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刘敏 整理:雨打芭蕉)
我妈第一次说不治了,是在确诊后的第三天。
2019年冬天,她因为胃痛去做胃镜,发现胃里有个东西。活检等了五天,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把病理报告推到我面前,说:“胃腺癌,局部晚期。需要尽快住院化疗。”
我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把那张报告看了很多遍。然后打电话给我哥,说:“哥,妈确诊了,胃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哥说:“治,不管多少钱,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她看见我进门,问:“结果咋样?”
我说:“妈,是胃癌,但能治,医生说要住院化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化疗?就是电视里那种,掉头发的?”
我说:“会有一些副作用,但能控制。”
她没再说话,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办住院手续。办完回来,她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包。我以为她准备跟我去医院。她抬起头,说:“敏敏,我不去。”
我说:“妈,你别闹。”
她说:“我没闹。我想好了,不化疗。”
我急了,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见过隔壁老李,化疗化了半年,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还是走了。花了十几万,人也没了,家里还欠一屁股债。我不想那样。”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医学进步了,不一样的。”
她摇摇头:“敏敏,妈这一辈子,没给你们攒下什么,但也不能给你们留下一堆债。你和你哥刚买了房,都背着贷款。我再治,你们怎么过?”
那天我们说到很晚,怎么说她都不松口。最后我妥协了,说:“那咱先不住院,回家再说。”
回家后第三天,我哥从外地赶回来。他跟我妈说了一下午,软的硬的都用了,没用。我妈就说一句话:“不化疗,花那个钱没用。”
我哥急得眼睛都红了,说:“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走。”
我妈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说:“儿子,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想好好活。化疗躺在床上,动不了,吃不下,活着也是受罪。要是能有别的办法,不那么难受的,我肯定治。”
这句话提醒了我们。第二天,我带着她的所有病历,挂了省肿瘤医院的专家号。
专家看了病理报告和CT片子,说:“你母亲这个情况,可以做基因检测。如果是HER2阳性,有靶向药可以用,不用化疗,口服药就行。”
我问:“靶向药多少钱?”
他说:“如果检测出来能用,一个月大概五千到一万,看具体用药。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几千块。”
几千块,比化疗少,但也不少。但至少,不用住院,不用掉头发,不用躺在床上受罪。
我打电话给我妈,把情况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吃药的话,能正常吃饭吗?能下楼遛弯吗?”
我说:“能,就跟平时一样,每天按时吃药就行。”
她说:“那行,测吧。”
基因检测等了十天。那十天里,我妈每天照常做饭、买菜、遛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半宿。
结果出来那天,我拿着报告去找医生。医生看了,点点头:“HER2阳性,可以用靶向药。”
那一刻,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
2019年12月,我妈开始吃第一盒靶向药。
药不便宜,一盒五千多,医保报销完自付两千八。一个月两盒,五千六。医生说,要长期吃,至少一年起。
我哥说,钱的事不用妈操心,我俩分摊。我妈不干,自己把退休金拿出来,说一个月两千,剩下的你们添。
第一年,我们算了算,自费大概六万五。我妈心疼,但没说停。
靶向药的副作用比化疗轻,但不是没有。第一个月,她开始长皮疹,脸上、背上都是红点,痒得睡不着。医生开了药膏,涂了一个月才好。第二个月,开始腹泻,一天跑四五趟厕所,人没精神。又开了止泻药,慢慢调整过来。
最难受的是第三个月,她开始手脚脱皮,一层一层地掉,露出来的肉又红又嫩,碰什么都疼。她没叫过苦,只是每天自己涂药膏,涂完把手脚包起来,不让孙子看见。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涂药,看见她脚后跟裂开的口子,很深,快见肉了。我问:“妈,疼不?”
她说:“疼。但比起化疗,这疼能忍。”
2020年,疫情来了。我妈每天戴着口罩去买菜,回来洗手消毒,按时吃药,从没断过一天。有时候社区封了,药寄不进来,她就急,打电话催我。我说你别急,我想办法。她就说:“这药贵,不能断,断了就白吃了。”
那年秋天,她去复查。CT显示,肿瘤缩小了。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
我妈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她说:“敏敏,这药值了。”
我说:“咋值了?”
她说:“你看,我能吃能喝,能下楼遛弯,能给你做饭,还能看着孙子长大。这不比躺在床上强?”
2021年,药降价了。医保谈判后,从五千多降到三千多,自付从两千八降到一千五。我妈算了算,一个月省下一千三,一年省一万五。她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说:“这下能多吃几年了。”
那一年,她67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给我们做早饭。中午午睡一会儿,下午看电视、择菜、跟邻居聊天。晚饭后下楼遛弯,碰见熟人就聊几句。跟别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只是每天早晚各一次,她会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药,倒一杯温水,把药咽下去。那个动作很轻,像吃饭一样自然。
有时候孙子问:“奶奶,你吃的是什么?”
她说:“长寿药。”
孙子问:“吃了能活多久?”
她笑:“能活到看着你上大学。”
2022年,第三次复查。CT显示,肿瘤进一步缩小,部分病灶已经看不到了。医生说,维持得非常好,继续吃药。
那天回到家,我妈破天荒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喝。她倒了三杯,给我哥,给我,给自己。
我哥说:“妈,你不能喝酒。”
她说:“就一口,没事。”
她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然后说:“三年了。我多活了三年。”
我说:“不止三年,以后还有好多年。”
她摇摇头,笑了:“够了。这三年,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当年我说不化疗,你俩急成那样。现在想想,这药比化疗强。”
我哥低头喝酒,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喝了两口酒,脸有点红。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你们知道这三年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我问什么。
她说:“是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能给你们做早饭。能听见孙子喊奶奶。能下楼遛弯,闻见桂花香。这些小事,以前不觉得,病了才知道,能天天这样,就是福气。”
2023年初,我妈开始耐药。CA125缓慢上升,CT显示有进展。医生建议换方案,可能需要联合化疗。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再吃一阵子看看吧。要是实在不行了,再说。”
我们没逼她。
2023年夏天,她走了。不是因为癌症,是因为心梗。那天早上她去买菜,走到半路忽然倒下去,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从确诊到离开,三年零八个月。靶向药吃了三年半,自费一共十五万左右。
丧事办完,我哥算账。他说:“三年半,十五万。一年四万多,一个月三千多。值不值?”
我没回答。
我妈走之前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她忽然说:“敏敏,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当年坚持不化疗。要是化疗了,躺床上三年,我早就没了。现在这样,多好。”
我说:“妈,你别瞎说,你还得活好多年。”
她笑:“活多少年都行,但这三年,值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很吵。她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那头发还是黑的,没掉过一根。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医院说“不化疗”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放弃。现在才知道,她是选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那么疼的路,一条能让她继续做妈妈、做奶奶的路。
十五万,三年半。按数字算,不便宜。但按那些早晨的粥、午后的电视、傍晚的遛弯、孙子的“奶奶”来算,太便宜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去买了菜。菜篮子还在门口放着,里面有一把青菜、两根黄瓜、一块豆腐。那是她准备中午给我们做的。
那把青菜后来烂了,我扔了。黄瓜也蔫了,扔了。豆腐酸了,也扔了。
但那天早上她走在去买菜的路上,应该是高兴的。阳光好,空气好,她还活着,还能给我们做饭。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