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杭州君悦酒店的宴会厅里,巨大的巴卡拉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晃得我眼睛阵阵发酸。

今天是我婆婆,蒋玉梅的七十八岁大寿。

她站在铺着红丝绒的舞台中央,手持话筒,一身暗红色手工刺绣的旗袍衬得她精神矍铄,丝毫不见老态。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

台下,来自政商各界的四十多桌宾客鸦雀无声,都在等待这位华年集团真正掌舵人的发言。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为我这个老太婆贺寿。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不带一丝老迈的颤抖。

“今天,借着这个好日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公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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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丈夫陆泽远的身侧,我们位于主桌,但位置却靠边,像两个随时准备起身服务的侍者。我手里的酒杯沉甸甸的,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

陆泽远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似乎在无声地安抚我。他总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蒋玉梅,决定将我名下持有的华年集团全部股份,以及我在杭州和上海的所有不动产、银行存款、基金和收藏品,在我身后,全部由我的女儿,陆安琪一人继承。 ”

婆婆的语调平淡,却像一颗炸雷,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轰然炸响。

“相关的遗嘱文件,已经由王律师团队进行了公证,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 ”

大厅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好奇,齐刷刷地射向我们。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陆泽远。

他是蒋玉梅唯一的儿子,华年集团的长子。为了这个集团,他付出了整整十五年的心血,从最底层的项目助理,一步步爬到如今的执行总裁位置。

而陆安琪,我的小姑子,三年前才从英国读完艺术史硕士回来,在集团里挂着一个品牌总监的虚职,每天的工作就是逛街喝下午茶,偶尔审批一下无足轻重的广告设计。

可陆泽远的脸上,竟然还挂着那抹温和得近乎麻木的微笑。

他甚至举起了双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掌声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微弱得可笑。

“妈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点评一道菜的味道。

我的嘴唇翕动着,那句“凭什么”就在舌尖上打转,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舞台上,陆安琪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高定香槟色长裙,从母亲手里接过话筒,笑靥如花。她脖子上那串硕大的祖母绿项链,正是婆婆昨天还在饭桌上炫耀的,说是她外婆传下来的珍宝。

“谢谢妈妈!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把华年集团带向更辉煌的未来! ”

她发表感言时,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轻蔑地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

我指尖发白,死死地攥着冰冷的杯壁。

我叫许静,今年三十四岁,嫁给陆泽远,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陆泽远还只是集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经理。婚礼办得极其简单,婆婆蒋玉梅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这些虚礼能省则省。我父母心里很不舒服,但看陆泽远对我确实体贴入微,人也踏实肯干,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们的婚房,是在离市区很远的一个老小区租的。

陆泽远向我保证,等他在集团站稳脚跟,有了成绩,一定会在西湖边给我买一套能看到湖景的大房子。

我信了他的话。

我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结构设计师,薪水尚可,工作也稳定。陆泽远在华年集团,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通宵加班是家常便饭。

他的性子,用我妈的话说,就是太温吞了,甚至有些懦弱。我妈早就提醒过我,说蒋玉梅这个女人太厉害,眼睛里只有女儿,让我多留个心眼。

我当时不以为意,总觉得一家人,没必要把账算得那么清。

陆安琪是婆婆四十岁时才生下的女儿,比陆泽远小了整整十岁,自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光是去英国留学那几年,就花掉了家里近五百万。回国后空降集团,职位比那些奋斗了十几年的老臣子还高。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陆泽远从不抱怨一句。

他总是说:“安琪从小被宠坏了,社会经验少,我们做哥哥嫂子的,多担待一些是应该的。 ”

他都不计较,我一个做妻子的,自然也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的忍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寿宴还在进行,气氛却变得诡异。

陆安琪像个真正的公主,被一群想要巴结的亲戚朋友簇拥着,恭维声不绝于耳。婆婆蒋玉梅满面红光,端着酒杯,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而我、陆泽远,还有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公陆卫国,却被冷落在主桌的角落,仿佛三个与这场盛宴无关的局外人。

公公今天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花白,眼神有些涣散。整场宴会,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呆呆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尝尝这个东星斑。 ”陆泽远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你最近总加班,瘦了,多吃点。 ”

我看着碗里洁白的鱼肉,却感到一阵反胃。

“陆泽远,”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妈刚才说的话,你真的没往心里去? ”

“听到了。 ”他点点头,又体贴地给我盛了一碗松茸汤。

“全部家产都给陆安琪? 华年的股份,一分都不留给你? ”我的声音在发颤。

“那是妈的财产,她有权力决定给谁。 ”陆泽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在今天这个场合讨论这个,让外人看了笑话。 ”

我彻底闭上了嘴,心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喘不过气。

结婚十年,我们一直住在那个九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陆泽远开的车,还是五年前买的二手奥迪。我们一直没要孩子,因为陆泽远说,现在的经济基础还不够,他不想让孩子跟着我们受苦。他说,等他拿到集团的股权分红,我们就换个大平层,然后安心备孕。

现在,婆婆一句话,将我们所有的未来规划,都击得粉碎。

华年集团的股份,那是陆泽远用十五年的青春和健康换来的。他为了一个个项目,陪客户喝酒喝到胃穿孔,前年还因为过劳导致心肌炎,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

可现在,婆婆说给陆安琪,就全都给了陆安琪?

“嫂子,你怎么不高兴啊? ”陆安琪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笑容里满是胜利者的炫耀,“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你的口味? 要不我让后厨给你单做一份佛跳墙? ”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 ”我冷淡地回应。

“那就好。 ”她故意凑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妈刚才做的决定,你可千万别多想。 我哥这人呢,就是能力有限,守成还行,开拓不足。 华年这么大的盘子,交给他,妈不放心。 你和我哥以后要是手头紧,随时跟我开口,几万几十万的,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

她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没有接她的话。

陆泽远却站了起来,举杯和她碰了一下:“安琪,恭喜。 以后集团就指望你了。 ”

“哥,你放心吧,我肯定比你干得好。 ”陆安琪笑得更得意了,“哦,对了,妈让我通知你,下个月开始,执行总裁的位子就由从新加坡挖来的张总接任。 至于你嘛,就调去集团旗下的物业公司当个副总吧。 那儿清闲,没那么多事,你也好多点时间陪陪嫂子,早点生个孩子。 ”

我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在骨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泽远却依旧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好,我听从妈的安排。 ”

陆安琪扭着腰走了,香水味浓得呛人。

我死死抓住陆泽远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物业公司? 管小区保安和绿化的? 陆泽远,你在华年干了十五年! ”

“在哪儿都是为集团做贡献。 ”陆泽远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平静得可怕,“吃饭吧,别让人看笑话,菜都凉了。 ”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02

