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提出春节各回各家,我欣然同意。大年初一婆婆哭着打来电话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年关的躁动气息。楼下有孩童提前燃放零星的鞭炮,啪一声脆响,短暂地划破冬日夜晚的寂静。我和陈哲窝在沙发两头,各自对着发亮的屏幕——他在刷手机新闻,指尖偶尔滑动;我在回复最后一封工作邮件,键盘敲击声细碎而规律。暖气开得很足,穿一件薄毛衣仍觉得有些燥热,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外面城市的霓虹氤氲成模糊的光斑。
“今年春节……”陈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眼睛却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你怎么想?”
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他侧脸的轮廓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是那种长久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态。我们结婚五年,从恋爱时的炽热黏腻,到新婚的甜蜜磨合,再到现在这种平静到近乎温吞的日常,像一条河,从激流澎湃,缓缓流入开阔平缓的河段。没有太多波澜,但也失去了最初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鲜活涌动。尤其是近两年,关于春节回谁家过年的问题,渐渐从甜蜜的商量,变成了每年例行公事般的、暗藏些许别扭的议题。
“还能怎么想,”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老规矩呗。三十和初一在你家,初二回我家。” 这是我们结婚头两年定下的“轮换制”,后来他父亲去世,婆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陈哲不放心,渐渐就变成了除夕和初一雷打不动去婆婆那边,初二下午或初三我才回自己父母家,有时他只陪我待一天就匆匆赶回婆婆那儿,美其名曰“妈一个人冷清”。而我父母那边,总是说“没关系,你们以那边为重”,可每次电话里,母亲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最终掩饰不住的淡淡失落,像细小的针,扎在我心里,不致命,却绵长地疼。
陈哲终于放下了手机,转过头看我。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眼睛里,显得有些深邃,又有些游移不定。“我是说……薇薇,今年,咱们能不能……各回各家?”
他这话说得并不流畅,甚至带着点试探性的迟疑,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晰得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各回各家?”
“嗯。”他坐直了些,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他思考或斟酌词句时习惯性的动作。“你看,妈年纪大了,爸走后她精神一直不太好,就盼着过年我能多陪陪她。你们家那边,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肯定也想你回去多住几天。以前那种赶场子似的,两边跑,两边都待不痛快,你也累,我也累。不如……今年就分开过。你回你家,好好陪陪你爸妈。我回我妈那儿,也安安心心待几天。反正也就四五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语气是商量的,甚至带着点为我、为双方父母考虑的“体贴”。可不知为什么,我心底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却微微荡漾起来,泛起一丝冰凉的涟漪。各回各家?听起来干脆利落,解决了长久以来的“难题”。可这背后是什么?是五年婚姻生活逐渐冷却后的某种默契疏离?是彼此都不愿再为对方的家庭付出更多迁就的疲惫?还是……这只是他单方面,想要一个更“清净”的、不必周旋于妻子和母亲之间的春节?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想起去年除夕,在婆婆家那顿食不知味的年夜饭。婆婆不停地给陈哲夹菜,念叨着他瘦了,工作辛苦,言语间对我这个“不会照顾人”的媳妇颇有微词。客厅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却驱不散那种令人窒息的、以陈哲为绝对中心的家庭氛围。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客人,努力微笑,帮忙收拾碗筷,手指浸在油腻的冷水里,心却像窗外寒冷的夜空,空旷而冰凉。而陈哲,只是沉默地吃着,偶尔附和母亲两句,对我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那一刻,我无比想念我父母家里,那种松弛的、温暖的、我可以完全做自己的氛围。想念妈妈炸的酥肉和爸爸温的黄酒,想念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电视、随意吐槽聊天的自在。
我也想起前年,因为航班延误,我们初二晚上才赶到我家。父母等到很晚,菜热了又热。饭桌上,父亲高兴地多喝了两杯,拉着陈哲说话,陈哲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手机,说担心婆婆一个人在家。母亲悄悄问我:“小陈是不是不太习惯咱家?” 我笑着打圆场,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那几天,陈哲总是归心似箭的样子,让我父母原本的欢欣也蒙上了一层尴尬的阴影。
是的,累。那种在两家之间奔波、竭力平衡却总难免顾此失彼、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外人”的感觉,真的很累。陈哲的提议,像一道豁口,突然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暂时逃离这种令人疲惫的拉锯,回到那个完全属于自己、可以彻底放松的港湾。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觉得这个提议挺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大家都轻松。”
陈哲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怔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点意外的失落,但很快被更明显的释然取代。“你……真的觉得好?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笑了笑,端起桌上已经凉掉半截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你说得对,这样大家都能好好陪陪自己父母,不用赶时间,不用惦记另一边。挺好的。”
我确实不生气,至少当时那一刻没有。反而有种奇怪的解脱感。好像一直勉强维持的某种平衡,终于被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打破,我可以暂时不用再去扮演那个需要处处周到、时时顾虑的“好媳妇”、“好女儿”,只需要做回父母面前那个可以撒娇、可以偷懒、可以毫无负担的林薇。
“那就……这么定了?”陈哲确认道。
“嗯,定了。”我点点头,“我买腊月二十九下午的机票。你呢?”
