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云 整理:雨打芭蕉
2026年2月18号中午,我爸吃了一碗面。
那天他精神还行,靠在床上,我一口一口喂的。面条煮得烂烂的,他嚼几下咽下去,一碗吃了快一个小时。吃完他说,还想喝口水。
我倒了半杯温水,他喝了两口,躺下,说,饱了。
那天下午他睡了一觉,醒过来还跟我说话。问外孙几点放学,问我妈吃了没,问我晚上回不回家。我说都好好的,你安心养着。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量体温,正常。测血氧,95,也正常。她说挺好,继续观察。
八点多,他开始喘。
一开始是有点急,没在意。九点,喘得厉害了,喉咙里呼呼响。我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看了看,说吸点氧。
吸了氧,还是喘。
十点,血氧往下掉。90、88、85。护士跑出去喊医生。
十点半,医生进来说,情况不好,转ICU。
从他说转ICU到把人推走,也就十几分钟。我跟着跑,看着病床被推进那扇门,门关上,红灯亮。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扇门再打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医生出来说,抢救了一夜,上了呼吸机,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差。肿瘤压迫气管,加上肺部感染,呼吸衰竭。能不能挺过来,看这几天。
我问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说,只能探视,时间很短。
那天下午我穿上隔离衣,走进ICU。
他躺在那儿,嘴里插着管子,脸上盖着呼吸机的面罩。机器一下一下地响,噗嗤、噗嗤,像什么东西在抽气。胸口跟着一起一伏,但那是机器在动,不是他自己。
我叫他,没反应。
握他的手,凉的,没反应。
护士说,他一直没醒,镇静状态。
我在那儿站了五分钟,被请出去。
从那天起,我每天只能在规定时间进去看他几分钟。他就那么躺着,不睁眼,不动,只有呼吸机在响。噗嗤、噗嗤,一下一下,像钟在走。
第三天,指标掉了。
第四天,又抢救一次。
第五天,医生找我谈话,说多器官功能不全,很难逆转。
第六天凌晨,他走了。
从ICU打电话通知我到跑过去,也就十分钟。到的时候,机器已经停了。他躺在那儿,脸上没有面罩,嘴里没有管子,干干净净的。
护士说,四点零七分。
四点零七分。
十八号中午,他还在吃面,说饱了,说想喝水。
十九号凌晨,他躺在那儿,只有呼吸机在响。
到现在,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碗面。
烂烂的,他嚼得很慢,咽下去要歇一会儿。一碗吃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口咽完,他说饱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
第二天,他就没再吃过东西。
有人说,肺癌晚期就是这样,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守在床边的人才知道,前一天还能吃饭,后一天就躺在那儿靠机器喘气,这种快,你反应不过来。
我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想,那碗面要是再煮烂一点,他是不是能多吃两口。
那个下午要是多陪他说几句话,他是不是能少点遗憾。
那晚八点多他要是不喘,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天。
想这些没用。
可还是会想。
爸,你走那天,我站在ICU门口,听见里面那些机器在响。
噗嗤、噗嗤。
很多台,一起响,分不清哪个是你。
现在听不见了。
可那个声音,我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