宴席在晚上十点左右散去。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婆婆蒋玉梅被陆安琪和一群朋友簇拥着,要去西湖边的私人会所继续庆祝。公公陆卫国则由保姆扶着,步履蹒跚地先一步上车回家了。

临走前,陆安琪还特意走到我们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哥,嫂子,你们住的地方那么偏,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们一程? ”

“不必了,我们自己打车。 ”陆泽远语气平淡。

“那行吧。 ”陆安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妈说你们现在租的那个房子,滨江区的春江花月,房东下个月要收回去了。 你们啊,还是早点找个新住处吧。 ”

我心头一震:“房东没跟我们提过这件事。 ”

“可能是妈跟房东关系好,提前打过招呼了吧。 ”陆安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走了,拜拜。 ”

她那双亮闪闪的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哒哒”声,渐行渐远。

站在酒店门口,杭州深秋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陆泽远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走吧,回家。 ”他伸手拦车。

“陆泽远,”我没有动,声音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你就真的,一句话都没有吗? ”

“回家再说。 ”他拉开车门,把我推了进去。

出租车里,我们一路无言。

我扭头看着窗外,钱塘江对岸的灯光秀璀璨夺目,勾勒出城市繁华的天际线。可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们而亮。

在这个城市奋斗了这么多年,我们甚至没有一平米属于自己的空间。

而现在,就连那个租来的“家”,也要被收回了。

回到春江花月的出租屋,这个我们住了十年的九十平米的小三居。

屋里的家具大半是房东的,已经显得陈旧。我们自己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大概十个纸箱就能全部装完。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

陆泽远默默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了烧水壶工作的声音。

“陆泽远,”我对着厨房的方向开口,“我们必须谈一谈。 ”

“好。 ”他端着两杯温水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将其中一杯塞进我冰冷的手里。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终于问出了口,“妈把所有财产都给了安琪,把你贬去管物业,现在连我们住的地方都要被赶走。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愤怒,一点都不觉得屈辱吗? ”

陆泽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静静,”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 ”我的情绪终于失控,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 我们就这么认了? 像两条狗一样,被扫地出门,然后摇着尾巴等着他们偶尔的施舍? 一辈子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下? ”

陆泽源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很暖,而我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再给我一个月。 ”他凝视着我,眼神在黑暗中深邃如海,“一个月之后,我保证,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

“什么交代? ”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静静,再信我最后一次,可以吗? ”

我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爱了十年。他温柔、体贴,但也隐忍、退让,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挺直过腰杆。

我曾经无数次相信他,相信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相信我们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可就在今天,他的母亲当众宣布将他排除在继承人之外,他微笑着鼓掌。他被贬去看管一堆小区保安,他说好。我们马上要无家可归,他却让我再等一个月。

“陆泽远,”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我今年三十四岁了。 我真的,等不起了。 ”

“就一个月。 ”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生疼,“一个月后,如果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要走,要留,我都绝不纠缠。 ”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决绝,最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 ”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陆泽远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而平稳,仿佛白天的惊涛骇浪,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电影。

我想起十年前,他给我戴上那枚朴素的银戒指时,在我耳边许下的诺言:“静静,我发誓,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

十年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不知道的是,身后的陆泽远,同样睁着双眼。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微弱的屏幕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

他在查询的,是杭州飞往温哥华的航班信息。

03

第二天是周日,我醒来时已经快十点。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已经凉了。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声响,伴随着浓郁的黄油香气。

我赤着脚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陆泽远系着我买给他的卡通围裙,正在煎培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个场景,在过去的十年里,上演了无数次。只要他在家,早餐永远是他准备。

“醒了? ”他回头看到我,笑了笑,“去洗漱吧,马上就能吃了。 ”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和煦如常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

昨天发生了那么天崩地裂的事情,他怎么可以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餐桌上,摆着他做好的太阳蛋、煎培根、烤吐司,还有我爱喝的,加了坚果和蔓越莓的燕麦粥。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牛奶,动作熟练而自然。

“今天有什么计划? ”他一边切着自己的那份吐司,一边问我。

“回公司加班。 ”我没什么胃口,只是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别太拼了。 ”他叮嘱道,“晚上我开车去接你,我们去吃新开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怎么样? ”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出门换鞋时,陆泽远叫住了我。

他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月的家用,你先拿着。 ”

我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和往常一样。

陆泽远的工资卡一直由我保管,但每个月发薪日,他都会取出一半的现金给我,他说,女人手上有点现金,心里踏实。

“物业公司的薪水,没降? ”我忍不住问。

“调动还没正式生效。 ”陆泽远笑了笑,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快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

我走出家门,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在设计事务所,我一整天都无法集中精神,图纸上的线条在我眼里扭曲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

同事周敏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午休时端着咖啡凑过来:“静姐,你没事吧? 脸色这么差,跟丢了魂似的。 ”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周敏压低声音,一脸八卦,“我可听说了,你那个厉害的婆婆昨天办大寿,场面可大了,半个杭州城的名流都去了。 ”

消息真是比风传得还快。

“嗯。 ”我不想多谈家里的事。

“那个,”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我有个远房表妹,跟你小姑子陆安琪是一个圈子里玩的。 昨晚她们在会所开派对,我听我表妹说,你小姑子喝多了,到处跟人炫耀,说你婆婆把华年集团都给她了,还说……还说你先生,以后要去管物业了。 ”

我手里的自动铅笔,“啪”的一声,笔芯断了。

周敏赶紧帮我把断掉的笔芯扫进垃圾桶:“静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种千金大小姐,说话没谱的。 ”

“没事。 ”我接过她递来的纸巾,“谢谢你告诉我。 ”

下午,我跟总监请了半天假。

走出位于钱江新城的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口,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回那个出租屋吗?那个马上就不再属于我们的地方?

