这东西也运不进中国。
那这钱付给谁?付给谁都是个笑话。
蔡铭超在声明中说得很清楚:“作为一个中国人,必须遵守中国政府的规定。如果这两件拍品无法入境,自然不能付款。”
这不是耍赖,这是把球踢回给佳士得——你们拍卖非法流失文物,中国政府不让入境,这不是买家的错。
但更深一层,蔡铭超要的,是阻断这场拍卖本身。
如果他不拍,这两件国宝很可能落入某个外国藏家手中,从此石沉大海,再难追回。
如果他拍了付钱,等于认可了这种“花钱买赃”的游戏规则,以后会有更多流失文物被炒成天价,等着中国人来“赎买”。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我拍,但不付。
东西我拿下了,钱我不给,拍卖黄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也不是什么民族英雄,只是觉得拍卖行这么做有点不适合,就闯进去给他喊‘卡’!”
“做了的确很遗憾,不做却会更后悔”
这场豪赌的代价,是巨大的。
他被国际拍卖行拉入黑名单,从此再也不能参与任何大型拍卖。他的拍卖公司难以为继,生意受到重创。他曾经热爱的古董收藏事业,就此画上句号。
收藏家马未都公开痛斥:“他丢尽了咱们中国人的脸。”
也有人为他叫好。网上一项调查显示,74.7%的网民支持他。
毁誉参半。
多年后,当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说:
“做了的确很遗憾,不做却会更后悔。”
“如果让我重做这个决定,我依旧会这么做。”
他失去了个人的商业信誉,却让全世界看到:有些东西,中国人不会花钱去买——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们的。
2013年,一个消息传来:法国皮诺家族决定,将鼠首和兔首无偿归还中国。
皮诺家族是谁?他们是佳士得的大股东,手握Gucci、圣罗兰等多个奢侈品品牌。
为什么归还?坊间传闻:蔡铭超事件后,佳士得在中国成为众矢之的。而中国市场对奢侈品集团太重要了——和庞大的中国市场相比,两个铜疙瘩确实不算什么。
当然,皮诺家族说这是“善意”。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蔡铭超那一“搅局”,这个“善意”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得知兽首回归的消息,蔡铭超托朋友转达了一句话:
“终于回来了,祝贺,祝贺!”
他只字不提自己。
如今的蔡铭超,早已淡出公众视野。
他仍然经商,但再也无法涉足他曾经最爱的古董拍卖。他回归布衣生活,无人问津。
有人替他惋惜:一代大藏家,就这么折了。
但他说过一句话,值得记住:
“我觉得这本来就不应该拍卖。这象征了一段历史,是我们中国的一段历史在里面。你这样子就可以拿出来拍卖,那我们中国人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子?”
1860年,强盗抢走。
2009年,强盗拿出来卖。
蔡铭超用自己后半生的拍卖生涯,换来了一个回答:有些东西,不是用钱买的。
2009年那个早春,一个穿中山装的福建人,对着全世界的镜头说“这个款不能付”。
四年后,两件漂泊了153年的国宝,终于回家。
他没有亲手接它们回来。
但如果没有他,它们可能永远回不来。
多年以后,有人问起那场风波,他只是笑笑:
“我当时就是进去喊了一声‘卡’。”
这一声“卡”,用尽了他后半生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