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舅舅家拜年,吃完饭舅舅含泪对我说:“明年别来了,没人做饭,你舅妈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一脸错愕,红了眼眶!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拜访外婆舅舅的日子,每年过年这一天我都会带着礼物去舅舅家拜年。
这份习惯,从我出生起就开始从未间断。小时候,不会走路父母就抱着他,拎着提前备好的糕点、烟酒,高兴兴的去舅舅家。敲开舅舅家的门,门后永远是舅舅爽朗的笑声,和舅妈围着围裙、刚从厨房探出头的温柔模样。
那时的舅舅挺拔帅气,看到他就很喜欢逗他,一把将我举过头顶,吓的他哇哇大叫,舅舅却笑的开心。
舅妈打声招呼后,就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张罗一群人的饭菜。舅妈手脚特别麻利,切菜,剁鸡,煮鱼……厨房里不时传来棒棒棒的声音,还有菜入锅的刺啦声,香气很快就飘出来,引得我们肚子都咕咕叫。
妈妈会去厨房打下手,男人就坐着喝茶聊天,我们小孩子就满院子疯闹,女儿就进厨房偷吃。
很快热气腾腾的菜就能摆了满满一桌,我们争先恐后的抢座位,就怕好吃的菜被占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父母渐渐老去,腿脚不便不爱出门,就只能我带着妻儿去了。以前家里穷,过年拿礼都只有三样,现在生活富裕了,礼品当然也要丰盛一些:牛奶、水果、滋补品、舅舅爱喝的白酒和爱抽的烟,样样备得周全,我总觉得,带着厚礼登门,就是对长辈最好的孝敬,就是不忘本的表现。
可今年站在舅舅家门口,我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曾经身形挺拔的舅舅,如今脊背早已佝偻,满头白发里依稀还有几根黑发,脸上满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连眼睛都变得浑浊。
舅妈更是老得让人心酸,曾经利落的短发变得干枯花白,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关节肿大变形,走路的时候脚步都不利索了,再也没有了当年在厨房健步如飞的模样。他们站在门口,迎着风,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我一家三口,脸上堆满了藏不住的欢喜,那欢喜里,却又藏着一丝我从未察觉的疲惫。
我老远就大喊:“舅舅新年好啊,我们来给你拜年了!”舅舅蹒跚着走上前迎接我们,走到跟着又一脸嗔怪地说:“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破费。”舅妈则一边往屋里让我们,一边搓着手说:“早就知道你们要来,饭菜都准备好了,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走进屋里,一眼就看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鱼、红烧肉、炸丸子、炖排骨,全是我从小到大最爱的口味,菜还冒着热气,看得出来,两位老人为了这顿饭,不知道提前多久就开始忙碌,一点点备菜、清洗、炖煮,哪怕手脚早已不利索,哪怕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年轻时慢上好几倍,也依旧想给我准备最丰盛的一餐。
坐下吃饭的时候,舅舅不停的让我们多吃点,还说没啥好吃的,就随便煮了些。
我笑着说这么大一桌子菜,都是好吃的,辛苦舅妈了。然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突然发现,今年的菜,和往年不太一样。
菜的味道比以往咸了不少,口感也软塌塌的,排骨炖得脱了骨,青菜煮得没了脆劲,连炸丸子都软乎乎的。可我没有说破,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笑着对舅妈说:“舅妈,这菜还是老味道,太好吃了,比饭店做的都香。”
舅妈听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连连说:“好吃就多吃点,好吃就多吃点。”
我陪舅舅喝了几杯小酒,暖酒入喉,聊着小时候的趣事,聊着这些年的生活。舅舅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我说,偶尔插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欣慰。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舅妈坐在一旁,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残渣,动作迟缓却依旧温柔,心里暖暖的,却又隐隐有些发酸。
酒足饭饱之后,屋里的气氛却慢慢冷了下来。
大人们没什么话聊,孩子坐不住了,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吵着要玩手机,一会儿闹着要回家,哭声、闹声搅得屋里乱糟糟的。我看着百无聊赖的妻子,看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再看看两位老人局促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借口。我起身对舅舅舅妈说:“舅,舅妈,孩子闹得厉害,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舅舅舅妈一听也不挽留,连忙起身送我们。
一路走到门口,扭头跟舅舅说不要再送了,有空再来看他们,刚准备转身走,舅舅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心里还在纳闷,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叮嘱。
