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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公AA制40年,我退休当天,他把乡下四个老人全接来让我伺候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苏慧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五十多张稚嫩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她在这个讲台上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而今天,轮到自己走下这个站了半辈子的位置。

“苏老师,退休快乐!”班长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教室响起整齐的祝福声。孩子们涌上讲台,把她团团围住。有送卡片的,有送小礼物的,还有个女孩红着眼圈说:“苏老师,我会想您的。”

苏慧一一接过,喉咙发紧,只能不住地点头。四十年,粉笔灰染白了她的鬓角,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但此刻看着这些孩子,她觉得一切都值得。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黑板上,光斑跳跃,像她初登讲台那个秋天的下午。

收拾好个人物品走出校门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苏慧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从办公室带走的全部家当:几个笔记本,一沓学生送的卡片,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那是她带的第一个毕业班,孩子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站在中间,扎着两条麻花辫,才二十二岁。

公交车上人不多,苏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纸箱放在腿上,沉甸甸的,但又好像很轻。她想起早上出门时,丈夫赵建国一边系领带一边说:“晚上早点回来,有事商量。”语气平淡,像在说“记得买酱油”。她当时应了一声,心思全在最后一节课上,没多想。

现在想想,也许该问一句什么事。但四十年的婚姻生活让她习惯了不追问。AA制的婚姻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清晰的边界,过问太多反而越界。

说到AA制,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定下的规矩。那年赵建国升了车间主任,工资涨了一截,有天晚上吃饭时,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苏慧,我觉得咱们家的开销得算清楚点。”

苏慧当时正怀着孕,妊娠反应严重,闻着油烟味就想吐。她抬起头,不明白丈夫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建国推了推眼镜——他说话时总爱做这个动作,“以后家里的开销,咱们各出一半。房贷、水电煤气、买菜钱,都平分。这样公平。”

苏慧愣了愣。公平?她当时在一所中学代课,工资只有赵建国的三分之一。但她没争辩,只是点点头:“好。”

不是没想过反对,但那时候的她太年轻,也太爱他。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赵建国是国营厂的工程师,戴眼镜,斯斯文文,说话有条有理。第一次见面,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存款、家庭情况说得清清楚楚,还说:“我这个人喜欢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喜欢含糊。”

苏慧觉得这样挺好,实在。她从小看着父母为了钱吵架,母亲总嫌父亲赚得少,父亲就骂母亲乱花钱。所以她向往一种清清楚楚的关系,不欠谁的,也不让谁欠自己。

只是她没想到,这种“清清楚楚”会持续四十年。

公交车到站了。苏慧抱着纸箱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区。这是单位分的房子,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没电梯。她家在三楼,爬了四十年,每一级台阶都熟悉得能闭着眼走。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屋里传来陌生的说话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有八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旁边两张从餐厅搬来的椅子上也坐着两位老人,一位老太太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另一位老爷子正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赵建国从厨房出来,腰间系着围裙——这围裙还是苏慧母亲生前做的,蓝底白花,已经洗得发白。他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看见苏慧,脸上堆起笑容:“回来了?正好,来认识一下。”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四位是我老家那边的长辈。按辈分我得叫叔公叔婆、姑爷爷姑奶奶。他们在乡下没人照顾,我就接来了。”

苏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环顾四周,发现玄关处堆着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尘土和樟脑丸的气味。餐桌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看残留的菜渣,中午吃的应该是面条。

“这是苏慧,我媳妇。”赵建国提高声音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般的自豪,“退休教师,有文化,人也好,以后就由她照顾你们了。”

四位老人齐刷刷看向苏慧。打盹的老太太醒了,眯着眼打量她;换台的老爷子放下遥控器;沙发上的两位则露出期待的笑容,那位老太太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黑洞洞的。

“麻烦了,麻烦了。”叔公搓着手说,口音很重。

苏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接来?住多久?”