“我……我可能晚一点,公司还有点事,三十上午坐高铁回去。”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委屈的控诉,甚至没有更多的讨论。平静得仿佛在决定周末谁去超市采购。可这份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细微,却真实存在。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默契地开始各自准备回家的行李。我给父母买了保健品和新衣服,给家里换置了一些小家电。陈哲则给婆婆准备了年货和保暖衣物。我们各自收拾,偶尔交流也是关于水电煤气的关闭、宠物(一只养了三年的橘猫)寄养的问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客气的、有距离感的平静,像两个即将短暂分别的合租室友。
腊月二十九下午,陈哲开车送我去机场。路上车流比平日多,显得有些拥堵。广播里放着喜庆的过年歌曲,却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更加明显。
“到了发个信息。”进安检前,陈哲说,抬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但动作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替我拢了拢围巾,“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抬头看他,他眼里有些许血丝,大概是年底加班熬的,“替我给妈带个好。”
“嗯。”他点点头,“代我问叔叔阿姨新年好。”
转身走进安检通道的瞬间,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这就……分开了?各自回家过年?以前总觉得“夫妻各回各家”是关系出现严重问题的信号,可轮到我们自己,却如此顺理成章,甚至彼此都觉得是个“好主意”。是我太独立,还是我们对这段婚姻的期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无垠的蓝天,下方是连绵不绝的、被雪覆盖的山脉。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份对父母的思念和即将回到熟悉环境的雀跃,慢慢冲淡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我的家乡在南方一个不算繁华但很宜居的省会城市。飞机落地时,已是华灯初上。父母早早等在接机口,看到我,脸上立刻绽开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母亲则挽住我的胳膊,不停地问:“累不累?饿不饿?飞机上冷不冷?” 熟悉的多音,关切的唠叨,瞬间将我包裹进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里。
家里的样子几乎没变,空气中弥漫着妈妈提前炖好的鸡汤香气,混合着柑橘和年糕的甜香。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床头还摆着我高中时喜欢的毛绒玩具。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我还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未经世事的女孩。
除夕这天,我和妈妈一起在厨房忙活。爸爸贴春联、挂灯笼。我们没有准备过于复杂的菜肴,但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亲戚间的琐事,爸爸偶尔插科打诨。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家里暖意融融。傍晚,我们围坐在桌边吃年夜饭。爸爸照例给我倒了小半杯他自酿的杨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小陈……他妈妈一个人过年,也挺不容易的。”妈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嗯,陈哲陪着呢。”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各回各家”而产生的微妙愧疚,被妈妈这句话稍稍勾了起来,但很快又被眼前温馨的氛围冲淡。也许陈哲说得对,这样挺好,我们各自陪伴最需要自己的家人。
“你们俩……没什么事吧?”爸爸喝了口酒,看似随意地问,眼神却带着关切。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给爸爸夹了块红烧肉,“就是觉得两边跑都累,分开过个年,大家都轻松点。新时代了嘛,观念也得更新更新。”
父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招呼我多吃点。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对于我和陈哲这种“创新”的过年方式,并非全然理解和放心,只是出于对我的尊重和爱护,选择不深究。
守岁到午夜,鞭炮声此起彼伏地炸响,夜空被烟火映得五彩斑斓。我给陈哲发了条“新年快乐”的微信,他很快回复了同样的祝福,外加一张婆婆家餐桌的照片,菜式丰盛,但镜头一角,婆婆的表情似乎有些怔忡。我也回了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对话就此打住,没有更多交流。
大年初一,按照老家习俗,是要睡个懒觉,起来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我睡得沉,一夜无梦。直到上午十点多,才被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和厨房里妈妈准备早餐的细微动静唤醒。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听着父母在门外压低声音的交谈,一种久违的、彻头彻尾的松弛感包裹着我。不用早起准备拜年礼物,不用斟酌面对婆家亲戚时的言辞,不用时刻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得体”。我可以蓬头垢面地赖床,可以穿着旧睡衣在屋里晃荡,可以肆无忌惮地跟父母撒娇。这种感觉,太好了。
就在我眯着眼,享受这慵懒的晨光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陈哲”的名字。这么早打电话?拜年吗?我带着疑惑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陈哲的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急促的抽泣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有人在旁边低声劝慰。
我心头一紧,睡意瞬间全无:“喂?陈哲?”