还是回我父母家?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最终,我走进了一家大型商场,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经过一楼的珠宝专柜时,我的目光被橱窗里的一对铂金对戒吸引了。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钻石点缀,只是一个光滑的圆环。

我和陆泽远的婚戒,是十年前在银饰店买的,一对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戴了十年,上面早已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光泽也变得黯淡。

陆泽远提过好几次,说要给我换一对好的。我总是说,不用乱花钱,等我们买了房子再说。

现在想来,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买了房子再说”的那一天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许静啊,晚上带着泽远回家里来吃饭。 ”蒋玉梅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上级在下达指令,“我让张妈炖了花胶鸡汤,你们都过来喝。 ”

“妈,泽远他可能要加班……”

“我已经通知过他了,他答应了。 ”蒋玉梅不容置喙地打断我,“晚上六点半,西湖边那套别墅,别迟到。 ”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庭,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鸿门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04

晚上六点半,我和陆泽远准时出现在西湖边,那栋名为“澄园”的中式别墅门口。

这是婆婆蒋玉梅名下最喜欢的一处房产,占地三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据说光是设计和装修就花了大几千万。

我们结婚那年,婆婆曾“恩赐”般地表示,可以让我们搬进来住,被我婉拒了。 我实在无法想象,和这样一位强势的婆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是怎样窒息的生活。

现在想来,当初若是答应,至少眼下,我们还不至于面临被房东扫地出门的窘境。

开门的是家里的老保姆张妈,她看到我们,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大少爷,少奶奶,你们来了。 老夫人和先生在餐厅等你们呢。 ”

大少爷,少奶奶。

这个称呼,在澄园里被叫了十年。可今天听来,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餐厅里,长长的黄花梨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婆婆蒋玉梅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公公陆卫国坐在她身旁,依旧是那副神情呆滞的模样。

陆安琪不在。

“坐吧。 ”蒋玉梅抬了抬眼皮,算是跟我们打了招呼,“安琪今晚跟朋友有约,不回来吃了。 正好,我们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

一家人。

我心里冷笑,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无比的讽刺。

饭局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到一半,蒋玉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银筷,用丝巾擦了擦嘴角。

“泽远,昨天寿宴上我宣布的事,你没什么想法吧? ”她开门见山地问。

陆泽远正在给我剔鱼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容:“妈,您做的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我没什么想法。 ”

“那就好。 ”蒋玉梅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要理解我的苦心。 安琪毕竟是个女孩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手里没点实在的东西傍身,容易被夫家看轻。 你是做哥哥的,理应多让着她一些。 ”

“我明白。 ”陆泽远垂下眼眸。

“至于你,”蒋玉梅的目光转向我,变得锐利起来,“许静,我听说你在那个什么设计所,干得也不怎么样,收入还没家里的保姆高。 我看,你不如把工作辞了,专心回家,帮着张妈打理一下家务。 这么大的园子,光靠她一个人,也确实忙不过来。 ”

我手里的筷子,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这是要彻底把我们夫妻俩,变成这个家里的高级佣人。

“妈,静静很喜欢她的工作。 ”陆泽远终于开口了,“而且,我们现在的情况,也确实需要她这份薪水来补贴家用。 ”

“薪水? ”蒋玉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们陆家,还需要你媳妇那一个月万把块钱来补贴家用? 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吗? 泽远,你调去物业,基本工资是没变,但年底的分红和项目奖金,你就别想了。 就凭你们夫妻俩那点死工资,在杭州这个地方,能干什么? ”

我再也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着她:“妈,泽远为华年集团工作了十五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一句话就把他调去看大门,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直沉默的公公陆卫国,似乎被我的声音惊动,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许静! ”蒋玉梅的脸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

“事实? ”蒋玉梅冷笑,“事实就是,华年集团是我和你公公一手创办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事实就是,陆泽远是我儿子,他的工作调动,我说了算! 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多什么嘴? ”

“妈,您别生气。 ”陆泽远赶紧打圆场,“静静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一时想不开。 ”

“我看她就是被你惯坏了,越来越没规矩! ”蒋玉梅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还有,你们租的那个房子,房东下个月肯定要收回。 我已经在城北的廉租房小区,给你们看好了一套一室一厅的,虽然面积小了点,但租金便宜。 下个月,你们就搬过去吧。 ”

城北,离我的单位,坐地铁都要一个半小时。

“妈,”陆泽远放下碗筷,脸色也有些难看,“房子的事情,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

“你们解决? 你们拿什么解决? ”蒋玉梅的声音越发尖利,“陆泽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这么安排,都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在市中心租房子? 做梦! ”

陆泽远沉默了。

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蒋玉梅把话说绝,他最终都会选择沉默和退让。

我心里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连青烟都没留下一缕。

05

那顿令人窒息的晚饭结束后,蒋玉梅以“有话要单独跟儿子谈”为由,把我支去了厨房,让我帮张妈收拾碗碟。

我知道,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

张妈一边洗碗,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几眼,叹了口气说:“少奶奶,您别跟老夫人置气。 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其实……其实心不坏。 ”

我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用抹布擦拭着流理台。

“安琪小姐从小就被宠坏了,论能力,确实比不上大少爷。 老夫人把家产都给她,也是怕她将来在外面受了欺负,没个依靠。 ”张妈试图为她的主人辩解。

“张妈,”我轻声开口,“泽远也是她儿子。 ”

张妈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才说:“我知道。 所以老夫人不是也给你们找了住的地方吗? 虽然是远了点,小了点,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等过两年,大少爷在物业公司的工作稳定了,你们再想办法换个好点的。 ”

“他在华年集团干了十五年,现在被一脚踢去看大门,这叫稳定吗?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只是暂时的! ”张妈的声音也高了一些,“等安琪小姐在集团里彻底站稳了脚跟,肯定会把大少爷调回来的。 毕竟是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的嘛。 ”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张妈,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 ”

张妈被我问得愣住了。

“陆安琪进公司三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坐火箭一样升到品牌总监。 陆泽远十五年,兢兢业业,从执行总裁被贬到物业公司当副总。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怎么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

“许静! ”蒋玉梅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传来,冰冷而严厉。

我转头,看见她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我们陆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人来议论了? ”她指着张妈,厉声呵斥。

张妈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低下头:“老夫人,我……我错了。 ”

“滚出去! ”

张妈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蒋玉梅两个人。

“长本事了啊,许静。 ”她缓缓向我走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敢在背后议论我,还敢煽动家里的下人。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你那个没用的丈夫,真能在杭州城里立足? ”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

“事实? ”她冷笑,“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 事实就是,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跟你那对工薪阶层的父母,挤在五十平米的老破小里! 是我儿子给了你现在的生活,是我陆家给了你体面! 你非但不感恩,还敢在这里跟我叫板? ”

“我感谢泽远给了我一个家,但我不认为我需要为陆家的‘施舍’感恩戴德! ”我迎着她的目光,毫不畏惧,“我看着我的丈夫被你们这样羞辱和践踏,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

“羞辱? 践踏? ”蒋玉梅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教育我自己的儿子,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你嫁给了他,就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蒋玉梅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永远是我说了算! 你,不过是个外人! ”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儿子离婚? ”她逼近一步,眼神里满是鄙夷,“许静,你最好想清楚。 离了婚,你以为凭你的姿셔,还能找到比我儿子更好的? 别做梦了! ”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十年了,原来在她的心里,我始终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外人。

“我不会和泽远离婚。 ”我平静地说,“但我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任由你们摆布。 ”

说完,我绕过她,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陆泽远已经站着在等我,他的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刚才和母亲谈了些什么。

