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复工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我提前到了公司。写字楼里冷清得很,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为了今天,我特意去理了发,花了八十块。
三年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三年。从基层业务员干到部门主管,手下带着七八号人。去年业绩不错,年终奖拿了两个月工资。过年回家,亲戚们问起工作,我挺着胸脯说“还行”,心里其实挺得意。
八点整,我推开部门办公室的门,愣住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看见我进来,他们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你们是?”
一个年轻点的站起来:“哦,我们是新来的。您是老员工吧?坐哪儿?”
我没回答,转身往经理办公室走。
经理姓王,四十多岁,秃顶,常年板着脸。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王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来了?”
“嗯,新年好。”
他点点头,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让人不舒服。
“王经理,”我开口,“外面那几个人是?”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张,你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坐下之后,他递过来一张纸。
辞退通知书。
白纸黑字,盖着公司的红章。理由那一栏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取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抬起头:“王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他避开我的眼睛:“公司决定,你的岗位取消了。”
“我的岗位取消了?”我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我带的那几个人呢?我手头的客户呢?”
“会有人接手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老张,不是我要辞你。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公司要节省开支。你工资高,裁了你一个,能省出两三个新人的工资。这是上面的账。”
我愣住了。
三年。我在这干了三年。加班从没怨言,出差说走就走,客户拿不下的时候我一个人扛,业绩好的时候也没多要一分钱。到头来,就因为工资高,裁的就是我。
“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办手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补偿金,按劳动法算的,你签个字。”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站起来,看着他。
“王经理,”我说,“咱们共事三年,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他低下头,没看我。
我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那三个新来的正围在一起聊天。看见我进来,他们散开,回到各自的位子上。我打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老婆孩子的合影。一个水杯,老婆给我买的,说多喝热水。一盆绿萝,养了两年,叶子绿油油的。
装完,我抱起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工位,我坐了三年。椅背上还挂着一件备用西装,忘了拿。
我没回去拿。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抱着那个纸箱,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老公,办完入职手续没?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公?”
“嗯,”我终于开口,“中午回去。”
挂了电话,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把纸箱放在旁边,掏出烟,点了一根。
正月初八,街上的人还不多。偶尔有拎着年货走过的,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只有我,坐在这里,失业了。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抱起纸箱,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抱着纸箱进来,愣住了。
“这是?”
我把纸箱放下,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怎么了?”
“被辞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靠过来,搂着我的胳膊:“没事,再找。”
“补偿金给了多少?”
我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她打开,数了数,说:“还行,够撑几个月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生气,没有埋怨。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她把信封放到茶几上,“你又不是故意被辞的。先歇两天,过了十五再找工作。”
我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手机,发呆。老婆在厨房忙进忙出,偶尔过来坐一会儿,陪我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吧,”她给我夹菜,“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工作。”
我吃着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继续发呆。老婆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电视机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假假的。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声:“张哥,是我,小刘。”
小刘,以前我带过的业务员,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
“小刘啊,新年好。”
“张哥新年好。”他的声音顿了顿,“我听说了,你被辞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都传开了。”他说,“张哥,你那客户名单,能不能给我一份?价钱好商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张哥?”
“小刘,”我说,“你从哪知道我电话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从……从一个朋友那。张哥,我也是没办法,现在竞争太激烈了。你那客户资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
我挂了电话。
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胸口堵得慌。
还没等我缓过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女声:“张主管,是我,李姐。”
李姐,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代表。
“李姐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她的声音热情得很,“张主管,听说你离职了?哎呀,太突然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公司最近在招人,待遇还可以,要不我帮你问问?”
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李姐,”我打断她,“你从哪听说我离职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圈子里都在传嘛。张主管,你知道的,咱们这行,消息传得快。”
“哦。”
“那招聘的事,你考虑考虑?我把电话发你微信?”
“行,谢谢李姐。”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圈子里传得快?
这才几个小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又响了。又一个陌生号码。
还是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数着,一直到第十个。
有问我要客户名单的。有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的。有约我喝茶聊天的。还有两个,什么话都没说,就“喂”了一声,听见是我,就挂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
老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电话。”我说,“一堆电话。”
“谁打的?”
“以前的同事,供应商,还有不知道是谁的。”
她走过来,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心。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就是些想趁火打劫的。”
她没说话,坐到我旁边,靠着我。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很假,很远。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微信。
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业务员,叫小周。去年他家里出事,我帮他垫过一个月的工资。后来他还了,我让他别急,他说啥时候还都行,我说行。
“张哥,听说你被辞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张哥,你人那么好,公司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张哥,你别难过。你教我的那些,我记着呢。以后有啥事,你说话。”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
老婆在旁边看见了,问:“谁啊?”
“小周。”
“他说啥?”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抬起头,眼眶也有点红。
“还是有人记得你的好。”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那些电话。想着小周那条消息。想着老婆那句“还是有人记得你的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老婆还没醒,我去厨房做了早饭,稀饭、煎蛋、咸菜,端到桌上。
她起来的时候,看着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
“老公,”她忽然说,“要不咱们自己干?”
我看着她。
“你不是有客户资源吗?自己也懂业务。咱们开个小公司,慢慢做。”她把碗放下,“反正现在工作也不好找,不如自己拼一把。”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就是觉得,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她也笑了。
吃完早饭,我拿起手机,给那几个没接的电话回过去。
有一个是以前的老客户,听说我离职了,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干。
我说考虑考虑。
有一个是同行,约我喝茶,说是聊聊合作的事。
我说行,过两天联系。
还有一个是小周,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我没事。”
他很快回过来:“张哥,有事你说话。”
我看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糟糕。
辞退我的,是一个公司。
记得我的,是一群人。
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正月初九,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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