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照老家的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可今年我妈说,咱们换个规矩,请亲戚们来家里聚聚。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你大伯一家、二姑一家、三叔一家……对了,还有你堂哥建军,他闺女去年考上大学了,咱得好好庆贺庆贺。
我听着她报菜名似的报亲戚名单,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建军是我堂哥,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关系不错。后来各自成家,各奔东西,见面也就过年这几天。
他闺女小雅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听我妈说了,当时还想着要不要随个礼,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这次过年,正好补上。
去超市买年货的时候,我特意多拿了几样。给长辈的烟酒茶叶,给孩子的零食玩具,最后在红包摊前站住了。
该给多少呢?
按理说,压岁钱就是个心意,多少都行。可我知道建军家的情况。他前几年在工地上出了事,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只能打打零工。嫂子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闺女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借的。
我想了想,往红包里塞了一千块。
旁边媳妇看了一眼,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你给建军闺女包多少?”
“一千。”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要是给你儿子包一百,你心里平衡吗?”
我笑了笑:“平衡不平衡的,大过年的,计较这个干啥。”
她没再说话。
大年初二一大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伯一家来得最早。建军扶着大伯进门,嫂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小雅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见人就喊“叔叔婶婶过年好”,嘴甜得很。
我妈接过牛奶,拉着嫂子的手往里让,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建军走到我面前,笑着拍拍我的肩:“兄弟,一年没见了。”
我也拍拍他:“哥,身体咋样?”
“还行,就那样。”他笑笑,笑容里有点苦。
小雅在旁边喊了一声“叔叔”,我应着,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递过去:“小雅,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
她愣了一下,看看建军。建军点点头,她才接过去,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我看着这个懂事的侄女,心里挺暖的。
热闹了一上午,亲戚们陆续散了。建军一家走的时候,小雅又跑过来,跟我儿子小宝玩了一会儿。小宝三岁,什么都不懂,追着姐姐跑,笑得咯咯的。
建军站在门口,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宝:“来,伯伯给的,买糖吃。”
小宝接过去,攥在手里,继续追姐姐玩。
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回到家,我随手把小宝的红包拿过来看了一眼。
很薄。
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旧旧的,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件旧衣服里翻出来的。
我把红包放回小宝口袋里,没说话。
媳妇在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小宝已经睡了。我把那五十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五十块,现在能买什么?两斤猪肉?一箱牛奶?三斤车厘子?
我给了小雅一千,他给了小宝五十。
差了二十倍。
要说心里一点波澜没有,那是假的。可转念一想,他家的情况摆在那里。五十块对他们来说,可能也是咬咬牙拿出来的。
算了,大过年的,计较这个干啥。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堂嫂打来的。
我接起来,刚说了句“嫂子过年好”,她那边就劈头盖脸来了一句:
“小峰,你给小雅那一千块,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意思?压岁钱啊。”
“压岁钱?”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哥给小宝五十,你给小雅一千,你这是打谁的脸?”
“嫂子,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打断我,“你家小宝三岁,给五十够了。我家小雅十八了,上大学了,你给一千,你让你哥的脸往哪搁?”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哥回来就不对劲,躲在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问了半天他才说,说你给了一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他觉得你是可怜他,觉得他没本事,连闺女的压岁钱都得靠你接济!”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逼问,“你想过没有,你给一千,他给五十,小雅心里怎么想?她会觉得她爸没用,给不起压岁钱,还得靠叔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我确实没想过这个。
“小峰,”嫂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强了一辈子,就是命不好。你这一千块,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我明天给你退回去。”她说,“你哥说了,这钱不能要。”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媳妇从卧室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电话内容告诉她。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她。
“你给他一千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可我怕你说我小心眼,就没吭声。”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我不是怪你。”她说,“你心好,我知道。可有时候,心好也得看对象。建军那人,自尊心强,最怕别人可怜他。你这一千,正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建军抽烟的画面。一根接一根,躲在屋里,不吭声。
那个小时候带我去河里摸鱼、帮我打架的堂哥,那个腰伤之后还在工地硬撑的男人,那个给小宝塞红包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的伯伯……
他躲在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因为他觉得,我这个兄弟在可怜他。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建军家。
开门的是小雅,看见我愣了一下:“叔叔?”
“你爸呢?”
“在屋里。”
我走进去,建军坐在客厅里,正在看手机。看见我,他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我走到他面前,“我来还钱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递给我:“拿回去吧。”
我没接,从自己兜里也掏出一个红包,和他那个并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问。
“给小宝的压岁钱。”我说,“昨天你给的,我没看,今天才发现里面是五十。”
他愣住了。
“我给你闺女一千,你给我儿子五十。”我看着他的眼睛,“哥,你这也太偏心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雅上大学了,是大姑娘了,你给压岁钱就五十?”我继续说,“我这当叔叔的看不过去,替你把差的补上,你还不高兴了?”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哥,”我放低声音,“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是那种看不起人的人吗?你腰伤了,干不了重活,那是命不好,不是你没本事。你闺女争气,考上大学,我替她高兴,多给点压岁钱怎么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躲在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咋想的?”我说,“你觉得我看不起你,觉得我可怜你。哥,我告诉你,我没有。我就是想让我侄女高兴高兴,想让她知道,她考上大学,全家人都替她骄傲。”
建军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哥,钱你收着。给小雅买件新衣服,买点好吃的。她在外面上学,不容易。”我把那两个红包往他手里一塞,“以后压岁钱,你给我儿子多少都行,我不挑。但你也别挑我的,行不?”
他握着那两个红包,手微微发抖。
半天,他点点头。
“行了,”我拍拍他的肩,“我走了,家里还有事。”
走到门口,小雅追出来,喊了一声:“叔叔!”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眼眶也红红的,但笑着:“谢谢叔叔。”
我冲她摆摆手,转身上了车。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我七岁,建军十二。我们在河边玩,我不小心滑进水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他自己也呛了好几口水,差点上不来。
上岸后,他打了我一顿,说:“让你不听话!让你乱跑!”
打完之后,他把自己的干衣服脱下来给我换上,自己穿着湿衣服回家挨骂。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开着车,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眼眶有点酸。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陪小宝玩。看见我进来,她问:“还了?”
“还了。”
“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我坐下来,“就是眼眶红了。”
媳妇点点头,没再问。
小宝跑过来,趴在我腿上,仰着脸问:“爸爸,昨天那个伯伯给的压岁钱呢?”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伯伯给的压岁钱,爸爸替你收着呢。以后长大了给你。”
他不懂,但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等他长大了,我一定要告诉他: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那个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堂哥。
比如他给你塞红包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比如你给他闺女一千块,他躲在屋里抽烟,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本事。
这些,都比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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