“走吧。 ”他走过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一片冰凉。

回家的路上,我们依然沉默。

出租车里,电台正在播放一首伤感的流行歌曲。

“静静,”陆泽远突然开口,“对不起。 ”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

“因为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

我扭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陆泽远,我不想再听‘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我想看你,到底会怎么做。 ”

他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陆泽远在阳台上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我躺在床上,能隐约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却是我从未听过的坚决和冷硬。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陆泽远每天依旧按时去华年集团上班,我也一样。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频繁地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只发个信息说是去外地分公司处理工作交接。他的手机也总是调成静音,一有电话进来,就立刻走到阳台或者楼道里去接。

我问过他几次,他都用“公司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心里那份不安,越来越重。

一周后,陆安琪竟然“大驾光临”,来到了我们的出租屋。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踏进我们的家门。

“哥,嫂子,你们这地方也太破了吧? ”她一进门就夸张地捏住鼻子,满脸嫌弃,“一股子霉味儿,家具旧得都快散架了,这能住人吗? ”

“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陆泽远面无表情地给她倒了杯水。

陆安琪一屁股陷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打量着我们这个小家,眼神就像在参观贫民窟。

“妈让我过来看看你们。 顺便问问,城北那套廉租房,你们到底要不要? 人家房东可催着签合同了。 ”

“我们不去城北。 ”陆泽远说。

陆安琪挑了挑眉:“那你们打算住哪儿? 天桥底下吗? 哥,不是我说你,就你和嫂子那点工资,还想在杭州市区租房子? 别搞笑了。 ”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陆泽远的语气冷淡了下来。

陆安琪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行,算你有骨气。 哦对了,下周一,记得准时去物业公司报到。 那边的王总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好好关照’你的。 ”

她把“好好关照”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知道了。 ”陆泽远说。

陆安琪没坐几分钟就走了,大概是多待一秒都嫌脏了她的高跟鞋。临走前,她还拍了拍我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可得好好劝劝我哥,别跟妈犟。 胳膊拧不过大腿,犟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看向陆泽远:“物业公司,你真的要去? ”

“嗯。 ”他点了点头,“要去。 ”

“陆泽远……”

“静静,”他打断我,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再给我两周时间。 就两周。 两周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追问,“陆泽远,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外人! 我难道没有权利知道吗? ”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请你相信我,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

我还能说什么呢?

除了等待,我别无选择。

06

接下来的两周,陆泽远变得更加神出鬼没。

他几乎天天出差,不是去上海,就是去深圳,说是物业公司那边有些遗留的账目需要盘点。

他的行李箱总是放在门口,随时准备出发。有一次我帮他收拾东西,无意中发现箱子的夹层里,放着一本介绍加拿大移民和房产的册子。我拿去问他,他只说是帮一个准备移民的同事看的。

我也忙得脚不沾地,事务所接了一个滨江区的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我作为主创设计师之一,几乎天天都要加班到深夜。

有好几次,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屋子里都是冷冰冰的。陆泽远还没回来,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发信息过去,石沉大海。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会回个电话,解释说昨晚在仓库盘点货物,信号不好,手机没电了。

我开始产生怀疑。

结婚十年,陆泽远从没有对我撒过谎。

但现在,他的每一个解释,都充满了漏洞。

他那些频繁的出差,那些神神秘秘的电话,那些深夜不归的夜晚,到底在隐瞒着什么?

第二周的周六,陆泽远又说要去宁波出差,当天来回。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大扫除的时候,在他书房那张旧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被锁上的文件盒。

这个盒子我见过,是陆泽远大学时用的,他说里面放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

鬼使神差地,我找到了备用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同学录或者旧照片,而是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敌不过心里的好奇,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文件袋里,是四本护照。

一本是我的,一本是陆泽远的,一本是公公陆卫国的,还有一本,是一个叫“方建明”的陌生男人。

我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会有公公的护照?这个方建明又是谁?

护照下面,还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

一份是加拿大温哥华一家专业护理机构的英文介绍,上面详细列明了针对“神经性中毒后遗症”的康复治疗方案。

另一份,是几张医学检验报告的复印件,送检人,赫然是公公陆卫国的名字。而报告的结果栏里,好几个指标都指向了“慢性、长期、小剂量有毒化学物质摄入”。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纸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陆泽远出差回来,是周日晚上。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静静,我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走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怎么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你书房抽屉里的东西,我看到了。 ”我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声音冰冷,“四本护照,温哥华的护理机构,还有……我爸的检验报告。 陆泽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

陆泽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沉默地看着我,嘴唇紧紧地抿着,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静静,”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爸……他生病了。 不是老年痴呆,是被人长期投毒。 ”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妈。 ”陆泽远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他自己,“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在爸的日常饮食里,添加一种从国外买来的精神类药物。 这种药,小剂量长期服用,会让人记忆力衰退,反应迟钝,看起来,就像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

“为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爸发现了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 ”陆泽远说,“华年集团表面上做的是房地产和酒店,但那些早就是空壳子了。 公司真正赚钱的,是妈从五年前开始搞的一个叫‘夕阳红生命科技’的项目,说白了,就是专门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传销和非法集资。 爸发现了这件事,要报警,要阻止她。 然后,爸就开始‘生病’了。 ”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所以,你要带爸出国治病? ”我颤声问,“那为什么有我的护照? 这个方建明又是谁? 陆泽远,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

陆泽远走过来,重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竟然也在发抖。

“静静,”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会去物业公司报到。 下周,我会正式从华年辞职。 然后,我们带爸出国。 机票已经买好了,房子也租了。 方建明是方医生,神经内科的专家,也是我大学同学,是他一直在秘密帮我爸检查和诊断。 这几年,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

“你……你哪儿来的钱? ”我艰难地问,“出国,租房,还有我爸的治疗……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

陆泽远深吸了一口气:“这十五年,我在华年,拿的只是死工资。 但我私下里,用我外公留给我的一笔钱,做了一些天使投资,也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科技公司。 这些事,妈都不知道。 赚的钱不算多,但足够支撑我们在国外开始新的生活。 ”

“投资? 公司? ”我震惊地看着他,“陆泽远,你……你连这些都瞒着我? ”

“不是想故意瞒着你,是时机不到,不能说。 ”陆泽远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只要我妈还在盯着我,我做的任何事,都会被她扼杀在摇篮里。 静静,这些年,我看起来像个懦夫,对她的所有安排都逆来顺受。 但其实,我一天都没有放弃过。 我在等,等一个能把爸,把你,都带离这个漩涡的机会。 ”

我看着他,这个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所以,你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我问,“寿宴上,她宣布把财产都给安琪,你微笑鼓掌。 她把你贬去物业,你说好。 她要收走我们的房子,你也不争……全都是在演戏? ”

“那不是演戏。 ”陆泽源摇了摇头,眼神黯淡,“那是选择。 与其在这个家里,去争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被肮脏的钱堆砌起来的所谓家产,我宁愿带着我在乎的人,去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因为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我不敢告诉你。 ”陆泽远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而且……我也怕,怕你不同意我这么做。 ”

“惊喜? 你管这个叫惊喜? ”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陆泽远,这是移民定居,不是周末去农家乐! 你就这样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决定了,完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

“我现在,不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吗? ”陆泽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静静,爸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方医生说,再拖下去,他的大脑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我妈……她已经疯了,为了钱,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我们不带爸走,他只有死路一条。 ”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恳求,有坚定,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决绝。

“那我的工作呢? 我的父母呢? ”我哽咽着问,“陆泽远,你说走就走,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

“你的专业,在国外一样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甚至比现在更好。 爸妈那边,等我们安顿好了,可以接他们过去小住,或者我们每年飞回来看他们……”陆泽远急切地说着,“静静,我知道这很自私,也很突然。 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被那个女人折磨死。 ”

我跌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出国?定居?