抽泣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艰难的喘息,然后,一个我熟悉却又此刻显得异常脆弱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薇……薇薇啊……是妈……”
是婆婆!她的哭声透过电波传来,失去了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略带威严的腔调,只剩下无助的悲切和慌乱,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猝不及防地缠上我的心脏。
“妈?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哲呢?”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小哲……小哲他……呜呜……”婆婆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他……他跟我吵……摔门走了……电话也不接……我……我胸口闷……喘不上气……薇薇,妈难受……妈害怕……”
婆婆有高血压的老毛病,情绪激动时容易头晕胸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似乎闪过婆婆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孤立无援地倒在沙发上的画面。陈哲跟她吵翻了?还在这种时候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妈,您别急,慢慢说,您现在具体哪里不舒服?身边有人吗?吃药了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地问。
“就……就心口这儿……堵得慌……气短……药……药在抽屉里……我……我够不着……家里就我一个人……”婆婆的哭声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妈,您听我说,您现在尽量别动,缓一缓,深呼吸。我马上让陈哲回去!您坚持住,我立刻联系他!”我一边安抚婆婆,一边手忙脚乱地切出通话界面,找到陈哲的号码拨过去。
忙音。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是忙音。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巨大的焦虑和一丝愤怒攫住了我。无论他和婆婆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在这种时候把一个有基础病的老人独自丢在家里,都是极其不负责任和危险的!
我又赶紧给我知道的、住在婆婆家附近的陈哲的堂弟发了微信,简单说明情况,请他立刻赶过去看看。堂弟很快回复说马上出发。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无比煎熬。我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脏跳得又快又重。父母听到动静,担忧地推门进来,得知情况后,也急得团团转。妈妈连声说:“这大过年的……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十几分钟后,堂弟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婆婆家,婆婆情况还好,就是情绪激动,有点头晕,已经服了药,正在休息。陈哲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堂弟说,听婆婆断断续续讲,好像是为了过年安排的事吵起来了,陈哲说了些重话,然后就走了。
过年安排?我立刻明白了。所谓的“各回各家”,恐怕只是陈哲单方面的决定,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和婆婆好好沟通,或者沟通失败,直接用行动“通知”了母亲——他今年要“独立”过年,可能减少了陪伴的时间,或者拒绝了某些婆婆期待的家族活动,引发了婆婆巨大的失落和不满,最终导致争吵升级。
而婆婆,在极度伤心和愤怒之下,儿子摔门而去,留她一人面对冷清的家和外面热闹的节日氛围,那种被抛弃的孤独感和对儿子言行的恐惧失望交织,诱发了身体的不适。在无助和恐慌中,她选择打给了我——这个她平时未必多么亲近、甚至偶尔挑剔的儿媳。
想到婆婆在电话里那无助的哭泣,想到她说的“胸口闷”、“害怕”,我心里五味杂陈。有对陈哲冲动行为的生气和不解,有对婆婆身体状况的担忧,有一种被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烦乱,但更深处,还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别的亲戚,而是我。这通电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试图打开我和她之间那扇始终隔着距离的门。
又过了半小时,陈哲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和烦躁:“薇薇?堂弟跟我说了。妈……她没事吧?”