“先住着看。”赵建国轻描淡写,“乡下房子漏雨,孩子们又都在外面打工,没人管。咱们这儿反正有空房间,你退休了也有时间。”

空房间?苏慧看向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那是她准备改成书房的地方,退休前就在规划了:靠窗放一张书桌,墙边打上书架,把她这些年攒的教育类书籍都摆上,再养几盆绿植。闲暇时看看书,写写教学心得,也许还能帮社区的孩子辅导功课——她都计划好了。

但现在,那个房间的门开着,她能看见里面已经摆上了两张简易床,地上堆着行李。

“我的东西......”她喃喃道。

“哦,你的书我都收到大卧室的衣柜顶上了。”赵建国说,“反正你也不常看,先放着。”

苏慧觉得一股气从胸口直冲头顶。她放下纸箱,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几位老人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她。

“赵建国,”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们谈谈。”

赵建国看看老人,又看看她,解下围裙:“行,去阳台说。”

阳台封了窗,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是AA制,赵建国负责浇水,但总是忘。苏慧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叶子,想起结婚第一年,她买回一盆茉莉,花开时满室清香。赵建国说:“这花有什么用?还招虫子。”后来茉莉死了,她再也没养过花。

“你什么意思?”苏慧开门见山,“接四个老人来,都不跟我商量?”

“这不是跟你说了吗?”赵建国一脸理所当然,“早上我说晚上有事商量,就是这事儿。”

“这叫商量?人都接来了才告诉我!”

“那不然呢?”赵建国皱起眉,“先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苏慧,做人要讲良心。这四位老人都八十多了,在乡下没人管,万一出点事,我们良心过得去吗?你是老师,教书育人,这点道理不懂?”

苏慧气笑了:“赵建国,四十年来,你跟我讲过良心吗?结婚四十年,AA制四十年,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你妈生病住院,我出钱出力伺候,你说‘这是你应该做的’;我爸走的时候,丧葬费你说‘按规矩,咱俩各出一半’。现在你老家来了四个老人,倒要我一个人伺候?还跟我讲良心?”

赵建国的脸沉了下来:“那不一样。这是我老家的长辈,按老家的规矩,我有责任照顾他们。”

“规矩?什么规矩?需要出钱出力的时候就讲规矩,平时就算计得清清楚楚?”苏慧的声音在发抖,“赵建国,我今天退休,本来想着终于可以过几天清闲日子。你倒好,直接给我找了四个老人伺候。你问过我愿意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的感受?”赵建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苏慧,你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谈什么感受?退休了没事干,照顾老人不是正好?发挥余热嘛。再说,我又不是不帮忙,买菜钱我出,这总行了吧?”

又是钱。四十年了,他永远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苏慧想起三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她生女儿赵晓雯时难产,在医院躺了三天。赵建国陪了两天就说厂里忙,要回去。临走前,他塞给她两百块钱:“请个护工吧,钱不够再说。”

那时候两百块是巨款,但苏慧捏着那沓钱,眼泪止不住地流。同病房的产妇都有丈夫陪着,喂水喂饭,夜里孩子哭闹,丈夫就爬起来哄。只有她,孤零零躺在床上,旁边是请来的护工,动作麻利但冷漠。

后来她母亲来看她,见她一个人抹眼泪,心疼得不行:“慧啊,嫁人不能光看条件,得看心。”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女儿出生了,婚姻成了既定事实。她想,也许有了孩子会好点。但赵建国对女儿也严格实行AA制——当然,是他定义的AA制。晓雯的学费、补习费、生活费,他都记账,说等女儿工作了要还。苏慧偷偷把自己的工资贴给女儿,不敢让他知道。

“赵建国,”苏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四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我们离婚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四十年来,她想过无数次离婚,但从未说出口。为了女儿,为了面子,也为了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有一天他会变,会懂得心疼人,会把她当妻子而不是合租室友。

赵建国也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不自在时的习惯动作:“你说什么胡话?都这把年纪了,离什么婚?”

