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才子也会老到连北大校门都认不出。”2009年,洪君彦站在未名湖边,指着一丛新栽的柳树问:“这棵树,是我走那年种下的吗?”旁边陈贤英没纠正,只把羽绒服拉链替他拉到顶,顺手拍掉他肩头的雪渣。那张后来被洪晃设为电脑桌面的合影,其实是陈贤英用手机拍的,像素糊得要命,却成了老爷子晚年最满意的照片——他说像极了他1949年刚入学时,同学给他拍的第一张黑白照,背景也是这片湖。
很多人以为洪君彦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是“章含之前夫”六个字,殊不知在北大经济系,老教授们背地里叫他“洪汇率”。上世纪80年代初,国内没几个人懂浮动汇率,他愣是用一块黑板、一支粉笔,把美元/人民币远期升贴水画成三条曲线,给本科生讲明白了“利率平价”。学生回忆,他上课带一罐铁观音,茶叶冲三遍就淡,他也正好讲完一个模型,下课铃响,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像给理论画句号。后来新加坡国立大学请他去开短期班,校方给他配的翻译是个刚毕业的硕士,现场把“swap rate”翻成“掉期价格”,他笑笑,直接用英文讲,台下坐的三百号东南亚银行家,一半以上事后把简历递到了他住的香格里拉。
可回到酒店,他对着窗户外的新加坡河发愣。老同学陈贤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不是偶遇,是他翻北大旧档案,发现“陈贤英”三个字被红笔划了道杠,备注“1952年转学新加坡”。他托人打听,才知她丈夫早逝,一个人在华侨银行做到助理副总裁,住加东那片老洋房。重逢那天,陈贤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当年燕园食堂的饭票,说是搬家时从《高等代数》课本里掉出来的。洪君彦后来说,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汇率”的另一层意思:人和人之间的比价,隔了三十七年也能瞬间回到面值。
1995年两人搬去香港,不是因为浪漫,纯粹是北大分房没排上号,新加坡又太热。他们在铜锣湾租了套两室一厅,客厅小得只能摆一张书桌,洪君彦写《我和章含之离婚前后》,陈贤英就坐对面帮他誊稿,遇到“文革”那段,他写一句“皮带扣抽在背上,像烧红的烙铁”,陈贤英就用涂改液盖住,说太像小说,会被读者误会夸张。后来书还是出了,印了七千册,他拿版税买了台老式索尼收音机,每天傍晚调BBC,说是要听美元/英镑报价,其实更多时候在听《绿袖子》,听到一半会突然跟陈贤英说:“这曲子像咱们未名湖的风。”
晚年尿毒症,一周洗肾三次。玛丽医院那条长廊,他推着助行器走得比年轻人还快,护士都认识他,喊他“洪教授”,他纠正:“退休了,叫我老洪。”陈贤英把药分门别类装进七色小盒,周一到周日,早中晚,像排汇率牌价。2012年2月最后一个凌晨,他醒来说想吃豌豆黄,陈贤英拿保温盒去楼下便利店,只剩绿豆糕,她回来,发现他已经把氧气面罩摘了,手里攥一张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的请柬,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行字:
“贤英,汇率会归零,人不会。”
后来陈贤英把那张请柬夹进他最爱的《国际金融》教材,捐给北大图书馆。有学生翻到时,发现书页里还留着淡淡的铁观音味,像老爷子刚合上杯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