“暂时没事,堂弟在陪着。”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陈哲,你到底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跟妈吵什么?还把她一个人丢下?你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陈哲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我也不想……可她……”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我不过是想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在家多清净两天,陪她说说话,看看电视,别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应酬。她非要把所有亲戚都叫来,从初一排到初五,顿顿大鱼大肉,喝得乌烟瘴气……我说我累,想消停过个年,她就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不孝,说白养我了……话越说越难听,我一时没忍住……”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婆婆是旧式家庭妇女,把年节团聚、尤其是儿子环绕膝下视为人生最大的成就和慰藉。陈哲父亲去世后,她更是把所有的情感寄托和掌控欲都放在了儿子身上。陈哲提出的“清净过年”,在她看来,或许就是儿子在疏远她、嫌弃她,尤其是在“各回各家”我这个儿媳“缺席”的背景下,更强化了她的不安和被背叛感。而陈哲,长期生活在母亲的情感索取和压力下,或许早已不堪重负,我提出的“各回各家”恰好给了他一个逃离的借口和出口,却没想到引爆了母亲积压的情绪。
“那你也不能一走了之啊!”我打断他,“那是你妈!她年纪大了,又一个人!万一真出点事怎么办?陈哲,你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
我的责备让陈哲更加烦躁:“那我怎么办?留在那儿继续吵?吵到她犯病?薇薇,你是不知道她那些话有多伤人!我也有我的感受!我也有我想过的生活!凭什么我就得永远围着她转,按她的剧本活?”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震。是啊,他也有他的感受,他的疲惫,他想逃离的压力。在这场母子关系中,他既是施加压力的一方(对我),也是承受压力的一方(对婆婆)。而我的“欣然同意”,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是给了他一个暗示:我们的婚姻联盟,在面临原生家庭的强力拉扯时,并非那么牢不可破,我也可以随时退回自己的堡垒?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感受重要,妈的身体和安全就不重要了吗?”我放缓了语气,“陈哲,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冷战、摔门、逃避,是最糟糕的一种。尤其是对家人。”
陈哲在那头沉默了,良久,才闷闷地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床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好好的一个“轻松”年,还没开始,就蒙上了厚厚的阴影。我原本以为自己选择了一个聪明的、避免冲突的方式,却没想到,矛盾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了,并且以更激烈、更具破坏性的方式爆发出来。而我,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已经被牢牢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父母担忧地看着我。我简单解释了几句,说婆婆身体有点不舒服,陈哲已经赶回去了。他们叹了口气,没多问,但眼中的忧虑更重了。
接下来的半天,我心神不宁。给堂弟发信息询问婆婆情况,说陈哲已经回去,婆婆情绪平稳了些,但母子俩还是不说话,气氛尴尬。我给陈哲发了条微信:“好好跟妈沟通,别吵。注意她身体。有事打电话。” 他回了一个“嗯”字。
家里的团圆饭,似乎也失去了清晨那份纯粹的欢乐。父母刻意找些轻松的话题,我却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婆婆的哭声和陈哲疲惫沙哑的声音。我忽然意识到,“各回各家”或许解脱了我身体上的奔波,却将我推入了一个更复杂的情感困境。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抱怨在婆家的不自在,或者埋怨陈哲的偏袒。因为这一次,我成了那个“同意”甚至“促成”这种分离的人。婆婆的眼泪,陈哲的失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在这段婚姻和两个家庭关系中的某种自私和退缩。
我享受了回到父母身边的轻松自在,却忽略了陈哲独自面对母亲巨大情感需求时的压力,也低估了婆婆对此可能产生的激烈反应。我以“平等”、“轻松”为名,默认了夫妻在核心家庭议题上的某种分割,却可能无意中伤害了另一个孤独老人的心,也让我和陈哲之间本就存在的沟通裂痕进一步扩大。
傍晚,我独自走到阳台上。城市笼罩在暮色和零星的鞭炮声中,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我想起婆婆家那盏旧式的吊灯,想起陈哲父亲还在时,他们一家三口过年的情景。公公是个沉默寡言但温和的人,总是笑呵呵地看着婆婆忙前忙后,陈哲那时还是个少年,围着母亲要压岁钱……那个家,也曾有过完整的温暖。公公的离去,抽走了最重要的平衡,留下婆婆和陈哲,一个在加倍索取情感依赖,一个在不堪重负中挣扎逃避。而我,作为后来加入的成员,一直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却常常感到被排除在那个坚固又脆弱的母子联盟之外,于是便不自觉地后退,筑起自己的围墙。
“薇薇,”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别想太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答应各回各家?”