“年纪大了就不能离婚?”苏慧反问,“正是年纪大了,才不想再委屈自己。四十年,我受够了。”

“你受什么委屈了?”赵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家里开销我出一半,家务你也只做一半,我哪里亏待你了?苏慧,你别不识好歹。接老人来是做好事,积德的事,你倒要闹离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阳台的门忽然被拉开一条缝,那位缺牙的叔婆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建国啊,什么时候开饭?你叔公肚子饿了。”

赵建国立刻换上笑脸:“马上马上,叔婆您先坐,饭马上好。”然后转向苏慧,压低声音,“别闹了,先做饭。老人们都饿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苏慧看着他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客厅,拎起自己的纸箱,径直走向卧室。

“你干什么?”赵建国跟过来。

“收拾东西。”苏慧打开衣柜,开始往外拿衣服,“今晚我住晓雯那儿。”

“你疯了吗?这么多老人等着吃饭......”

“那是你接来的老人,你自己伺候。”苏慧打断他,从衣柜顶层拖下一个行李箱——这是女儿去年给她买的,说退休后可以出去旅游用。她当时还说:“哪有钱旅游啊。”现在想想,女儿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脸色越来越难看:“苏慧,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苏慧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她把常穿的衣服装好,又拿了几件换洗内衣,最后把那个纸箱里的东西也倒进行李箱。合上箱子时,拉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拖着箱子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四位老人都在看她。叔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姑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苏慧走到玄关,换鞋。赵建国追过来,抓住她的胳膊:“你真要走?”

“松手。”

“苏慧,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苏慧甩开他的手,打开门,“赵建国,这四十年,我忍够了。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忍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三级台阶,转弯,再六级,再转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身后传来赵建国的声音:“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看你能去哪儿!”

苏慧没回头。走到一楼时,她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很响,像一声愤怒的叹息。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扑腾。苏慧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女儿晓雯家?可晓雯上个月刚生完二胎,正是最忙的时候,她怎么好意思去添乱?

手机响了,是晓雯打来的:“妈,退休第一天感觉怎么样?爸说晚上要做好吃的庆祝,做了什么呀?”

苏慧喉咙一紧,差点哭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正常:“还没吃呢。晓雯,妈今晚去你那儿住一晚,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晓雯问:“妈,你是不是和爸吵架了?”

“......嗯。”

“为什么?今天不是你退休吗?爸早上还跟我说,要给你个惊喜。”

惊喜?苏慧苦笑。确实够惊喜的,惊得她心脏都快停了。

“见面再说吧。”她说,“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住宾馆也行。”

“方便方便,你来吧。正好小宝今天有点闹,你来了还能帮我看看。”晓雯顿了顿,“妈,你吃饭没?没吃的话我给你留点。”

“吃了。”苏慧撒谎,“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锦绣花园。”苏慧报出女儿小区的名字。

车开了。窗外流光溢彩,城市在夜色中苏醒。苏慧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想起四十年前,她和赵建国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样的夜晚。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工程师,请她看了一场电影,散场后沿着江边散步。他说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说自己的工作,说对未来的规划,还说:“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我保证,跟我过日子,不会让你吃亏。”

确实没让她吃亏——AA制,谁也不占谁便宜。但也从没让她占过便宜。

到女儿家时,已经快八点了。晓雯抱着小宝来开门,看见母亲拖着行李箱,眼圈立刻红了:“妈......”

“没事。”苏慧挤出一个笑容,接过外孙,“让姥姥看看小宝。”

小宝才两个月大,软软的,香香的,在她怀里蹭了蹭,继续睡。晓雯的大女儿朵朵跑过来,抱住苏慧的腿:“姥姥,你怎么来了?姥爷呢?”

“姥爷在家。”苏慧摸摸朵朵的头,“姥姥想朵朵了,来陪朵朵睡觉好不好?”