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个词。

我的事业,我的朋友,我的父母,我过去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这座城市。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去呢? ”我轻声问。

陆泽远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嘶哑:“那……我也不去了。 我留下,陪着你。 ”

“那你爸呢? ”

“我会想别的办法。 ”陆泽远说,“哪怕是鱼死网破,我也要把她的罪行公之于众。 ”

我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我更知道,鱼死网破的下场,只会是玉石俱焚。蒋玉梅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关系网,绝不是陆泽远一个人能撼动的。

我想起公公陆卫国。

那个总是坐在角落,眼神涣散,沉默不语的老人。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强势妻子压制了一辈子的懦弱男人。却没想到,他承受的,是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陆泽远,”我说,“你让我想想。 给我一点时间。 ”

“好。 ”他点了点头,“但是,时间不多了。 机票是下周五的。 明天,我会去公司,正式递交辞呈。 ”

那一夜,我们依旧背对背躺着,一夜无话。

07

周一早上,陆泽远穿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打了领带,和平时去公司上班没什么两样。

他说,他要去华年集团,做个了断。

我向事务所请了假,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

下午三点多,陆泽远发来一条信息:“辞职手续办完了。 妈让我今晚回澄园一趟,说有要事商谈。 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

我回了一个“好”字,心里却沉甸甸的。

晚上八点,陆泽远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提示已关机。

九点,家里的门铃突然被人按得震天响。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连忙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满脸怒容的陆安琪。

她一把推开我,径直闯了进来。

“陆泽远呢? ”她厉声质问。

“他……还没回来。 ”

“还没回来? ”陆安琪发出一声冷笑,“他当然回不来了! 他被妈扣在澄园了! ”

我心里猛地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什么意思? ”陆安琪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我哥他可真有本事啊! 今天跑去公司辞职,妈当场就气炸了。 回家让财务一查,才发现他这半年,利用职务之便,把他自己那家科技公司的烂账,全都做到华年的项目里去了! 他还偷偷把集团三个最核心的供应商,转给了他的竞争对手! 许静,你们夫妻俩一唱一和,演得真好啊! 吃里扒外,监守自盗! ”

“你说什么? 什么烂账? 什么供应商? ”我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你还跟我装蒜! ”陆安琪的声音尖利得刺耳,“陆泽远那家破科技公司,抢了我们华年多少生意,你以为妈真的不知道? 妈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动他,是念在父子一场,想给他留点体面! 结果呢? 他倒好,直接釜底抽薪,还想带着爸出国? 爸是我们陆家的人,凭什么跟他走? ”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陆泽远没告诉我这些。

他只说他开了公司,没说他用华年的资源去填补亏空,更没说他撬走了集团的供应商。

“妈说了,”陆安琪一字一顿地,像是在宣判,“陆泽远今天,别想踏出澄园大门一步! 至于你,许静,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马上去澄园,劝陆泽远把亏空的账目补上,把供应商还回来,然后老老实实去物业公司上班。 第二……”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们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职务侵占,商业窃密,数额巨大,够你们俩在牢里待下半辈子了。 ”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地走了。

门被重重地甩上,我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颤抖着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陆泽远疲惫却依旧平静的声音。

“静静,”他说,“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你别担心,我没事。 ”

“陆安琪刚才来过了。 ”我说,“她说你做假账,抢了公司的供应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是真的吗? ”我追问。

“是真的。 ”陆泽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但那家科技公司,是我大学同学的,几年前资金链断裂,是我拿钱救活的。 至于那些供应商,他们早就受够了妈的压榨和回扣,是我帮他们找到了更可靠的下家。 我做的这一切,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也为我爸,讨回一点利息。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告诉你,你会同意我用这种方式吗? ”陆泽另外头发出一声苦笑,“静静,我知道,你心里有杆秤,有你的道德底线。 但在这个家里,跟蒋玉梅这种人讲道德,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

我无言以对。

“静静,”陆泽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爸在我身边。 他什么都知道了,也同意跟我们一起走。 我现在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但我已经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会有人去接你,你收拾好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在机场碰头。 ”

“陆泽远,这是非法拘禁! 你应该报警! ”

“报警? ”陆泽远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然后呢? 让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让我爸最后的一点尊严,都被放在媒体的放大镜下,任人评说? 静静,这是我们的家事,只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解决。 ”

“那你怎么出来? ”

“我自有办法。 ”他说,“你只要相信我,好吗? 明天中午十二点,杭州萧山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 四张机票,都在我手上。 ”

“如果……如果我不去呢?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那你就把我们的结婚戒指,当掉吧。 ”他说,“钱应该够你付一阵子房租。 然后……忘了我,好好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 ”

“陆泽远……”

“静静,我爱你。 ”他说,“但我必须带我爸走。 他给了我生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个女人,毁掉。 ”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很久,很久。

窗外的杭州,灯火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水晶盒子。

08

凌晨三点,我依然毫无睡意,就那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手机屏幕上,反复亮起的,是陆泽远发来的最后那条信息:“明天中午十二点,杭州萧山国际机场,T3航站楼。 相信我。 ”

相信他。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来回切割。

结婚十年,我到底相信过他多少次?

相信他会给我一个安稳的家,相信日子会苦尽甘来,相信他的温和不是懦弱,只是善良。

可现实呢?

我环顾着这个我们住了十年的出租屋。

沙发是房东的,茶几是房东的,墙上那幅廉价的装饰画,也是房东留下的。

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少得可怜,十个纸箱就能全部带走。

陆泽远说得没错,在这个庞大而富有的家族里,我们就像两粒尘埃,什么都没有。

除了彼此。

可现在,这唯一的“彼此”,也变得面目全非。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了橘红色,永远不会彻底黑暗。远处,钱塘江对岸的摩天大楼,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无数的悲欢离合。

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四年的城市,在这一刻,突然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寒冷。

走,还是不走?