妈妈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想过得轻松点,没错。陈哲妈妈有她的念想和孤独,也没错。陈哲夹在中间,难受,也可以理解。错的是方式,不是心意。过日子啊,尤其是两家人变成一家人,光想着自己轻松,或者光想着委屈求全,都走不远。得有心,还得有方法。”
妈妈的话,朴实却深刻。有心,还得有方法。我对陈哲,对婆婆,有心吗?有的。但方法呢?我选择了最简单直接,也最冷漠的一种——分离。陈哲呢?他或许也有心缓解压力,孝敬母亲,但他的方法是争吵和逃避。婆婆呢?她渴望团聚和关爱,方法却是施加压力和情感绑架。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婆婆的哭声,陈哲沉默的背影,父母担忧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抱怨,或者简单地划清界限。我是这个婚姻的一部分,是连接两个家庭的纽带之一。我的退缩和“欣然同意”,或许也是问题的一部分。
大年初二一大早,我做出了决定。我对父母说:“爸,妈,我想提前回去。婆婆那边……我还是不放心。陈哲一个人,我怕他处理不好。”
父母对视一眼,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爸爸点点头:“应该的。到底是成了家的人,那边也是你的家。遇到事,得一起担着。” 妈妈忙着帮我收拾行李,塞了许多家乡特产,“带过去,给陈哲妈妈,就说我们惦记她。好好说,别着急。”
我改签了当天下午的机票。起飞前,我给陈哲发了信息:“我晚上的飞机回来。等我。”
飞机落地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我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去了婆婆家。站在那扇熟悉的旧式防盗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哲,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到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闪过惊讶、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依赖。
我侧身进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婆婆半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几天不见,她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灰暗,看到我,眼神复杂地动了动,嘴唇嚅嗫了一下,却没说出话,又默默转了回去,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节目,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家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却更显得空旷冷清。餐桌上还摆着中午甚至可能是昨天的剩菜,用纱罩盖着,显得寥落。年节应有的喜庆热闹气息,在这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残局感。
我放下行李,脱下外套,径直走向厨房。“还没吃饭吧?我看看有什么,随便做点。”
陈哲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低哑:“你别忙了……我叫外卖。”
“大过年的,叫什么外卖。”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婆婆准备的年货,但大多未动。我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小青菜,又找到一盒排骨,“煮个面条,很快。你去陪妈说说话,或者……安静坐会儿也行。”
陈哲没动,只是看着我熟练地洗菜、切西红柿、烧水。暖黄的厨房灯光下,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这日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笼罩在这个家里的冰冷和僵持。
“对不起,薇薇。”陈哲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懊悔,“我把事情搞砸了。也……连累了你过年都不安生。”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现在不说这个。先吃饭。”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配上焯了水的青菜和几块加热的酱排骨。我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摆好三副碗筷。“妈,陈哲,过来吃点热的吧。”
婆婆迟疑了一下,慢慢起身走过来。陈哲扶了她一把。我们三人围坐在小桌旁,默默吃着面条。热乎乎的食物下肚,似乎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点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薇薇……麻烦你了。大过年的,还让你跑回来。”
“妈,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我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斟酌着词句,“昨天……吓坏了吧?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婆婆眼圈一下子又红了,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老了……不中用了……净给孩子添麻烦……”
“妈,”陈哲哑声打断她,“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该摔门走。您别生气了,身体要紧。”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昨天电话里那种恐慌的嚎啕,而是无声的、委屈又伤心的泪水。“小哲……妈不是想绑着你……妈就是……就是觉得冷清……你爸走了,你再一走,这房子空荡荡的,心里慌……那些亲戚来,是吵,是麻烦,可好歹……有点人气儿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句破碎,却字字敲在我和陈哲心上。那是一个失去伴侣的老人,对孤独最深的恐惧,对“家”和“热闹”最朴素的渴望。她的方式或许笨拙,带着掌控和索取,但那背后,是怕被遗忘、怕被抛弃的巨大不安。