“好!”朵朵高兴地跳起来。

晓雯的丈夫李俊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妈来了?正好,饭快好了。晓雯,再加个菜。”

“不用麻烦......”苏慧话没说完,晓雯已经进了厨房。李俊接过小宝,小声说:“妈,您先坐。晓雯都跟我说了,您今晚就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苏慧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李俊抱着孩子,语气真诚,“当初我和晓雯买房,您把积蓄都拿出来了,我们一直记着呢。现在您有事,我们当然要管。”

那笔钱,是苏慧瞒着赵建国存的私房钱。四十年的AA制,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买菜报账时多报一两块,每次买衣服说打折其实没打,一点点攒,攒了二十年,攒出十五万,全给了女儿付首付。赵建国后来知道了,大发雷霆,说她“吃里扒外”。那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冷战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因为晓雯怀孕,才勉强和好。

吃饭时,苏慧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晓雯听着,筷子越握越紧,最后“啪”地放下:“爸怎么能这样!接四个老人来,还不跟你商量?他把你当什么了?免费保姆?”

“小声点,别吓着孩子。”李俊劝道,但眉头也皱紧了,“妈,这事确实是爸不对。但您真打算离婚?”

苏慧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太累了。四十年,天天算着钱,算着谁干多了谁干少了,连给女儿钱都要偷偷摸摸。现在好不容易退休,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他又来这么一出。”

“那就离!”晓雯说得斩钉截铁,“妈,我支持你。这些年你怎么过的,我都看在眼里。别人家夫妻有商有量,你们呢?账本比结婚证还厚。爸对你,还不如对同事客气。”

这话说得重,但也是事实。苏慧想起去年赵建国单位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但要自费。赵建国回来跟她说:“要去的话,你的那份自己出。”她当时心就凉了半截,说“不去了”。赵建国也没再劝,自己去了,回来还给她看照片,说哪里的风景好,哪里的海鲜便宜。

“晓雯,不能这么劝。”李俊比较冷静,“爸妈都这个年纪了,离婚不是小事。要不,我先找爸谈谈?”

“谈什么?他要是能谈通,早就改了。”晓雯给母亲夹了块排骨,“妈,你就在这儿住下。朵朵房间有张高低床,你睡下铺,朵朵睡上铺。等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那晚,苏慧睡在朵朵房间的下铺。床有点小,但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也许是太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第二天早上,她被电话吵醒。是赵建国打来的,语气很冲:“你一晚上不回来,什么意思?四个老人都等着吃早饭呢!”

苏慧沉默了几秒,说:“赵建国,我们离婚吧。财产平分,房子你要的话,给我一半钱。我不要你别的。”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许久,赵建国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因为我接了几个老人来?”

“因为四十年。”苏慧说,“赵建国,我们结婚四十年,你有把我当过妻子吗?还是只是一个合租的室友,一个可以分摊开销、顺便解决生理需求的合作伙伴?”

这话太难听,但她说出来了。四十年来第一次,把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愤怒,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赵建国没说话,挂了电话。

晓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豆浆油条:“妈,爸打的电话?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慧坐起身,“晓雯,妈想好了,离婚。”

晓雯把早餐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妈,你真的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特别是你们这个年纪......”

“就是因为这个年纪了,才不想再委屈自己。”苏慧苦笑,“晓雯,妈今年五十九了,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晓雯的眼睛红了:“妈,对不起。这些年,我其实知道你不开心,但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我总想,那是你们夫妻的事,我不该插手。现在想想,我太自私了。”

“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苏慧摸摸女儿的头,“是妈自己选的这条路。当年你外婆劝过我,说赵建国这个人太算计,过日子累。我不听,觉得他实在,不虚伪。现在想想,你外婆看人真准。”

母女俩正说着,李俊敲门进来,表情有些为难:“妈,爸来了,在楼下。”

苏慧的心一沉。晓雯站起来:“他来干什么?我去跟他说......”

“他说想跟妈单独谈谈。”李俊说,“妈,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让他走。”

苏慧想了想,摇头:“见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她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下楼。赵建国站在小区花坛边,背对着她,背影有些佝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四个老人,我送回去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慧愣了愣:“送回去了?”

