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老李提着两瓶酒站在舅舅院门口，门没锁，院里静悄悄的。往年这时候，厨房早就热气腾腾，舅妈围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今年没那动静了。
推门进去，桌上摆着几盘剩菜，舅舅一个人坐在条凳上抽烟，脸色不太好。舅妈不在，说是回娘家还没回来。老李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去年临走时舅舅那句话，当时以为是气话，现在看来是真话。
去年也是这时候，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聚在舅舅家。老李记得清楚，舅妈那时候刚做完腰椎手术没多久，医生让静养。可过年嘛，老规矩不能破，小的们要来拜年，老的得张罗接待。舅妈在厨房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两点，十二个菜，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端最后一道菜时，盘子差点没拿住，手抖得厉害。
饭后全家人围着电视嗑瓜子聊天，没人留意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动静比往年慢了很多。老李去厨房倒水，看见舅妈靠在灶台边，额头全是汗，一只手使劲捶着后腰。
等大家都走了，舅舅站在院门口送行，眼圈红红的。老李以为舅舅是不舍得，没想到舅舅盯着他说了一句："明年别来了，没人做饭。"声音不大，老李愣在原地。舅舅没多解释，转身回了屋。
这话老李琢磨了一整年，想不明白。亲舅舅，哪有外甥拜年不让来的道理？村里人会怎么说？戳脊梁骨骂没良心怎么办？面子挂不住，今年他还是来了。
现在看着冷清的院子，老李忽然懂了。舅舅那句话不是绝情，是心疼。心疼老伴那把老骨头，也心疼这个家只剩个空架子还在硬撑。老规矩是规矩，人的身体也是规矩。两个规矩撞一块，总得有人往后退一步。
舅妈后来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是镇上饭馆打包的菜。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不利索。饭桌上气氛很淡，舅舅喝了三杯酒，一直没抬头。老李吃得心不在焉，那几个打包的菜味道不错，嚼在嘴里却咽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老李想了很多。拜年这个老传统，本意是联络感情。可感情联络的前提是什么？是有人默默付出，有人理所当然享受。享受的人多了，付出的人累垮了，感情就变味了。舅妈那腰是怎么坏的？年年过年站十几个小时厨房，能不坏吗？
老李决定明年换个法子。把舅舅舅妈接到自己家，或者干脆在外面订一桌。地点不重要，谁做饭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能坐一块说说话，不用谁忍着疼硬撑场面。
老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很多人会背，真懂的人不多。真等哪天想做没得做了，后悔都来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