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婷是在早上七点零三分收到那份文件的。
彼时她正哼着歌往餐桌上摆碗筷,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买什么菜。弟弟王磊爱吃排骨,得早点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老公周深南喜欢吃清淡的,炒个青菜吧,再蒸条鱼——鱼要买鲈鱼,刺少。
她甚至没注意到周深南今天起得特别早。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西装穿得整齐,领带却还没打。这在过去五年里从未发生过——周深南是个时间规划到分钟的人,每天早上六点五十起床,七点十分出门,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但今天他坐着,一动不动。
“深南,你怎么还没走?”王雨婷把碗放到他面前,“今天不上班?”
周深南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奇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雨婷心里咯噔一下,结婚五年,她见过他生气、焦虑、疲惫、开心,唯独没见过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个东西给你。”他说。
王雨婷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两份文件。她下意识接过来,第一份的标题让她瞳孔骤缩——《离婚起诉书》。
“你疯了?”她笑了一声,抬头看他,“开什么玩笑?”
周深南没说话。她低头看第二份文件,是一张银行卡的流水单,上面显示账户余额:0.00元。这张卡的户名是周深南,但她知道密码——是他们俩的结婚纪念日。这张卡里原本有三十八万,是他们五年攒下的积蓄。
“王磊要住一年。”周深南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是在客厅,你弟弟也在场。你没有问我,没有商量,只是通知我。”
“我——”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昨天晚饭后,你妈打电话来,说王磊摔伤要休养一年,你们姐弟情深,你当时就答应了。你说:‘妈你放心,有我在,肯定把磊磊照顾得好好的。’然后你挂了电话,转过头跟我说:‘老公,我弟弟要过来住一年,你明天把书房收拾一下。’”
王雨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昨天确实是这么个过程,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王磊是她亲弟弟,摔伤了,不住姐姐家住哪儿?周深南平时脾气那么好,肯定不会介意。
“我昨晚一夜没睡。”周深南继续道,“我想了很多。想我们这五年,想我们结婚那天你说的话,想我们曾经计划过的未来。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起诉书今天会送到法院。银行卡我昨天下午就清空了,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已经换了锁。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三天后我来收钥匙。”
王雨婷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深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那是我亲弟弟!他摔伤了,要休养一年,不住我们家住哪儿?你就这么狠心?”
周深南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但王雨婷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悲哀,还夹杂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王雨婷。”他说,“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车祸吗?”
王雨婷一愣。三年前?车祸?
周深南没有等她回答,推门走了。
王雨婷站在原地,耳边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那场车祸,她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周深南的弟弟周深北出了车祸,重伤住院,周深南连夜赶回老家,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后来周深北的命保住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那又怎么样?
她弟弟王磊,四肢健全,只是摔伤了腿,休养一年就能好。周深北是落下了永久残疾,那能一样吗?
王雨婷不知道自己在餐桌边坐了多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手机响了三次,是妈妈打来的,她没接。又响了两次,是单位打来的,她也没接。
她一直在想周深南最后那个问题。
他问这个干什么?
下午两点,她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打电话。先打周深南的手机,关机。再打他公司的座机,秘书说他今天没来上班。打给所有他们共同的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儿。
她开始慌了。
晚上七点,她坐在已经冷清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五年婚姻,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就这样结束了?就因为她说让弟弟来住一年?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王磊是下午到的,拄着拐杖,进门就喊累。妈妈跟着一起来的,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哎呀,你们这房子真宽敞,三室两厅吧?正好,磊磊住一间,你们夫妻一间,还剩一间可以做书房。对了,那间朝南的房间光线好,给磊磊住吧。”
王雨婷当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周深南。那间朝南的房间是他的书房,他每天晚上在里面待到很晚,说是加班,其实她都知道,就是在里面发呆、看书、打游戏。那是他的空间。
但妈妈已经开口了,她能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妈妈又说起了王磊休养的事:“雨婷啊,磊磊这次伤得不轻,医生说要好好养,最少一年。你们这儿条件好,离医院也近,就让他在你们这儿住着吧。你在家多照顾照顾他,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王雨婷当时看了周深南一眼。他低着头吃饭,没吭声。她以为他默认了,就顺口答应下来。
“妈你放心,有我在,肯定把磊磊照顾得好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周深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根本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跟今天早上的有点像——很平静,平静得异常。
