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末的一天,北京一间并不宽敞的会客厅里灯光柔和。几位外宾举杯寒暄,主人一边翻译一边笑语不断。就在这时,已经年过花甲的廖承志忽然朝门口一指,对对面的爱人说了句:“阿普,你看谁来了?”话音刚落,妻子经普椿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门外空空如也。等她再转回来,桌上的一块肉已经悄悄“失踪”,廖承志若无其事地说:“我吃的是白葱。”这一幕,看似只是病中老人小小的“调皮”,背后却藏着一段从枪林弹雨里走来的情分,也牵出一个满门英烈的家族故事。
有意思的是,这样轻松的场景,与廖家多次面对生死抉择的经历放在一起,对比极为鲜明。要看懂这句玩笑有多难得,只能从几十年前的血雨腥风讲起。
一、从枪声中走出的两个家庭
时间往前推回到1925年夏天。8月20日,广州东园门前枪声响起,年仅46岁的国民党左派领袖廖仲恺倒在血泊之中。枪击之前,他刚刚在国民党中央党部参加完会议,是以孙中山“左臂右膀”著称的重要人物。刺杀案震动全国,他的夫人何香凝忍着丧夫之痛,当即站出来痛斥制造分裂和清党阴谋的反动势力,坚定选择继续与中国共产党合作。
那时,廖家的儿女还很年轻。长女廖梦醒在1931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受组织委托负责宋庆龄与周恩来之间的联络工作,奔走在租界与秘密联络点之间,为妇女运动和统战工作忙碌不已。她的丈夫李少石,同样是共产党人,曾因叛徒出卖被捕,后在重庆担任周恩来的英文秘书。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他在从市区返回红岩村的途中遭枪击牺牲,年仅三十多岁。这些信息在当年的党内文件和公开史料中都有明确记载,绝非夸张渲染。
与女儿在城市里周旋不同,廖仲恺的儿子廖承志,则从青年时期就被寄予“承父之志”的期待。1908年4月,他出生于东京,取名“承志”,含义十分直接——承继志向。到20岁时,他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德国、苏联、荷兰等地从事国际工运和海员组织工作。这条路既是理想选择,也是危险之途,尤其在1920—1930年代的上海,更是一步踏错就可能失去生命。
与廖家相距不远的,是另一户文化人家。经亨颐,这位从日本学成归国的教育家和书画家,曾先后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校长,后来又出任广州中山大学校长。经家的女儿经普椿,自幼成长在书香与画案之间,家教严格,性情安静,却也见惯了世道变迁。这样的背景,为她后来做出的种种选择,埋下了伏笔。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家庭的命运,原本只在文化、教育圈有所交集,却因战争与革命,被推到同一条险象环生的道路上。
二、上海暗夜中的相遇与试探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的消息传到法国巴黎时,已经年近五旬的何香凝第一时间放下手头事务,收拾行李赶回国内。她在上海组织妇女成立慰劳队、救护队和难民救济队,联合宋庆龄、经亨颐等人发起募捐,为抗日活动奔忙不休。那时的上海,既是金融与文化中心,也是各路势力暗中角力的战场。
1932年,廖承志奉命回国,在上海担任中华全国总工会宣传部长、全国海员总工会中共党团书记。他的活动范围,几乎与敌特的监视网重叠。为了避免牵连亲人,他始终没有回母亲身边居住,只在极为谨慎的安排下偶尔回去看看。每一次出入,他都要化装、绕路,再三确认没有尾巴。
某天傍晚,他难得回到母亲住处,推门进屋时,却意外在客厅里看见了一位年轻姑娘。姑娘落落大方,衣着素雅,正陪何香凝说话。这位姑娘就是经普椿,是按照父亲经亨颐的吩咐,上门看望这位孤身在沪的老朋友。两家相识已久,经亨颐得知何香凝寡居、儿女多在外地,常叮嘱女儿多去照应。
就在这一刻,何香凝迅速做了个决定。她笑着介绍:“这是我的侄儿,来看我就走。”寥寥数语,把真正关系轻轻遮掩过去。经普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很快离开,没有多问。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位看上去儒雅斯文、穿着长衫的“侄儿”,就是廖仲恺的独子,是日后名闻天下的廖承志。
试想一下,在那样的时代,亲生母子见面还要假装“亲戚”,这并不夸张。上海白色恐怖高压之下,哪怕一句随口的介绍,都可能成为情报线索。正因为如此,何香凝宁可让熟人误会,也咬牙守住秘密。
几个月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逮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1933年3月28日,廖承志在前往山西路五福弄参加会议的途中被叛徒出卖,遭国民党当局拘捕。抓捕者试图从他口中撬出更多信息,他则故作顺从,提出愿意“带路抓人”,提出先去“亲戚家”确认情况。
当天深夜,经家父女被楼下的喧闹声惊醒。经普椿随父亲匆匆上楼,只见客厅里灯光刺眼,几名警察在翻箱倒柜。让她震住的是另一道身影——上次见过的那位青年,此刻双手戴着手铐,嘴角挂血,衣衫狼狈,却仍站得笔直。文质彬彬的形象早已不复存在,换成一种近乎倔强的冷静。