“嗯,早上叫了辆车,送回乡下了。”赵建国搓着手,这是他不自在时的另一个习惯动作,“我跟他们说,家里不方便。他们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这倒让苏慧意外。她以为赵建国会坚持,会跟她吵,会拿“不孝顺”“没良心”这些帽子扣她。没想到他直接送走了。

“苏慧,”赵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们谈谈。”

他们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几个老人牵着狗走过,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板车,生活一如既往地热闹,仿佛他们的婚姻危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那些老人,”赵建国开口,“其实不是我非要接来的。是我堂哥打电话,说他爸——就是我叔公,在乡下摔了一跤,没人照顾。其他三位老人也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儿女不在身边。堂哥说,我在城里,条件好,能不能帮帮忙。”

苏慧静静听着。

“我本来想拒绝,但堂哥说,咱们家就我在城里混得好,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老家的人会戳脊梁骨。”赵建国苦笑,“你也知道,我最在乎面子。所以我就......脑子一热,接来了。接来之后才想到,照顾四个老人不是小事,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所以......”

“所以就想到了我。”苏慧接话,“反正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赵建国低下头,没否认。

“赵建国,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苏慧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不是你接老人来,不是你让我照顾他们。而是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被商量的妻子,而是一个可以随意安排的工具人。需要出钱的时候,我是AA制的伙伴;需要出力的时候,我就是免费的劳动力。四十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上过?”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记得晓雯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苏慧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你厂里要加班,我说孩子病了,你得回来。你说‘我又不是医生,回来有什么用’。我一个人抱着晓雯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从晚上八点折腾到凌晨三点。回家时,你睡了,床头柜上放着五十块钱,还有一张字条:‘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她顿了顿,眼眶发热,但没让眼泪流下来:“赵建国,那是我们的女儿,发着高烧,我一个人在医院手忙脚乱的时候,你在睡觉,睡醒了还记得给我留五十块钱,像给保姆发工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像正常夫妻那样了。”

赵建国的脸白了。他推了推眼镜,手在抖:“我......我不知道你那么难。我以为医院有医生护士......”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苏慧笑了,笑得很苦涩,“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知道。AA制多好啊,账算清楚了,情分也算清楚了。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可是赵建国,婚姻是能算得清的吗?感情是能AA的吗?”

长椅的另一端,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阳光暖洋洋的,但苏慧觉得冷,从心底透出来的冷。

“这四十年,我算过一笔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的记账本,AA制四十年,她记了四十年,“房贷,我们各出了一半。水电煤气,各出一半。买菜钱,各出一半。晓雯的学费,你说等她工作后还,我也记着。可是赵建国,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晓雯三岁那年住院,我一个人陪了五天四夜,你给了两百块护工费。按当时的市价,护工一天三十,五天一百五,你多给了五十。所以你觉得你不欠我的,对吗?”

又翻一页:“你妈瘫痪那三年,我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你每个月给我五百块‘辛苦费’。按当时的保姆价,包吃住一个月八百,你少给了三百。但我不计较,因为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可是后来我爸去世,丧葬费两万四,你非要跟我各出一万二。那时候我工资一个月才六百,攒了半年才攒够。”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赵建国:“这些账,我都记着。不是要跟你算钱,是要提醒自己,我这四十年,过得有多可笑。”

赵建国盯着那个本子,像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良久,他问:“所以,你一定要离婚?”

“是。”苏慧回答得毫不犹豫,“赵建国,我五十九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我想养花,看书,旅游,做一切以前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我不想再伺候任何人,不想再算任何账,不想再活在‘应该’和‘必须’里。”

“那我呢?”赵建国问,声音干涩,“四十年的夫妻,说离就离?”