如果走,就意味着我要放弃刚刚步入正轨的事业,离开日渐年迈的父母,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一切从零开始。

陆泽远说,可以接我父母过去。可他们愿意吗?我爸有严重的高血压,我妈的膝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他们连出省旅游都嫌折腾,又怎么会愿意远赴重洋?

如果不走,陆泽远会留下吗?

他说会。但我知道,他不会。

公公的病,是真的。上周我去澄园,给他送换季的衣服,他把我错认成了已经辞职多年的张妈,拉着我的手,反复问我,他的儿子去哪了。

他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却忘了该如何蘸墨。

我问他怎么了,他茫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地说:“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

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天色微明时,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从储藏室里拖出两个大号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陆泽远说,只带必需品,其他的,到那边再买。

我打开衣柜,一个行李箱装我的,一个装他的。

他的衣物不多,几件质地很好的衬衫,几件深色的外套,一些日常用品。

我把那本厚厚的结婚相册也塞了进去。虽然很重,但我舍不得扔下。

收拾到书桌时,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文件盒。

四本护照静静地躺在里面,深红色的封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翻开公公陆卫国的那本,照片上的他,还很精神,儒雅温和,是我记忆中他年轻时的模样。签证页上,盖着三个月前的出境许可章。

原来,陆泽远的计划,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文件袋里还有几份文件,我拿出来,仔细地看。

一份是温哥华一套公寓的租赁合同,签约人是陆泽远,租期两年。

另一份,是方建明医生的详细资料。原来他是国内神经内科的权威专家,两年前因为揭露某家三甲医院的医疗黑幕,被整个体系排挤,最后远走加拿大。

陆泽远,竟然把所有人的后路,都想到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

“是许静女士吗?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我就在您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车牌尾号是9527。 ”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清晨的小区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晨雾中显得很低调。

“陆泽远呢? ”我急切地问。

“陆先生已经出发去机场了。 ”男人回答,“他让我先接您,然后去和陆老先生汇合,再一同前往机场。 ”

“我公公? ”

“是的。 我们的人已经把陆老先生接出来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现在在另一个地点等您。 ”

安全。

这个词,让我的心猛地揪紧。

“我婆婆那边……”我犹豫着问,“她知道我要走吗? ”

“陆先生说,等你们安全登上飞机,他会亲自给蒋女士打电话。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许女士,时间很紧迫。 蒋女士那边,可能很快就会发现陆老先生不见了。 请您务必尽快下楼。 ”

我深吸一口气:“我马上下来。 ”

我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下楼,电梯门打开时,正好撞见对门的邻居李阿姨。

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小许啊,这么大早,这是要出远门啊? ”

“嗯,出差。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哦哦,那路上注意安全。 ”李阿姨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拖着箱子,快步走向小区门口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寸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精干。

他一言不发地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的车门。

“许女士,请。 ”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清晨的杭州,还在一片宁静之中。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街道,早餐铺子刚刚支起摊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个城市正在苏醒,而我,却即将仓皇地逃离。

“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问司机。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接上陆老先生。 ”司机目视前方,言简意赅。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一件事:“陆泽远……他昨晚,真的被他母亲扣在家里了?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 但陆先生昨晚确实没能离开澄园。 他是今天凌晨四点,趁着别墅保安换岗的间隙,从后院翻墙出来的。 ”

翻墙。

我无法想象,那个一向温文尔雅的陆泽远,会做出这样狼狈的事情。

“那他……没受伤吧? ”

“应该没有。 他出来后,就直接去机场部署了。 ”司机说,“陆先生计划得很周密,我们分头行动,就是为了防止被蒋女士一网打尽。 ”

一网打尽。

这个词,用得像警匪片里的台词。

车子没有上高架,而是在市区里穿行,最后开进了一个位于西溪湿地附近,看起来十分高档的别墅区。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司机带我走到门口,按了三下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人让我吃了一惊。

是方建明医生,那个护照上的陌生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文质彬彬,身上有种学者的儒雅气质。

“许女士,你好。 ”他对我点了点头,“进来吧,老先生在里面。 ”

我走进别墅,看到公公陆卫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着一身休闲服,虽然神情还是有些萎靡,但眼神,却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看到我,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笑容:“静静,让你受苦了。 ”

“爸,您……”

“我们路上说。 ”方医生打断了我们,“时间不多了,蒋玉梅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去机场。 ”

我们重新上车,这次是往萧山机场的方向。

车上,公公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静静,”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些年,委屈你了,也委屈泽远了。 ”

“爸,您都知道? ”

“我都知道。 ”陆卫国叹了口气,“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个女人,心太狠了。 如果我不装病,不装糊涂,我和泽远,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

我浑身一冷。

“泽远小时候,考试没拿到第一,她就把他关在地下室,不给饭吃。 泽远为了保护我,被她请来的保镖打断了腿,她在旁边冷眼看着,说‘男孩子,不打不成器’。 泽远考上了清华,她偷偷改了他的志愿,让他去读了本地的大学,她说,她要让他一辈子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

车停了。

机场到了。

司机帮我们取下行李,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所有的登机牌和证件。 陆先生在出发大厅的星巴克等你们。 我就送到这里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

“谢谢你。 ”

“不客气。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许女士,陆先生他……真的很不容易。 请您,一定要多体谅他。 ”

我点点头,扶着公公,走进了人潮汹涌的机场大厅。

国际出发厅里,人声鼎沸。

我一手拖着两个大箱子,一手扶着公公,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寻找着陆泽远的身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泽远发来的信息:“C区,星巴克,靠窗的位置。 ”

我带着公公,朝C区走去。

公公走得很慢,他看着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架正在起降的飞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静静,”他突然说,“我想起来了。 泽远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飞机模型。 他说,他长大了,想当飞行员,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去一个妈妈找不到的地方。 ”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找到星巴克时,陆泽远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四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看到我们,他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

“爸,静静。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然后给了公公一个用力的拥抱,“您没事吧? ”

“我没事。 ”公公拍了拍他的背,眼眶也红了,“儿子,我们真的……可以走了吗? 那个女人她……”

“都安排好了。 ”陆泽远说,然后他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感激,“静静,谢谢你来。 ”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西装也皱巴巴的。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里燃烧的火焰。

“你昨晚,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我问。

“一些小伎俩而已。 ”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登机。 我们先休息一下,喝点东西,然后就去过安检。 ”

我们在咖啡店坐下。

方医生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对我们点了点头。

公公喝了一口咖啡,突然说:“我得给那个女人打个电话。 ”

“爸,现在不能打。 ”陆泽远按住他的手,“等我们上了飞机,我会打给她,把一切都说清楚。 ”