敌人一无所获,只能把廖承志押走。等脚步声渐远,何香凝才轻声开口:“经先生,对不起,之前一直没有说。刚才那人是我儿子承志,小时候胖乎乎的,叫他肥仔。他冒险来,是想让我知道他已经被捕,得设法向外面传消息。”
这一番话,让经家父女恍然大悟。短短两次见面,前后反差极大,却也把经普椿的注意力牢牢抓住。不得不说,对于刚进入青春年华的女子而言,一个在枪口下依然镇定、宁愿暴露亲缘也要传递信号的青年,确实容易让人铭记。
第二天,也就是1933年3月29日,何香凝立即通电全国,公开声明:“小儿廖承志在沪,昨晚被外国捕房拘捕,但未悉拘在何处,余愿与儿共留囹圄,惟不愿留外国囹圄,要求解往华界,请查示复。”这一通电迅速引来社会各界关注,宋庆龄、蔡元培、经亨颐等人纷纷出面营救。何香凝拖着病体,亲自前往有关部门交涉,多方奔走。
在多方压力之下,廖承志被关押数日后获释。此事在当年报刊与回忆录中有相当清晰的记载。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一次“假装带路”的安排,外界很难及时知晓他的下落,这样的营救行动也就无从谈起。
三、“等我两年”的约定与香港婚礼
出狱之后,廖承志在上海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这段日子里,他一边继续秘密工作,一边与经普椿有了更多接触。经普椿常来何香凝家帮忙,照料这位身体欠佳的长辈。两人在茶桌旁、书房内、画案边,一来二去交流渐多,一个擅长组织工作、思路敏捷;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性格坚韧温和。很快,两颗心在不知不觉间靠得越来越近。
不过,1933年的中国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悠闲的时间。那一年秋天之前,廖承志接到组织指示,需要前往中央苏区,参加红军工作。这意味着,他必须离开上海,离开母亲,也离开刚刚萌芽的感情。党内任务与个人情感摆在一起,多数人不会有第二种选择,他也不例外。
临行前,他留下一封并不长的信,几乎可以背下来:“如果你真正爱我,请再等我两年。”在今天看来,这句话浪漫得近乎简单,但放在1933年的背景里,分量极重。红军将要面临围剿,中央苏区命运未卜,两个年头能否活着回来,没有人敢打包票。要求对方等待,既是信任,也是无言的考验。
经普椿并没有太多犹豫,选择接受这份等待。她依旧频繁出入何香凝家,一边照顾长辈,一边默默关注苏区与红军的消息。那时候的等待,大多是“石沉大海”式的沉默,几个月甚至几年收不到信,情况很常见。她却足足等了四年。
1933年9月,廖承志到达川陕苏区,先后担任川陕省委常委、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等职,参加了长征中部分路段的工作,还负责党报、党刊和通讯社的宣传事务。长征始于1934年10月,结束于1936年10月,这段时间里,他的足迹几乎与红军西征路线重合。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翻雪山、过草地的日子里,他无暇去回想上海的小楼和画室,只能把那句“等我两年”压在心底。
时间来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7月的卢沟桥枪声、8月的淞沪会战,使得上海逐渐陷入战火。何香凝在上海发起“中国妇女抗敌后援会”,动员大量妇女参与慰问、救护和宣传,已近花甲之年的她奔波在各类活动现场。就在同一年,久未露面的廖承志从战区回到上海,短暂探望母亲和经普椿。
这一回见面,两人的关系明显比以前更近一步。有一次,廖承志提议给经普椿画一幅像。画案摆好,他认真地一笔一划描摹,屋里十分安静,只听得到笔尖在纸上的摩擦声。画完后,他放下笔,半带玩笑地问:“像吗?送给你做纪念。”经普椿轻声道谢,他却反过来笑着说:“我才该谢谢你。每天来照顾我母亲,还得谢谢那几位巡捕大人,如果不是当年他们抓我、关我,我又怎么有机会认识天天在我家的这位阿普呢。”
这番带着幽默的话,让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也暴露了他性格里并不刻板的一面。与年轻时在秘密会议上的严谨相比,眼前的他显得更像一个普通青年,只不过背后背负的,是更复杂的使命。
不久之后,他再次离开上海,开始新的工作。1938年初,根据中共中央安排,他出任八路军香港办事处负责人,负责南方地区的统战与联络工作,同时兼管八路军广州办事处的事务。香港在抗战时期是重要的国际窗口,也是情报与宣传活动的关键节点之一。廖承志在这里,既要与港澳侨界交往,又要与国内多个根据地协调联络,任务十分繁重。
同一年,上海沦陷,日军的入城改变了这座城市的命运。何香凝经过考虑,决定迁居香港。临行前,经普椿照例上门告别。还没开口,何香凝便先拿出一张船票,随口说:“正想派人去找你,我已经买好了船票,明天动身,你就做我的护士,一起去香港。”就这样,经普椿以“护理”身份登上了前往香港的客轮。
1938年1月11日,在香港未理臣三堡的一处住所中,亲友在简朴的环境里见证了一场婚礼。证婚人里,有宋庆龄,也有潘汉年等中共和民主人士代表。战火背景下的婚礼,谈不上奢华,只是简单的仪式和合影,但对当事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安宁时刻。这一天,距离那句“等我两年”的约定,已经过去了超过四年。
