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梅 文:风中赏叶
父亲走了。从确诊到离开,三年零三个月。
那三年,我们过得像正常人一样。靶向药有效,他吃喝不愁,能下地干活,能赶集买菜。我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以为那片药能一直保着他。可耐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行了。
父亲是2020年春天确诊的。那阵子他总咳嗽,瘦得快,去县医院拍CT,发现肺部有阴影。转到省肿瘤医院,做气管镜,病理出来是肺腺癌。基因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拿着报告说,有EGFR突变,可以用靶向药。
我们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就听懂了“有药吃”。医生说这个药是口服的,一天一片,副作用不大,大部分人能控制住。父亲问能管多久,医生说,有的人两三年,有的人五六年,看个人。
父亲拿着那盒药,翻来覆去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这小小的东西,能不能救我的命。
从那天起,他每天吃一片药。三个月后复查,肿瘤缩小了一半。半年后复查,又小了一点。一年后,医生说病灶基本稳定了。
那三年,他真的跟正常人一样。早起去地里转转,回来吃早饭,上午跟邻居下下棋,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看电视。偶尔咳嗽两声,也不厉害。每年复查,医生都说挺好,继续吃药。
我们慢慢放松了警惕。妹妹嫁人,他张罗着办酒席,忙前忙后。我生孩子,他抱着外孙不撒手。他跟我说,等孩子大点,带他去北京看看天安门。我说行,等疫情过去就去。
可疫情过去了,他没去成。
2023年秋天,他开始咳嗽。起初我们没当回事,天凉了,感冒也正常。后来咳得厉害,晚上躺不下,只能半靠着。他说胸口疼,后背也疼。人开始瘦,胃口也不好。我问他是不是药不管用了,他说别瞎想,可能就是感冒。
拖了一个月,他瘦得裤子都挂不住了。我硬拽着他去医院。复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把前后两次CT片并排放着。前一张上的病灶圆圆的,边界清楚;后一张上的病灶变大变毛糙,旁边还多了好几个小影子。
耐药了。医生说得很直接,靶向药控制不住了,而且看片子,可能已经往别处转了。
我问还能吃什么药。医生说再做一次基因检测,看有没有新突变。可父亲等不起了。
那次复查后,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咳嗽越来越重,痰里带血丝。胸疼得厉害,止痛药从一天一次加到一天三次。吃不下饭,喝口水都想吐。我们再去医院做全身检查,结果出来,我拿着报告单手都在抖。
肝上有,肾上腺上有,骨头上有。三个月前还好好的,三个月后全乱了。
医生说是多器官转移,进展太快了。我问他还有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就这几个月。
那天父亲在病房里,看我进来,问我检查结果咋样。我说还行,有点小问题,咱们慢慢治。他看着我的眼睛,没再问。过了会儿他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住院后,他开始输营养液。人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翻不了身。疼的时候不出声,就是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有天晚上我陪床,他忽然睁眼,说想回家。我说等你好点就回。他说现在就想回。我说好,明天咱们回。
第二天他没再提回家的事。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要下地干活,一会儿说看见我娘来接他了。我妈走了五年,他说看见她站在门口,穿那件蓝褂子。
临终那天,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看着我,说那药吃了三年,值了。我说爸你别说话,歇着。他说你妈来接我了,我得走了。我说你再等等。他摇摇头,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那天是2023年12月16号,离耐药确诊,整整三个月。
收拾遗物时,我在他床头柜里翻出那盒吃空的靶向药,一板一板的铝箔,叠得整整齐齐。三年,一千多天,一千多片药。他每一片都记得吃,从来没错过。那些药陪了他三年,让他过了三年正常日子。
可他最后还是被耐药打败了。那些药控制不了的癌细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变得不怕药了,变得到处跑。三个月,肝、肾上腺、骨头,全都有了。
肺癌这个病,医生说有靶向药是幸运的。可幸运有期限,三年已经算长的。那三年里,他看见了小外孙,操办了闺女的婚事,过了三年不用整天跑医院的日子。值不值,他自己说了算。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月亮挂在窗外,又大又圆。他爱吃月饼,每年中秋都提前买好。那年中秋他没吃上,说牙口不好,咬不动。
我有时候想,要是他早点去医院,要是发现咳嗽就复查,会不会不一样。可医生说,耐药是必然的,只是早晚。三年已经算好的,有的人一年多就耐药。那三年是偷来的,该知足了。
可知道归知道,想他归想他。
窗外月亮又圆了。他走了两个月,月亮又圆了一回。月亮圆了还能再圆,人走了回不来。
我们这辈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生老病死。只要当初拼尽全力了,做到了“尽人事”,最后“听天命”的时候,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吧。
那三年他没遗憾,我们也没遗憾。只是往后每个月亮圆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吃了一千多天药,就为了多陪我们三年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