“不行,我现在就得打。 ”公公的态度很坚决,“我要亲口告诉她,我陆卫国,不是一个任她摆布的废人! ”

陆泽远和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我们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蒋玉梅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在最后关头把我们拦下来。

“爸,”陆泽远蹲了下来,握住父亲的手,声音放得很柔,“您听我说。 蒋玉梅现在肯定已经气疯了。 她要是知道您恢复了神智,还要跟我们一起走,她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 您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尼亚加拉大瀑布吗? 等我们到了那边,安顿好了,我陪您去。 到时候,您想怎么跟她说,就怎么跟她说,好不好? ”

公公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软:“泽远,你是不是又被她打了? ”

“没有。 ”陆泽远摇头,“我只是想带您,离开这个地方。 ”

“离开……”公公喃喃自语,“是啊,该离开了。 我昨天,又把糖当成盐,做了一锅甜得发腻的排骨汤。 她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把那锅汤倒在我头上,骂我‘老不死的废物’……”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陆泽远一把将他抱住:“爸,没事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这么对您了。 ”

我看着眼前相拥的父子,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这个外表光鲜亮丽的豪门,内里,却早已腐烂生蛆,散发着恶臭。

蒋玉梅的专横和歹毒,陆卫国的隐忍和痛苦,陆泽远的抗争和谋划,陆安琪的骄纵和无知……

而我,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年,自以为是个旁观者。

不,我不是。

我也是其中的一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愚蠢的受害者。

“陆泽远,”我开口问,“你真的……做了假账,把华年的亏空,都转到你自己的公司了? ”

陆泽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放开父亲,坐回椅子上,点了点头。

“是。 ”他说,“但那本来就是她的亏空。 ‘夕阳红’那个项目,前年资金链就断了,是她挪用了集团准备拿去竞拍城东那块地的二十个亿,才把窟窿堵上。 我做的,只是把这笔烂账,从集团的账目上,剥离出来而已。 ”

“可那是犯法的……”

“那就让法律来制裁她吧。 ”陆泽远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我爸如果要告我,尽管去告。 但那些账目,我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她查不出来。 而且,我手上,有她更害怕的东西。 ”

“什么东西? ”

陆泽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

我颤抖着手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夕阳红生命科技”项目的所有内部资料。 包括他们那些所谓“生命一号”保健品的真实成分分析报告——不过是一些淀粉和维生素的混合物。 还有一份长达上百页的受害者名单,以及他们被骗的金额,总数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后面附着的几份合同,以及一些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这些是……”

“是她贿赂药品监管部门官员,拿到虚假批文的证据。 还有她通过地下钱庄,向海外转移资产的记录。 ”陆泽远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这些,足够让她把牢底坐穿。 ”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

“从三年前,爸第一次‘中风’开始。 ”陆泽远说,“当我意识到,她为了钱,连自己的丈夫都可以下毒手的时候;当我发现,她所谓的商业帝国,是建立在无数老年人棺材本上的时候;当我看到你,为了帮我省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包括在寿宴上……”

“包括在寿宴上,我面带微笑地为她鼓掌。 ”陆泽远接过我的话,“静静,我不是懦弱,我只是在等待。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所有的准备都完成,等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确保带你和我爸,安全地离开这个地狱。 ”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我以为自己无比了解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

这十年来,我以为他只是一只被拔了牙齿和爪子的老虎,温顺,隐忍,毫无攻击性。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有爪牙,他只是把它们深深地藏了起来,在黑暗中,悄悄地磨砺着,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如果……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些护照,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这一切? ”我问。

“在飞机起飞之后。 ”陆泽远说,“我不想让你提前卷入这场纷争。 而且……我也怕,你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

“你确实,从来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

“对不起。 ”陆泽远说,“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爸的病不能再拖,蒋玉梅的罪行也必须被揭露。 静静,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但今天,我们必须走。 ”

机场的广播里,响起了登机提示,正是我们那趟飞往温哥华的航班。

“走吧。 ”陆泽远站起身,拎起行李。

方医生也站了起来,扶着公公。公公看起来清醒了很多,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静静,孩子,我们一起走。 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

一家人。

这个词,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的父母怎么办?我的事业怎么办?我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都在这里。现在,要我将它们全部抛下,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从头再来?

陆泽远看出了我的犹豫和挣扎。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另一只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静静,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 但是我求你,就这一次,再相信我一次。 到了那边,安顿好之后,如果你还是想回来,我亲自买机票,送你回来。 但是现在,求你,跟我一起走。 ”

他的眼睛里,有恳求,有决绝,还有一种在悬崖边上,无路可退的疲惫和绝望。

我想起了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每天清晨,为我准备的早餐;想起我加班的深夜,他送来的那碗热腾腾的馄饨;想起我生病时,他整夜守在床边,为我擦汗喂水;想起每一次,我被蒋玉梅和陆安琪刁难时,他默默地将我护在身后的背影……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

他隐瞒,他算计,他甚至不惜以身试法。

但他也是那个,在我父亲生病住院时,毫不犹豫地拿出所有积蓄的人。

是那个,在我工作遇到瓶颈,想要放弃时,对我说“不想干了就不干了,我养你”的人。

是那个,十年如一日,用他自己笨拙而隐忍的方式,深深爱着我的人。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跟你走。 ”

陆泽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谢谢,静静,谢谢你。 ”

我们四个人,朝着登机口走去。

公公走在中间,陆泽远和方医生一左一右地扶着他。我跟在他们身后,拖着两个行李箱。

排队,出示护照,托运行李,换取登机牌……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过安检的时候,公公显得有些紧张,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小声说:“静静,我怕。 ”

“别怕,爸。 ”我安抚他,“有我们在呢。 ”

过了安检,我们顺利地进入了候机区。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陆泽远去给我们买水,我扶着公公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

公公靠在我的肩上,竟然睡着了。

我看着他苍老而疲惫的睡颜,想起他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被关地下室,被打断腿,被篡改高考志愿……

我突然意识到,陆泽远要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被妻子毒害的父亲。

他要带走的,是那个从小在母亲的阴影下,不被爱,不被尊重,被剥夺了所有梦想和尊严的,伤痕累累的自己。

陆泽远买水回来,递给我一瓶。

他坐在我旁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紧张吗? ”他问。

“有点。 ”我说,“陆泽远,到了那边……”

“到了那边,我们先在酒店住下,公寓我已经请人打扫干净了,随时可以搬进去。 方医生已经联系好了当地最好的康复中心,下周就带爸去做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你的工作,我也帮你打听过了,有几家国际知名的设计事务所正在招聘,我已经帮你把简历投过去了……”

陆泽远详细地说着他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细节,他都考虑得周全妥当。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渐渐地落了地。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新的开始。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提示我们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