“四十年的AA制夫妻。”苏慧纠正他,“赵建国,我们之间,有过‘夫妻’的样子吗?你记得我的生日吗?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吗?记得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

赵建国哑口无言。

“你不记得。”苏慧替他回答,“因为你从来不需要记得。AA制的婚姻里,只要账算清楚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可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账。”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写。房子你要的话,给我一半钱,我去买个小公寓。不要的话,我们卖了平分。存款平分,其他的也没什么可分的了。就这样吧。”

“苏慧......”赵建国也站起来,想拉她的手,但被她躲开了。

“还有一件事。”苏慧看着他,“晓雯买房那十五万,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那笔钱,是我这二十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跟你没关系。所以,不分。”

说完,她转身往女儿家走。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赵建国的声音:“如果我改呢?如果我改掉AA制,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苏慧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赵建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的。”

她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第一次走进教室。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当一辈子老师,教出一批又一批学生。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会跟赵建国过一辈子,像所有普通夫妻那样,吵吵闹闹,白头偕老。

可是啊,人生总有可是。

回到女儿家,晓雯和李俊都在客厅等着,表情紧张。见苏慧进来,晓雯赶紧问:“妈,爸怎么说?”

“他同意离婚了。”苏慧平静地说,“晓雯,妈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您说。”

“我想在你附近租个小房子,暂时住一段时间。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

“租什么房子!”晓雯拉住母亲的手,“您就住这儿。朵朵马上上小学了,正好需要人接送。您住这儿,帮我看看孩子,我求之不得呢。”

李俊也说:“是啊妈,您就住下。家里房间够,您来了我们还热闹些。”

苏慧看着女儿女婿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她摇摇头:“你们的好意妈心领了。但妈想自己住。四十年了,我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我想试试,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晓雯还想劝,李俊拉了拉她,使了个眼色。晓雯明白了,改口说:“那行,我帮您找房子。我们小区就有出租的,一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房东我认识,价格好商量。”

“好。”苏慧笑了,真正的、轻松的笑,“那就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慧忙着找房子、搬家、办离婚手续。赵建国那边出乎意料地配合,财产分割很快达成一致:房子归他,他给苏慧一半房款;存款平分;家里那些家具电器,苏慧只要了自己用得着的几样。

签字那天,他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赵建国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背也更驼了。他递给苏慧一个信封:“房款,一半现金,一半转账,单据在里面。”

苏慧接过,没看,直接放进包里。

“苏慧,”赵建国叫住她,“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四十年,你爱过我吗?”

苏慧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年轻的时候可能爱过吧,不然也不会嫁给你。但后来,爱都被算没了。”

赵建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苏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中山装,在亲友的祝福声中喝了交杯酒。酒很辣,呛得她直咳嗽,他拍着她的背,说:“慢点喝。”那是他少有的温柔时刻。

可惜,温柔太短暂,算计太漫长。

房子租好了,在女儿同一个小区,六楼,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苏慧用自己的那部分钱付了首付,买了套小公寓,但要半年后才能交房。这半年,她就住在这里。

搬家那天,晓雯和李俊都来帮忙。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收拾妥当后,晓雯环顾这个小小的、但整洁明亮的空间,眼圈又红了:“妈,您一个人住,行吗?”

“怎么不行?”苏慧笑着打开窗户,春风灌进来,吹起她的白发,“妈当了四十年老师,管过五十多个孩子,还管不好自己?”

朵朵跑进来,手里抱着一盆绿萝:“姥姥,这是我送给你的。老师说,绿萝好养活,浇点水就能活。”

苏慧接过那盆绿萝,叶子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她想起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想起赵建国总是忘记浇水。现在好了,她可以养任何她想养的花,不用担心谁说“有什么用”。

“谢谢朵朵。”她亲了亲外孙女的脸蛋,“姥姥一定把它养得好好的。”

女儿一家走后,苏慧坐在崭新的沙发上,看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小空间。墙壁是她喜欢的米白色,窗帘是她挑的淡蓝色,茶几上摆着她从旧家带来的合影——不是和赵建国的,是和她带的第一届毕业班的。照片里的她,二十二岁,笑得没心没肺。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新生活,开始。”

很快,点赞和评论涌进来。老同事、老同学、以前的学生,都祝她退休快乐,祝她新生活愉快。没人知道她离婚了,但她觉得,这样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慧渐渐习惯了独居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去小区公园打太极拳——这是她一直想学但没时间的。七点回家做早餐,慢慢吃,不用赶时间。八点看书,她买了很多以前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小说、散文、历史、哲学。下午去社区老年大学上课,她报了书法班和国画班,从握笔开始学起。晚上看看电视,或者跟女儿视频,看看外孙。