沉默了几秒,舅舅叹了口气,用带着一丝愧疚、一丝无奈、又一丝解脱的语气,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明年……明年你们就别来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年雷打不动来拜年,年年都带厚礼,从小走到大,舅舅怎么会突然让我明年别来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哪里惹他们生气了?一瞬间,委屈、不解、尴尬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都僵住。
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没好意思开口。
舅舅看着我错愕的表情,连忙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地解释道:“不是不让你来,是你舅妈老了,做不动饭了。”
“你们一来,她就得提前好几天忙活,买菜、洗菜、做饭,一顿饭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也疼得睡不着。以前年轻还行,现在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一顿饭就累得缓好几天。你们带着礼物来,是一片孝心,可我们老两口,实在扛不住这份热闹了,做不动饭,招待不好你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舅舅的话还没说完,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泪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
原来,不是我不够孝顺,不是舅舅舅妈不欢迎我,而是我自以为的“拜年”,我以为的“尽孝”,从头到尾,都成了老人的负担。
我每年带着妻儿,拎着礼物,登门吃一顿饭,坐一会儿,聊几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我以为我送了礼物,就是感恩;我以为我坐下来吃顿饭,就是团圆;我以为我夸一句菜好吃,就是安慰。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桌子我爱吃的菜,是两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拖着衰老的身体,一点点硬撑着做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帮忙,从来没有接过舅妈手里的锅铲,从来没有收拾过桌上的碗筷,甚至连一句“我来帮忙”都没有说过。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老人的付出,享受着他们可能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研究准备的团圆饭,却从未察觉,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脚麻利、精力充沛的中年人,而是需要被照顾、被心疼的老人。
舅妈做的菜咸了、软了,我只看到了味道的变化,却没看到她颤抖的双手;舅舅不停让我多吃,我只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却没看到他背后的操劳;孩子闹着要走,我只觉得找到了离开的借口,却没看到老人欲言又止的不舍,和藏在心底的疲惫。
我们总以为,过年走亲访友,拎着礼物,吃顿饭,聊聊天,就是最好的陪伴。可我们忘了,老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是我们带来的贵重礼物,也不是一场形式主义的团圆,而是我们能放下身段,搭把手,分担他们的辛苦。
我们总说常回家看看,可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回了家”,却没有“真陪伴”。我们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聊天、等着吃饭,老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还要强颜欢笑说“不累”。我们以为是尽孝,实则是给老人添负担;我们以为是团圆,实则是让他们在本该休息的节日里,加倍操劳。
回家的路上,孩子早已在车里熟睡,妻子看着我沉默的样子,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年味依旧浓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满是愧疚和深思。
我想起了从小到大,舅舅舅妈对我的好,想起他们年轻时为我忙碌的模样,想起今年他们佝偻的身影,想起那句“明年别来了,你舅妈做不动饭了”。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也扎醒了无数和我一样的人。
过年的意义,从来不是吃一顿丰盛的饭,不是送一份厚重的礼,而是一家人相互体谅、相互分担。别再让你的拜年,变成老人的“负担”;别再让你的孝顺,停留在表面的形式。
多进一次厨房,多洗一次碗,多擦一次桌子,多陪老人说一句贴心话,少当一次甩手掌柜,少添一点无用的麻烦。老人要的从不是我们多么风光,不是我们带多少礼物,而是我们真的懂他们的辛苦,真的心疼他们的衰老。
那句“明年别来了”,不是拒绝,是老人藏了许久的疲惫,是他们终于说出口的无能为力。而我们能做的,就是从现在开始,把形式上的团圆,变成实实在在的分担,别让最爱我们的人,在岁月里硬撑,更别等失去了机会,才追悔莫及。
这份藏在新年里的心酸与醒悟,愿我们都能早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