陈哲的眼眶也红了,他握住婆婆的手:“妈,我知道……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我陪您,咱们好好过年。”
我看着这对母子,他们紧紧握着手,眼泪在彼此脸上流淌。那一刻,所有的道理、对错、委屈,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能握住对方的手。
等婆婆情绪稍微平复,吃了药睡下后,我和陈哲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家。熟悉的玄关,熟悉的客厅,却因为刚刚经历的风波,显得有些陌生而沉重。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爆开,短暂地照亮夜空,又迅速归于黑暗。
“薇薇,”陈哲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提议什么各回各家,更不该用那种方式跟妈冲突。我……我只是太累了。工作上压力大,回到家,妈总是有各种要求,我总觉得喘不过气……你提出同意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卑鄙地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暂时逃开一会儿……可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妈的反应会这么大,也没想到我会被卷进来,更没想到,这样做其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让事情更糟。”我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
陈哲痛苦地抱住头:“是……我是个懦夫,也是个混蛋。我只想着自己轻松。”
“陈哲,”我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错。我同意各回各家,表面上说是体贴双方父母,其实……我也是在逃避。逃避在你家那种总是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逃避处理和你妈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我觉得分开就能轻松,却没想过,夫妻本是一体,你的难题,也是我的难题。我的退缩,可能也让你觉得,在你和你妈之间,我是靠不住的,所以你只能独自面对,压力更大,更容易崩溃。”
陈哲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我继续道,这些话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它是两个家庭的联结。我们都想轻松,都想做自己,这没错。但如果只顾着自己轻松,把对方推出去单独面对他的家庭难题,或者遇到问题就想着划清界限、各自撤退,那婚姻就失去了它最重要的意义——共同承担,互为依靠。”
“这次的事情,给我敲了警钟。”我看着陈哲,认真地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一遇到和你妈相关的问题,你就希望我‘懂事’、‘忍让’,而我则选择‘避开’、‘眼不见为净’。也不能一有压力,你就用争吵和逃避来应对。我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式,一起面对。”
陈哲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晰而坚定。“你说得对。薇薇,我该怎么做?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妈相处才是对的。太近了,我窒息;远了,她伤心。”
“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妈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陪伴。但我们不能无条件满足她所有的情感索取,那会毁了我们自己的小家,也会让她更加依赖,形成恶性循环。我们可以试着,在保持我们小家庭独立空间的前提下,给她更高质量、更有安全感的陪伴。比如,以后过年,我们可以接妈来我们家一起过几天,按照我们喜欢的方式,安静温馨地过,而不是被动地陷入她安排的无休止的亲戚应酬中。平时,我们固定每周去看她,或者接她来吃顿饭,提前规划好,让她有期待,也不会随时打扰我们。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而是让她感受到,我们心里有她,她的生活有稳定的联结,不会突然被抛下。”
陈哲认真地听着,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紧。“接她来我们家过年……这主意好。我们的家,她也是主人之一,而不是总是我们去适应她的环境。平时固定时间……也好,让她有规律可循,不会胡思乱想。可是,她如果不愿意改变呢?她习惯了当中心,习惯了安排一切。”
“慢慢来。”我说,“沟通的时候,不要带着抱怨和对抗的情绪,而是表达我们的关心和希望一起过得更好的愿望。让她明白,我们的新方式,是为了更长久的、彼此都舒服的相处,而不是疏远她。这次的事情,或许也是一个契机,让她看到旧模式带来的伤害。我们可以趁她心绪不稳,但也能听进话的时候,好好跟她谈谈。”
我们聊了很久,把这些年的委屈、疲惫、期望,都摊开来说。说到动情处,也会流泪,但不再是各自憋闷的眼泪,而是交流后释然和理解泪水。我们制定了初步的计划,也约定以后遇到家庭相关的问题,必须先两个人沟通一致,共同面对,不再独自决定或逃避。
大年初三,我们一起去了婆婆家。婆婆精神好了一些,看到我们一起来,眼神有些复杂。陈哲主动提出,中午由我来做饭,我们三个在家简单吃。吃饭时,陈哲按照我们商量好的,用平和的语气,对婆婆说:“妈,昨天的事,我和薇薇认真谈过了。我们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后,我们想换种方式。过年,如果您愿意,可以来我们那儿住几天,咱们一起包包饺子,看看电视,清静静静地过。平时,我们每周六过来看您,或者接您去我们那儿。您看行吗?”