周末,晓雯会带着孩子来,有时李俊也来,一家人包饺子,炒几个菜,热热闹闹的。朵朵喜欢跟姥姥学写字,小宝在爬行垫上滚来滚去。苏慧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

偶尔,她也会想起赵建国。听说他把乡下那四位老人安排进了养老院,费用他出。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高血压犯了。听说他一个人住在那套大房子里,很冷清。

但这些都只是听说。离婚后,他们再没见过面。有时在小区里碰见,也只是点点头,各自走开。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苏慧在菜市场买菜时,遇见了赵建国的堂哥——就是那位打电话让他接老人的堂哥。堂哥看见她,有些尴尬,但还是走过来打招呼。

“苏老师,买菜啊?”

“嗯。”苏慧点头,想绕过去。

“那个......建国他,住院了。”堂哥说,“脑梗,不算严重,但得住院观察一阵子。你有空的话,要不要去看看?”

苏慧顿了顿,问:“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神经内科,308床。”

回到家,苏慧对着那盆绿萝发了好一会儿呆。去,还是不去?按理说,离婚了,就没关系了。但四十年夫妻,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吧?至少,有过共同的生活。

她想起赵建国最后问的那个问题:“这四十年,你爱过我吗?”

她当时的回答是:“我不知道。”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承认爱过,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四十年爱得多么卑微,多么不值。所以宁愿说不记得,不知道。

最后,她还是去了医院。买了点水果,挑了他以前爱吃的苹果和香蕉。

推开308病房的门时,赵建国正靠在床头看报纸。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苏慧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怎么样?严重吗?”

“还好,发现得早。”赵建国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苏慧看了四十年,“你怎么知道的?”

“碰到你堂哥了。”

“哦。”赵建国应了一声,两人陷入沉默。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说话声、电视声、脚步声,嘈杂得很。但在这片嘈杂中,他们之间的沉默格外明显。

“那四位老人,”赵建国忽然开口,“我送他们去养老院了。费用我出,算是尽点心意。”

“嗯。”

“房子我打算卖了。”赵建国又说,“一个人住,太大了,冷清。卖了换套小的,剩下的钱存起来,养老。”

“也好。”

又是沉默。苏慧看着赵建国,他瘦了,老了,鬓角全白了,眼袋很重。这个她看了四十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陌生人,又像她生命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苏慧,”赵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离婚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想那四十年,想我做的那些事。越想越觉得,我真不是个东西。”

苏慧没说话。

“AA制,是我提的。那时候我刚升主任,工资涨了,心里有点飘,觉得你配不上我。”赵建国苦笑,“现在想想,多可笑。你一个大学生,中学老师,我一个大专生,车间主任,谁配不上谁?但我那时候不这么想,我觉得我赚得多,就该我说了算。AA制,说是公平,其实是我在划清界限:我的钱是我的,你的钱也是我的——因为家里开销一人一半,但我工资是你的三倍,所以我永远有结余,你永远紧巴巴。”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后来习惯了,改不了了。连晓雯出生,我都觉得是两个人的事,费用该平分。你爸去世,我也觉得丧葬费该平分。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我是......我是自私,抠门,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

“直到你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算给我听,我才知道,这四十年,你受了多少委屈。”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苏慧,对不起。这句话我早该说,但一直没说出口。因为我拉不下脸,我觉得我是男人,不能认错。现在想想,我算个什么男人?连自己老婆都照顾不好,还算什么男人?”

苏慧静静听着。这些话,她等了四十年。但真听到了,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释然。就像等了一辆迟到的公交车,等得太久,等到最后,已经不想坐了。

“都过去了。”她说,“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

“有意义。”赵建国急切地说,“苏慧,如果......如果我说我改,我真的改,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赵建国,”苏慧打断他,“我养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每天给它浇水,把它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它需要什么,我就给它什么。而你养的那些绿萝,总是半死不活,因为你总是忘记浇水,想起来才浇一点。婚姻就像养花,需要用心,需要坚持,需要知道它需要什么。你四十年都没学会,现在说改,我凭什么相信?”