“走吧。 ”陆泽远扶起公公。

我们走向登机口。

队伍很长,在缓缓地向前移动。

我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巨大的波音777。 它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将带着我们,飞向一个全新的国度,开启一种未知的生活。

还有十个人就轮到我们了。

还有五个人。

三个人。

“您好,请出示您的登机牌和护照。 ”地勤人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陆泽远把四本护照和四张登机牌递了过去。

地勤人员接过,熟练地在扫描仪上扫过。

扫描仪发出“嘀”的一声清响。

地勤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对不起,几位,请稍等一下。 ”她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请问,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陆泽远皱起了眉头。

“请您稍等,我们需要核实一下信息。 ”地勤人员的语气,明显变得紧张和警惕。

不到两分钟,三个穿着机场安保制服的高大男人,快步朝我们走来。

为首的那个,眼神锐利地扫了我们一圈,然后对地勤人员点了点头。

“陆泽远先生,许静女士,陆卫国先生,还有方建明先生,是吗? ”

“是。 ”陆泽远沉声应道,“出了什么事? ”

“很抱歉,四位不能登机。 ”为首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

“为什么? ”陆泽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接到上级通知,你们四位,与一宗重大的经济犯罪案件有关,目前已被限制出境。 ”安保人员的语气官方而冰冷,“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

我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陆泽远一把扶住了我,他的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的通知? ”他一字一顿地问。

“警方和出入境管理局的联合通知。 ”安保人员说,“具体的情况,待会儿会有相关部门的同志来向你们解释。 现在,请四位跟我们到办公室去。 ”

公公醒了,他茫然地看着周围这些神情严肃的安保人员:“怎么了? 怎么不让我们上飞机? ”

“爸,没事。 ”陆泽远安抚他,但他的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我们四个人,在周围旅客惊异的目光中,被带离了登机口,穿过长长的候机区,来到一间挂着“机场警务室”牌子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请坐。 ”安保人员指了指墙边的一排椅子,“相关办案人员,马上就到。 ”

陆泽远拿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立刻被一名安保人员上前制止:“抱歉,在调查结束之前,你们不能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系。 ”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陆泽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调查。 ”安保人员不为所动。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一分一秒地跳动。

我们的航班,原本应该在十分钟后,冲上云霄。

漫长的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是婆婆蒋玉梅,和她的女儿,陆安琪。

蒋玉梅穿着一身黑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冷笑。

陆安琪跟在她身后,看着我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得意。

“妈……”陆泽远站了起来。

“别叫我妈! ”蒋玉梅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陆泽远,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做假账,偷公司的核心机密,现在还想绑架你爸,偷渡出境? 你是不是以为,我老了,就管不了你了? ”

“我没有偷渡,我们是合法出境……”陆泽远争辩道。

“合法? ”蒋玉梅冷笑一声,从她的爱马仕皮包里,甩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砸在桌上,“这些是什么?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手脚,我真的不知道? 我告诉你,从你第一次帮你那个同学的公司做假账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不动你,就是在等你,等你把所有的马脚,都露出来! ”

文件散落一地,正是我在陆泽远文件盒里看到的那些,关于他那家科技公司的财务记录。

“那本来就是我的公司! ”陆泽远说。

“你的公司? ”蒋玉梅逼近一步,眼神阴鸷,“没有华年集团这个平台给你输血,没有我给你的人脉和资源,你那个破公司,连一个月都活不下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供应商,看的是华年的面子,不是你陆泽远的面子! ”

“是吗? ”陆泽远也提高了声音,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那为什么我一走,他们就全部终止了和华年的合作? ”

蒋玉梅被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陆安琪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尖声说道:“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妈把公司交给我,是信任我的能力。 你倒好,不仅不帮我,还在背后捅我刀子! 现在还要带爸走? 爸是我们陆家的人,他生病了,就该在家里好好休养,凭什么跟你们去国外受苦? ”

“他生病了? ”陆泽远怒吼道,“他是被你妈下了三年的毒! 陆安琪,你关心过他吗? 你除了每天逛街美容做头发,你有关心过他一天比一天迟钝,一天比一天沉默吗? 妈呢? 她除了嫌弃他,骂他废物,把他当成一个耻辱,还做过什么? ”

蒋玉梅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向一直缩在椅子上的陆卫国:“卫国,你……”

陆卫国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打孩子……玉梅,别打泽远……”

蒋玉梅愣住了。

“你看到了吗? ”陆泽远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爸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他活在过去,活在你动不动就打骂我的阴影里! 这样的家,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他留下来? 等着被你送到精神病院,自生自灭吗? ”

“你胡说八道! ”蒋玉梅声色俱厉地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爸送精神病院? ”

“你是没说,但你会做! ”陆泽远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桌上,“这是你上个月,通过私人助理,咨询的几家高端精神病疗养院的资料! 最贵的那家,一个月要十五万! 妈,你是打算等爸彻底疯了,就花点钱,把他像垃圾一样扔进去,眼不见为净,对不对? ”

蒋玉梅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安琪也惊呆了:“妈,你真的……”

“我做什么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蒋玉梅恼羞成怒地吼道,“陆泽远,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我已经以职务侵占和窃取商业机密罪报了警,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足够你在牢里把牢底坐穿! ”

“那你就去告吧。 ”陆泽远突然平静了下来,眼神冷得可怕,“顺便,也让经侦的同志,好好查一查华年集团的账目,查一查‘夕阳红’项目是怎么回事,查一查这些年,有多少黑钱,被你转移到了海外。 妈,你要不要跟我赌一把,看看我们俩,到底谁先进去? ”

母子二人,就这样对峙着。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我扶着瑟瑟发抖的公公,方医生则站在我们身前,神情凝重。

良久,蒋玉梅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怨毒:“陆泽远,你以为,你拿到那些东西,就赢定了吗? 我告诉你,姜,永远是老的辣。 你玩的那些把戏,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 是哪位? ”

是我的母亲。

我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亲家母啊,”蒋玉梅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和慈祥,“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我就是想问问,您和亲家公,最近身体都还好吧? ”

“还、还好……”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您是……蒋总? ”

“是我是我。 ”蒋玉梅笑着说,“哎呀,没什么大事,就是关心一下老人家。 对了,你们家许静,最近有跟你们联系吗? ”

“静静? 她昨天还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要去公司加班……”我妈顿了顿,声音紧张起来,“蒋总,是不是……是不是静静出什么事了? ”

“没什么大事。 ”蒋玉梅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一条毒蛇,“就是泽远这孩子,不懂事,在公司犯了点小错误。 我怕连累到静静,就想让她先回娘家住一阵子。 可这孩子,性子太倔,非要跟着泽远一起胡闹。 亲家母,您看,您能不能帮忙劝劝她? 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