婆婆停下筷子,看看陈哲,又看看我,眼神里有怀疑,有探究,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去你们那儿……过年?”
“嗯,”我接过话,微笑着说,“妈,我们的家也是您的家。您来,我们好好陪您。咱们不去应付那么多亲戚,就自己一家人,说说话,吃点好吃的,舒服自在点。您也轻松,我们也轻松。”
婆婆沉默了许久,碗里的米饭被她用筷子拨弄了又拨弄。终于,她低声说:“……那亲戚们问起来……”
“就说今年我们想带您出去走走,或者在我们那儿团圆。”陈哲说,“妈,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热闹不一定非要人多,心在一起,安安稳稳的,也是福气。”
婆婆的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试试吧。”
那一刻,我看到陈哲明显松了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了。我也感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前路依然需要摸索,婆婆的习惯也非一朝一夕能改,但至少,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找到了一种可能的方向。
这个年,就在这样一种混乱、波折、最终又归于某种深刻反省和重新联结的过程中,过去了。它一点也不轻松,甚至充满了压力和眼泪。但它让我和陈哲,都看清了一些我们婚姻中一直回避的问题,也迫使我们学习如何更成熟地面对家庭关系,如何真正地“在一起”,而不是仅仅“住在一起”。
回我父母家短暂待了一天,解释了一下情况,父母虽然遗憾相聚时间短,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欣慰。母亲私下对我说:“这就对了。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什么事,都得有商有量,一起扛。”
回到我们自己城市的生活后,我们开始实践新的方式。第一个周六,我们去接婆婆来家里吃饭。她显得有些拘谨,对我收拾得整洁明亮的家,既好奇又有些不自在。我特意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陈哲陪她聊天,说说工作上的趣事。饭后,我们一起在小区散步。婆婆看着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和遛狗的老人,忽然说:“这儿……环境是挺好。”
渐渐地,每周的相聚成了习惯。婆婆不再总是抱怨我们回去得少,也不再事无巨细地打电话来询问陈哲的行踪。她开始期待周六的到来,有时甚至会提前想好要带什么菜过来。我们也会在一些小长假,接她来短住。过年方式的改变,虽然最初有些亲戚议论,但看到婆婆气色渐好,精神不错,也就慢慢没了闲话。
我和陈哲之间,因为共同应对了这次危机,并且找到了新的相处模式,关系反而比之前更加紧密和踏实。我们学会了更有效地沟通,不仅在夫妻之间,也在如何共同处理原生家庭问题上,有了更多的默契和担当。
又是一年年关将至。婆婆早早就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期待:“薇薇啊,今年过年,我什么时候过去你们那儿合适?要不要我提前去帮你们准备点年货?”
陈哲在一旁听着,和我相视一笑。我对着电话说:“妈,您腊月二十八就来吧,咱们一起准备,慢慢来,不急。”
挂了电话,陈哲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谢谢你,薇薇。谢谢你没有真的各回各家,谢谢你愿意回来,和我一起……把我们的家,经营得像个真正的家。”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冬日暖阳。是啊,家从来不是物理空间的简单组合,也不是血缘关系的强行捆绑。它是心与心的联结,是彼此扶持的承诺,是即使面对风雨和混乱,也愿意共同努力,找到那条让彼此都更温暖、更自在的路。这条路或许并不平坦,但因为有身边这个人,因为有一份共同承担的决心,便有了走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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