赵建国哑口无言。

“你好好养病吧。”苏慧站起身,“医药费不够的话,跟我说。虽然离婚了,但看在四十年夫妻的份上,我会帮你的。”

走到门口时,赵建国叫住她:“苏慧。”

她回头。

“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吗?”

苏慧愣了愣,点头:“下次来,我带给你。”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苏慧慢慢走着,想着刚才的对话。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就像看了一场别人的电影,虽然情节熟悉,但已经触动不了她了。

回家后,她找出那个记账本。小小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83年9月15日,他们结婚的第二个月。第一笔记录是:“买菜:我出1.2元,赵出1.2元。”

字迹已经泛黄,但依然清晰。她一页页翻过去,四十年的人生,就浓缩在这本小小的账本里: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房子的装修费,每一次旅行,每一件衣服,甚至每一顿外出吃饭,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出了多少,谁欠谁多少,明明白白。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决定离婚那天写的:“2025年3月18日,退休第一天。赵接四位老人来,未与我商量。决定离婚。”

她合上本子,轻轻摩挲着封面。四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隔天,她又去了医院,把账本带给赵建国。赵建国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晓雯生病那笔记录时,他的手抖了抖。看到母亲瘫痪那三年的记录时,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我都忘了,”他说,“原来这些年,你记下了这么多。”

“不是记仇,”苏慧说,“只是习惯了。AA制嘛,总得有个凭证。”

赵建国苦笑,把账本还给她:“你留着吧。这是个教训,让我记住,我这辈子,亏欠了你多少。”

苏慧没接:“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她走出病房,这次没有回头。账本留下了,连同那四十年的记忆,都留给了赵建国。她不需要再带着它们了。

日子继续向前。苏慧的退休生活越来越充实。她参加了社区的书画班,作品还被选去参加老年书画展。她帮社区的孩子辅导功课,家长们都很感激,送来水果、鸡蛋,还有自己做的糕点。她养的花也开了,阳台上摆满了绿萝、茉莉、栀子,还有一盆月季,开出了粉红色的花。

有一天,她在公园打太极拳时,遇见了以前学校的王老师。王老师也退休了,老伴前年去世,现在一个人住。两人聊起来,发现有很多共同话题:都喜欢看书,都喜欢养花,都喜欢吃同一家店的豆腐脑。

王老师邀请她去家里看自己养的兰花,苏慧去了。王老师家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全是兰花,开得正好。两人泡了茶,聊了一下午。临走时,王老师送她一盆春兰,说:“这花好养,你试试。”

苏慧捧着那盆兰花回家,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细长的叶片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她忽然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结束一段旧的,开始一段新的。不一定非要是爱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兴趣,可以是任何让你感到充实和快乐的东西。

秋天的时候,苏慧的小公寓交房了。她亲自设计装修,刷了喜欢的浅绿色墙漆,打了整面墙的书架,买了一张柔软的大沙发。搬家那天,晓雯一家都来帮忙,热热闹闹的。

收拾妥当后,晓雯环顾这个充满母亲气息的小家,笑着说:“妈,你这儿比我家还温馨。”

苏慧也笑:“那当然,这是完全按我心意装的。”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很平静。手机响了,是王老师发来的微信:“苏老师,明天书画班有活动,一起去吗?”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阳台。兰花开了,小小的白色花朵,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也有植物的清香。

四十年AA制婚姻,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她回到了现实。现实里有孤独,有不确定,但也有自由,有可能性。五十九岁,人生或许才刚开始。

她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是啊,五十九岁又怎样?她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这些时间,完全属于她自己,不必再跟谁AA,不必再为谁妥协,不必再活在谁的期待里。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桂花香。苏慧闭上眼睛,笑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