晚饭后妈妈走了。王雨婷开始张罗着给王磊收拾房间,忙到半夜才躺下。那时候周深南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以为他睡着了,还松了口气。
原来他一夜没睡。
王雨婷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承认,她确实没跟他商量。但那又怎么样?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用得着事事商量吗?她弟弟就是她弟弟,他周深南的弟弟当年出事的时候,她不也什么都没说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对,周深北出事那年,她什么都没说。周深南回老家待了半个月,她一个人在北京上班、生活,没有任何抱怨。周深北后来转院到北京做康复,在她家住了三个月,她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打扫、伺候一个残疾人,她也没说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忍,他就不行?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盖过了刚才的慌乱。王雨婷抓起手机,再次拨通周深南的号码。
这次通了。
“周深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弟弟住一年怎么了?你弟弟当年住了三个月,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深南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你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你凭什么——”
“但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王雨婷愣住了。
“雨婷,那三个月,你每天回来都摔门,做饭的时候摔锅碗瓢盆,跟周深北说话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看他。你给他盛的饭永远是最少的那一碗,你给他倒的水永远是温的,不是热的。你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你用你的方式说了三个月。”
王雨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深北后来跟我说什么吗?”周深南的声音微微发抖,“他说:‘哥,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嫂子好像不太高兴。’他才二十二岁,刚落下终身残疾,还要小心翼翼看我老婆的脸色过日子。”
“我没有——”
“你有没有,我心里有数。那三个月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一边是我弟弟,一边是你。我想过跟你谈,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什么都没说,我拿什么跟你谈?说你不要摔锅?你会说我无理取闹。说你给深北脸色看?你会说我小题大做。”
王雨婷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后来深北走了,回老家跟我爸妈住。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我想,可能你就是这样的人,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善于表达。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提这些了。”
“可是昨天,”他的声音冷下来,“昨天你妈一说让王磊来住一年,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答应了。然后你转头跟我说:‘老公,你明天把书房收拾一下。’”
“我……”
“雨婷,你弟弟要住一年,你连跟我商量一下都没有。你的字典里没有‘我们’,只有‘你’。你的家人是你的事,我是顺便的。你从来没想过,那个书房是我的空间,我每天在里面待三四个小时,那是我的。但对你来说,那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只是‘可以腾出来’的地方。”
王雨婷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发现她说不出口。因为周深南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想起昨天晚上的画面——妈妈一说要让王磊住朝南的房间,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那是深南的书房。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因为那是她妈妈提的要求。因为她不想让妈妈失望。因为她觉得周深南肯定会理解的。
她从来都是这样想的。周深南会理解的。周深南脾气好。周深南不会跟她计较。
“那……那三十八万呢?”她的声音发颤,“那是我们俩一起存的,你凭什么一个人拿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没有温度的笑。
“那张卡里的钱,是你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三千存进去的,也是我从工资里拿八千存进去的。没错,那是我们俩的。但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一个人在还,你的工资只负责家用。雨婷,这五年,你往家里拿过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每个月三千存起来,剩下的钱给你妈、给你弟、给你自己买衣服买包。你弟弟去年买车,你给了两万,你跟我说是借的,到现在也没还。”
“你……你什么意思?你嫌我花钱多?”
“我不嫌你花钱多。”周深南的声音疲惫起来,“我嫌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你给家里花钱,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你弟弟买车你给钱,你妈过生日你给红包,你外甥上学你给买电脑,我都知道,我都没说过什么。但那三十八万,是我们俩一起存的,是我们说好要换车的,是我们说好要留着急用的。你昨天答应你弟弟住一年,有没有想过这一年要多花多少钱?有没有想过这些钱从哪儿来?”
王雨婷彻底说不出话了。她没想过。她真的没想过。
“雨婷,”周深南最后说,“我累了。五年来,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夫妻,是应该共同经营这个家的人。但昨天晚上我才明白,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我们’的一部分。你和你妈、你弟才是一家人,我只是顺便的。你弟要住一年,你直接答应;你妈要让出书房,你直接点头。你从来没问过我,不是忘了问,是你根本觉得不需要问。”
“你……你是说,就因为我没跟你商量,你就要离婚?”
