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伟 文：雨打芭蕉）
我妈今年67岁。
三年前确诊胃癌，医生让化疗。她说不。
现在她每天早晚各吃一片药，还能下楼遛弯，还能给我做饭，还能跟邻居打麻将。
那药，一天两片，一个月五千六。三年，十五万。
医保不报。
2022年3月，我妈开始不舒服。
吃完饭胀，嗳气，人瘦了。我陪她去做胃镜，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胃窦占位，看起来不太好，要等病理。
一周后，病理报告出来：胃腺癌，低分化，淋巴结有转移。
医生说，先做新辅助化疗，让肿瘤缩小，再评估能不能手术。
我妈问，化疗难受不？
医生说，会有点反应。
我妈想了想，说，我不化。
那天回家，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我妈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化疗。我见过你二姨化疗的样子，太受罪了。
第二句，医生不是说有靶向药吗？我吃那个。
第三句，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我说，妈，化疗可能效果好一点。
她说，效果好，但受罪。我不想受那个罪。
2022年4月，我们做了基因检测。等了一周，结果出来：HER2阳性，有靶向药可用。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可以用靶向药联合化疗，效果更好。但如果你坚持不化疗，单用靶向药也可以，但效果会差一些。
我妈问，单吃药能活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有的人一年，有的人三年，有的人更长。
我妈说，那就吃。
2022年5月，我妈开始吃靶向药。
一天两片，早晚各一。第一个月，没什么感觉。第二个月，开始有点皮疹，脸上、背上，痒。医生说正常，配了点药膏，擦了能好一点。
第三个月，复查CT。肿瘤缩小了。
我妈特别高兴。她说，你看，不吃化疗也有效果。
我说，嗯，有效果。
2022年下半年，她一直吃药，一直复查。肿瘤一直在缩小，从4厘米缩到2厘米，从2厘米缩到1厘米。医生说，效果比预想的好，继续吃。
那段时间，是我妈这几年最安稳的日子。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遛弯，按时打麻将。她跟牌友说，我这病，吃药就行，不用化疗。
牌友说，你命好。
她说，是我选得好。
2023年，第二年。
药继续吃，复查继续做。肿瘤没再缩小，也没长大，就那么待着，1厘米左右。医生说，这叫带瘤生存，很多人这样。
我妈问，能一直这样吗？
医生说，不一定，靶向药会有耐药的一天。但有的人能管很多年。
我妈说，那管一天是一天。
那一年，她开始学会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刷视频，学会了微信视频，学会了在网上买菜。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学点新东西。
我看她刷视频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挺高兴。
2024年，第三年。
年初复查，肿瘤还是1厘米，没变化。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很少见，三年了还这么稳定。
我妈说，是我的药好吧。
医生说，也是你心态好。
那一年，她开始给我做饭。胃癌切了三分之二胃，她吃不多，但做还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我爱吃的。我说，妈你歇着，我来做。她说，我做了一辈子了，不做不习惯。
有一次我加班回家晚，她给我留着饭，放在锅里热着。我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我说，妈你去看电视。她说，我看你吃。
那顿饭，我吃得慢。不是因为不饿，是想让她多看一会儿。
2025年1月，复查，肿瘤还是没变化。
医生说，四年了，你这真是奇迹。
我妈说，是我选对了路。
2025年3月，也就是上个月，复查，还是没变化。
那天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妈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问我：
“那药，一个月多少钱来着？”
我说，五千六。
她算了算，说，三年十五六万了。
我说，嗯。
她说，这么多钱，够你娶媳妇了。
我说，妈，你别算这个。
她说，我就算算。
那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要不我把药停了？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她说，太贵了，一直吃下去，把你娶媳妇的钱都吃没了。
我说，妈，钱没了可以再挣。
她说，万一哪天耐药了呢？不是白吃了？
我说，那不还没耐药吗？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了。手里拿着那盒药，正在数还剩多少片。
看见我出来，她说，还有半个月的。
我说，吃完再去开。
她说，好。
三年前，医生让化疗，她说不。她选了吃药，选了带瘤生存，选了用自己的方式过日子。
三年，十五万。钱花了，人还在。
还能晒太阳，还能给我做饭，还能打麻将。
值不值？
我觉得值。
她说不化疗的时候，很多人劝她，说化疗效果好，说靶向药不报销太贵，说她选错了。
她没听。
她用自己的方式，活了三年。
这三年，她没吐过一次，没掉过一根头发，没住过一次院。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遛弯，按时打麻将。她学会了刷视频，学会了微信，学会了在网上买菜。
她看着我吃她做的饭，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三年，值十五万。
我不知道还能吃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明天就耐药。
但至少今天，她还在。还在阳台上晒太阳，还在数那盒药还剩多少片，还在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那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