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29日，北京某处，一个老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追悼会，没有公告，他的名字在那个年代是禁忌。
十五年前，他不过是写了一封信，然后，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元帅，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叫彭德怀。
1898年，湖南湘潭，乌石寨。
这地方穷。山高路远，连土地都是硬的。彭德怀就出生在这里，乳名"钟伢子"。当地话里"钟"和"真"同音，邻居们管他叫"真伢子"，这个绰号跟了他一辈子，竟比什么勋章都贴切。
父亲彭民言，老实人，沉默寡言，当地人叫他"神木人"——木头一样，话少，但认死理。有一次，同行的老乡病死他乡，身边没钱雇人运尸，彭民言二话不说，硬是百里背尸，把死人送回了家属手里。这件事，彭德怀记了一辈子，多年后还常在侄儿侄女面前提起。
母亲1906年病亡，幼弟饿死。彭德怀八岁，开始砍柴换米。
穷到这个份上，很多人会变得麻木，或者狡猾。但彭德怀没有，他走了另一条路——他开始憎恨不公平。
1913年，灾荒年。地主囤粮，官府不管，老百姓快饿死了。彭德怀带着人，撬开了陈家大院的粮仓。这一撬，换来了他的被捕和出逃，但也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反抗"的滋味。他不后悔。他从来都不后悔这种事。
这就是彭德怀的底色。不是天生的革命家，是被逼出来的硬骨头。
加入湘军那几年，彭德怀憋屈。
旧军队是什么地方？贪污、嫖娼、刮地皮，烂到骨子里。彭德怀和几个好友私下约好：绝不做坏事，不贪污，不讨小老婆，不刮地皮。
这四条，说起来容易，在那个烂泥坑里，能坚持下来，需要的不只是意志，还要有点不合群的勇气。
他坚持下来了。但他也知道，光靠洁身自好救不了中国。
1928年4月，彭德怀入党。
三个月后，7月22日，他和滕代远、黄公略一起，在平江打响了起义的枪声，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自任军长。随后率部上井冈山，与毛泽东、朱德的第四军会师。
上了井冈山，他才算找到了方向。他意识到，中国革命必须走毛主席指引的路。
1934年10月，长征开始。彭德怀率红三军团担任前锋，一路突破四道封锁线，在最惨烈的阵地上承受最大的伤亡。长征中期，张国焘要南下，毛泽东要北上，两条路，两种命运。彭德怀毫不犹豫站在了北上一边，这一站，不光是军事判断，更是政治立场。
1935年10月，到达吴起镇。毛泽东提笔写了一首词送给他，最后两句是："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彭德怀看完，把末句改了，改成"唯我英勇红军"。毛泽东笑了，没拦他。
那时候，两个人之间，还没有裂缝。
抗战开始，彭德怀在华北打出了最响亮的一战。
1940年，他发起百团大战。这场仗，集中了八路军105个团，约20万兵力，同时向日军的交通线、据点、煤矿发起进攻，持续近四个月。日军震动，汉奸军队瓦解，中国老百姓第一次在漫长的抗战里看到了一点反攻的影子。
没有比这更提振人心的仗了。
但彭德怀自己没怎么庆祝。他一向如此——打完仗继续打，从不停下来享受胜利。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彭德怀被任命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跨过鸭绿江，跟全副武装的联合国军正面硬扛。
这一仗打了将近三年。以步枪对阵飞机大炮，以小米加炮弹对阵钢铁洪流，打到停战，没有崩。这件事放在今天，依然是军事史上值得反复研究的奇迹。
1955年，彭德怀被授予元帅军衔，同年出任国防部长。六十年代倒计时之前，他站在了中国军事体系的最顶端。
他的办公室在北京，但他的风格没变。下面人给他安排好饭好菜，会被他当场骂一顿。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接待他这件事，千万不能搞排场，否则必然挨训。他不是作样子，他就是这样过日子。
彭德怀一生最清楚一件事：自己是从穷人堆里出来的，不能忘。
1959年，庐山。
这次会议，本是讨论大跃进问题的内部会议。中国当时的真实状况，彭德怀比任何人都清楚——浮夸风盛行，粮食虚报，老百姓已经开始挨饿。
他刚从下面转了一圈回来，看到的东西让他坐不住。
7月14日，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信里的语气并不激烈，只是直陈问题：大跃进的一些做法脱离实际，左倾错误需要纠正。这封信，是私信，不是公开批评。他只是按照一个老共产党员的本能，说了他认为必须说的话。
但接下来的事，他完全没料到。
这封信被印发全体与会人员。会议风向骤变，彭德怀从提意见的人，变成了被批判的靶子。毛泽东将这封信定性为向党发起的进攻，庐山会议迅速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政治清算。
8月，中共八届八中全会闭幕，彭德怀被定为"彭黄张周反党集团"主犯，撤销全部职务。
他什么都没解释。他不擅长解释，他只知道自己写的是实话。
被撤职后，彭德怀搬到了北京郊区的吴家花园，开始了长达数年的闲置生活。但他没有沉默，1962年，他写下八万余字的长信，向中央逐条申诉，史称"八万言书"。这封信像石头投进了水里——没有回音。
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在囚禁中死去，终年76岁，身边没有一个亲属。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彭德怀的名字终于被重新提起，中央为他平反昭雪，恢复了他作为党员、军人和人的全部尊严。
黄克诚曾评价他："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不容易和领导以及身边的同志们搞好关系。"
这话说的是性格，但背后是命运。
彭德怀活了76年，打了几十年仗，一生没有私产，没有子女，没有享受，有的只是一股认死理的劲。这股劲，让他能在最难的战场上撑下来，也让他在最复杂的政治棋局里走不了活棋。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意。
庐山那封信，他知道后果吗？
未必知道得那么清楚。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写。
这就是彭德怀。一个在历史洪流里始终站得太直的人。直到最后，他在人民心中的份量，从来没有减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