婚后,经普椿正式参与八路军香港办事处的工作,协助廖承志处理联络、机要和统战事务。何香凝、廖梦醒、李少石,包括经家父女,都在各自岗位上为抗战与革命奔波。多重亲缘与共同信念交织在一起,使这个圈子看上去格外紧密。
抗战后期的局势并不平静。1942年5月,廖承志在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国共关系背景下,再次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具体过程在多种回忆资料中都有提及,这里不作延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被捕时间跨度不短,经普椿一方面照顾老人、孩子,另一方面四处奔走营救,承担起极为沉重的家庭与社会责任。直到1946年,他才在多方努力下获释,转道重庆、南京等地,最终与家人团聚。
两人重逢时,据家属回忆,只是一个紧紧的拥抱,没有太多言语。毕竟经历过几次生死分离,夸张的话已经显得多余。
四、侨务岁月中的“顽皮病人”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当毛泽东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时,众多从战争中走出的老同志都明白,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此后,廖承志进入国家机构工作,先后担任政务院华侨事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等职,重点抓海外华侨和港澳地区的工作。在上世纪50—70年代的多个关键节点上,他围绕侨务与统战,做了大量具体而细致的事情,包括联系旅日、旅欧华侨,推动港澳进步力量的团结等,这些在公开史料中都有记录。
经普椿则长期作为他的助手与支持者,同样在侨务和对外接待中承担了不少工作,只是名字往往隐在公文之后,很少被放大。两人一文一武,既是夫妻,也是并肩同事。
然而,年轻时几次入狱、长期过劳工作留下的病根,在中年以后逐渐显现。廖承志的身体状况到了1970年代已经大不如前,有心脏和多种慢性疾病,医生屡次叮嘱要严格控制饮食,尤其要少油少荤,还要戒烟。对一个从小爱吃肉、口味偏重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住院期间,廖承志接受过手术,恢复期相当漫长。经普椿几乎寸步不离,照看得十分严密,连他是否多吃了几片荤菜都铭记在心。有时她会反复向医生确认注意事项,然后再耐心地、一遍遍劝他自律。外人看来,这有些“管得太严”,但知道底细的人明白,她是实在担心他挺不过去。
那次宴请外宾发生的“白葱”一幕,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在正式场合,桌上菜色丰富,外宾频频举杯,主人很难只挑清淡菜吃。经普椿对丈夫的饮食盯得很紧,只要他拿筷子去夹满是肥肉的菜,马上用眼神示意,甚至轻轻摇头。廖承志心里明白,却也有点嘴馋,于是“出招”指着门口说:“阿普,你看谁来了?”等她回头,他迅速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完还认真解释:“我吃的是白葱。”
这种带点孩子气的“狡辩”,在经历过长征、囚禁、谈判、外事风浪的人身上,显得有些出人意料。但也正因如此,格外让人记得住。经普椿面对这种“偷嘴”,多半也只是无奈一笑,真正的生气很难持续,对方毕竟是相伴数十年的老战友。
遗憾的是,廖承志劳累过度、旧疾缠身,终究没能扭转身体日益衰弱的趋势。1983年6月10日,他在北京逝世,享年75岁。消息传出后,许多曾与他共事或受其帮助的华侨、港澳人士发来悼电,以各自方式表达哀思,这在当时的报刊上有较详尽的记录。
经普椿面对丈夫的离去,悲痛之情可想而知。有家人回忆,她在灵前几度失声,久久难以平复。此后十余年,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低调生活。1997年,经普椿也走完自己的一生,与丈夫相隔十四年后“在另一处世界再见”,这是他们子女在追忆文章中所用的说法,颇为克制。
他们的子女曾写道,大致意思是,本应最悲伤的人反而感到一种平静,因为更愿意把母亲的离去看作与父亲在远方再度团聚。这样的表述,与其说是煽情,不如说是一种把沉重悲伤转化为释然的方式。
回看廖家与经家这两条交织的轨迹,可以看到一些清晰的线索。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有不少类似的家庭——上一辈从民主革命走向联俄联共,下一辈走进共产党队伍;有人倒在暗杀和监狱里,有人挺过来走进新中国的政治舞台。廖家之所以被反复提起,很大程度上在于“满门参与、多人牺牲”,而经家的加入,使这段历史多了一层文化与教育背景的色彩。
那句“阿普,你看谁来了?”表面只是饭桌上的一句玩笑,实则是几十年生死未能拆散的一种自然流露。经历过狂风骤雨之后还能保留一点幽默和顽皮,这本身,也算一种不易得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