“不是。”周深南说,“是因为我想明白了,这五年我一直在骗自己。我以为你会变,我以为时间长了你会把我当成一家人。但昨天晚上,你转头跟我说‘你明天把书房收拾一下’的时候,那个语气,那种理所当然,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他顿了顿。
“雨婷,有些底线,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电话挂断了。
王雨婷握着手机,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深下去。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年,周深南第一次去她家过年。她妈做饭,周深南去厨房帮忙,她妈把他赶出来,说男人进什么厨房。后来她才知道,周深南在自己家是做饭的,他妈身体不好,他从初中就开始做饭。
想起第二年,她弟王磊来北京找工作,在她家住了一个月。那时候她每天下班回来,周深南已经做好饭了,王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深南把饭菜端上桌,王磊连谢谢都不说一句。她当时觉得没什么,她弟就这样,习惯了。
想起第三年,周深北出事。那三个月,她确实不高兴。家里多了一个残疾人,做什么都不方便。她每天回来要做饭、打扫,还要面对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叔子。她没说过什么,但她用脸色、用摔摔打打的方式,把不高兴全都表现出来了。
周深南说的没错。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态度,他全都看在眼里。
她想起周深北走的那天。那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跟她道别。他说:“嫂子,这几个月麻烦你了。”她当时“嗯”了一声,连笑都没笑一下。
周深北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现在才想起来,那个眼神,跟今天早上周深南的眼神有点像。
第二天,王磊来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姐”,然后往里张望:“姐夫呢?”
王雨婷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告诉任何人周深南要离婚的事。她说不出口。
“你姐夫出差了。”她听到自己说。
王磊“哦”了一声,拄着拐杖往里走。他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了看,皱起眉头:“姐,这间怎么还是书房啊?不是说好我住这间的吗?”
王雨婷看着那扇门。那是周深南的书房,门关着。她昨晚一夜没睡,也没进去过。她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但她知道,如果她把那间房腾出来给王磊住,周深南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住次卧。”她说。
王磊愣了一下:“什么?妈不是说让我住那间吗?那间光线好。”
“你住次卧。”王雨婷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王磊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一撇:“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我是你弟,住哪儿都一样。”
他拄着拐杖往次卧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犯什么病。”
王雨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周深南说的那些话。你弟去年买车,你给了两万,你跟我说是借的,到现在也没还。她弟从来没还过那两万块钱,她也没催过。她妈说,你弟刚工作,不容易,别催了。她就没催。
她妈打电话来,说让她给王磊买双好点的鞋,她弟腿不好,得穿软底的。她就买了,花了一千二,没跟周深南说。
她妈说,你弟来北京养伤,你多照顾着点,多做点好吃的。她答应了,没问过周深南。
她从来没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她突然想,如果周深南也这样对他弟弟呢?如果周深南每个月给他弟钱,给他弟买东西,让他弟来家里住一年,不跟她商量,她会怎么想?
她会生气吗?
她不知道。
中午,她妈来了。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磊磊呢?住哪间?那间朝南的给他住了吧?”
王雨婷没说话。
她妈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怎么还关着门?不是让磊磊住那间吗?”
“他住次卧。”王雨婷说。
她妈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她妈的声音尖起来,“那间朝南的不住,让磊磊住次卧?次卧那么小,光线也不好,怎么养伤?”
王雨婷看着她妈,突然觉得很累。
“妈,那间是我老公的书房。”
“书房?”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什么书房不书房的,不就是个房间吗?你老公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白天磊磊在那间房里休息,光线好,对腿好。晚上你老公回来了,磊磊回次卧睡不就行了?又不是一直占着。”
王雨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再说了,”她妈继续说,“你老公不是出差了吗?这几天就让磊磊住那间呗,等他回来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说什么?”
王雨婷看着她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当年周深北来住那三个月,她妈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她没问过周深南,周深北来之前,他跟家里是怎么商量的。但他弟弟来了以后,她每天摆脸色,他什么都没说。是不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家人,他应该负责?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他弟弟确实给她添麻烦了,她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她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过问题。
“妈。”她说,“那间房不能动。”
她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雨婷,你什么意思?那是你亲弟弟!他腿伤了,要休养一年,住你家怎么了?你嫁人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是吧?你婆家重要还是娘家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王雨婷心上。
娘家重要还是婆家重要?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娘家是娘家,婆家是婆家,两不冲突。周深南对她好,她妈对她好,两边都是她的家人。她从来没想过要选边站。
但她妈这句话,让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妈心里,她已经是“婆家”的人了。她妈在让她选边站。
而她,在过去五年里,每一次都选了娘家。
每一次她妈提要求,她都答应。每一次她弟要钱,她都给了。每一次她妈说“你老公不会介意的”,她都信了。
她从来没问过周深南介不介意。
因为她默认他不介意。
可他是人,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那天晚上,她妈带着王磊出去吃饭了。王雨婷没去,她说自己不舒服。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很久之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门。
房间里跟她记忆中的一样,靠墙一排书架,窗边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盏台灯。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有些是周深南的专业书,有些是他喜欢的小说,还有一些她从来没翻过的旧书。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那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两个人穿着礼服,笑得特别开心。那是五年前的她,五年前的他。
她拿起相框,看到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周深南的字迹。
雨婷: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不会。也许你会直接让人把这间房里的东西都扔掉,换成你弟弟喜欢的家具。
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婚姻才叫好的婚姻?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是两个人都觉得舒服,都觉得被尊重,都觉得在这个家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不是说我们的婚姻不好。你有你的好,你善良、能干、孝顺,你对家人好得无可挑剔。你对我也好,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陪我过每一个生日。这些我都记得。
但我始终觉得,在你心里,我不是那个可以让你毫不犹豫选择的人。
你妈打电话来,你永远第一时间接;你弟有事,你永远第一时间去帮;你妈提的要求,你永远第一时间答应。你从来没有犹豫过,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那是你家人,你当然要第一时间。可我也是你家人,我是你丈夫。当你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妈让你弟住一年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你有没有想过,应该问我一声?
你没有。
因为在你心里,我不需要问。我会理解的。我会答应的。我不会介意的。
可是雨婷,我会介意。
就像当年深北来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我:你介意。
你没说过,但我知道了。
现在,我也想让你知道。
我不是因为你弟要来住一年才离婚的。我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那个应该商量的人。
你签收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卡里的钱我取走了,但不是拿走。那三十八万,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的。你的那一半,我会打到你的卡上。我的这一半,我要拿走。
我不是报复你。我是想让你知道,当你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母亲的时候,当你说“你明天把书房收拾一下”的时候,我也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
我选择不再骗自己了。
我选择不再假装不介意了。
我选择离开了。
对不起,雨婷。
但我真的累了。
周深南
王雨婷握着信纸,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昨天早上,她问周深南:“凭什么?”她想起她说:“那是我亲弟弟!”
她从来没想过,他也有弟弟。
她从来没想过,他弟弟来的时候,她也给过他脸色看。
她从来没想过,这五年,他一直在忍。
她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起周深北走的那天,那个男孩的眼神。她想起周深南问她:“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车祸吗?”她当时愣住了,因为她从来没把那件事跟他今天的行为联系起来。
现在她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你对我弟弟做的事,我记了三年。你让我弟弟小心翼翼看你的脸色过日子,我记了三年。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用你的方式告诉我,我的家人是多余的,我记了三年。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记住。她只记得自己付出了什么,从来没想过他付出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忍了什么,从来没想过他忍了什么。
她以为他们过得挺好的。
原来不是。
三天后,周深南回来了。
王雨婷在客厅等他。她瘦了一圈,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她身边放着两个行李箱,是她自己的东西。
周深南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弟呢?”
“走了。”王雨婷的声音沙哑,“我让他回老家了。”
周深南没说话。
“我看了你的信。”王雨婷继续说,“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从来没把你当成那个应该商量的人。我以为你脾气好,我以为你不会介意,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你肯定会理解的。”
她站起来,看着他。
“但我错了。你不是不介意,你只是不说。我不是不会问,我是觉得不需要问。这五年,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周深南依然没说话。
“我不会求你回来。”王雨婷说,“我知道来不及了。你说得对,有些底线,一旦越过,就回不了头了。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三个月让我弟住在这里,对不起我没问过你就答应让我弟来住一年,对不起这五年我没把你当成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深南。”她说,“你弟弟的事,对不起。我当年不应该那样对他。”
她推门走了。
周深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那间他以为会变成王磊卧室的书房,看着门还开着、里面一切如旧。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赢了。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三个月后。
周深南收到一封信,寄件地址是王雨婷的老家。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深南:
这是那三十八万的一半,你的那一半。我凑了三个月,终于凑齐了。你给我的那十九万,我没动,存着呢,哪天你想要了,我给你。
我回老家了。不是跟我妈住,是我自己租了个房子,在县城。我妈不高兴,但我没办法。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想一些事。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想我们这五年,想我是怎么一步步把你弄丢的。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不够好,是我从来没学会怎么好好跟一个人过日子。我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把你对我的好当成应该的。我从来没想过,你也需要被在乎。
你说得对,有些底线,一旦越过,就回不了头了。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指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用这五年教会我什么是爱,也谢谢你用最后那三天教会我什么是失去。
我会好好过的。你也要好好过。
雨婷
周深南握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我喜欢你。她说,我也喜欢你。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他说,嗯,一直。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问自己:这样的婚姻,还能撑多久?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但现在他握着这张纸条,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有些底线,越过就回不了头。
也许,有些人,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她写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好好过。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好过。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书房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偷偷给他送咖啡的人了。
他没有哭。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