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总监把奖金单拍到我桌上那一下,我甚至听见纸边擦过木纹的“沙”一声,像谁把刀口轻轻抵在皮肤上。
“江屿,今年公司效益压力大,你的部分客户回款周期长,这些都要折算。”她指尖敲着右下角那串字,“五万九,税后。”
我盯着“5.9万”看了三秒,脑子里没有愤怒,反而是空的。那种空不是麻木,是你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往一个漏底的桶里倒水,倒了七年,桶不但没满,还嫌你倒得不够快。
玻璃外的办公区却突然炸了锅,欢呼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波一波冲进来。有人在喊“赵总监牛逼”,有人拍桌子,甚至还有人吹口哨。赵临安被几个人半抬半扔地“举”起来,他笑得像领奖台上那种人,声音穿透玻璃:“今晚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我没转头,问财务总监:“他多少?”
她把文件夹一扣,像把话题也扣上了:“八十一万。他舅舅是集团董事,这事你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咽下那句“原来如此”,她又像随口补刀:“对了,你手下那个新能源汽车的单子,秦主管说转给临安跟进了,提成算他年底业绩。”
她走了,鞋跟在走廊上敲得很稳,稳得像这事在她那儿从来就不算事。
我坐回工位,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全年统计表还没来得及关。我的名字下面,业绩占比是47%;赵临安那栏,红得刺眼,2.3%。更刺眼的是,他头像旁边还贴着他新换的保时捷钥匙照片,角度很讲究,像故意放给谁看。
我把奖金单折了一下,折痕很直,像给自己划了条线。
下班时在电梯里碰到秦主管,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垮,整个人散着烟草味和一股很廉价的古龙水混合味儿。他拍拍我肩膀,语气像老好人:“江屿啊,别太计较眼前。职场要看长远。你看临安,人脉就是生产力。”
电梯镜子里映出我自己。三十岁,眼角有细纹,唇色有点发白——这些年我跑医院、跑代理、跑招标会,酒局上替公司挡过多少杯,胃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可秦主管说“长远”,说得像我以前没想过似的。
我没回他,只盯着电梯数字从28一格一格降到1。
我叫江屿,在瀚海科技干了七年。从销售助理到华东区金牌销售,我走的不是捷径。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在酒店走廊里跟客户电话谈到嗓子嘶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第二天照样穿衬衫打领带去院长办公室;把公司没人要的偏远医院渠道一个个啃下来,啃到后来那些设备科主任见我都先递水。
去年我带团队拿下华东六省三甲医院的智能监护系统订单,总额两个亿。庆功宴上秦主管端着酒杯,笑得像亲哥:“公司不会亏待功臣。”
赵临安是三年前空降来的。第一天上班迟到两小时,端着星巴克晃进会议室,坐下就开始玩手游。秦主管介绍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堆得像发面:“临安是集团重点培养的青年才俊,大家多照顾。”
后来我们知道,“青年才俊”的业务能力基本等于零。他所谓的工作就是发朋友圈——高尔夫球场、会所包间、医院院长办公室,定位一换一个准。实际项目他不跑,报表让助理做,数据秦主管安排人润色。去年他手里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是我连夜飞去擦屁股,回来高烧39度,在机场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可到年底,功劳写在赵临安名下,奖金也写在他名下。
那天奖金到账,赵临安在朋友圈发银行短信截图,马赛克遮得敷衍,余额七位数明晃晃。配文:“感谢公司厚爱,继续躺平。”
秦主管秒回:“年轻人有格局!”
我把手机反扣,开始整理电脑里的客户资料。七年积累,四百多家医院、十七个省级代理商的联系方式,每个关键负责人的脾气、喜好、流程习惯,历年合同扫描件、竞品分析、渠道成本数据……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压缩、加密,像把自己这七年的骨头一根根收好。
天快黑的时候,秦主管敲了敲我隔板玻璃:“江屿,下周临安要接手你华东区几个重点客户,你把对接材料准备一下,包括未来三年的采购意向摸底。”
我没抬头:“公司规定,客户资料属于商业机密,非直接对接人无权获取。”
他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他沉下脸:“你什么态度?临安是代表部门去做关系维护!”
我把电脑合上:“那就按流程走。需要他先签保密协议,销售总监审批,再经我这边做交接清单。”
我站起身拿外套:“今天下班了,秦主管。”
他没发作,只阴着脸丢下一句:“行,按流程走。”
我知道,按流程只是我嘴上的体面。真正的流程,在他们那儿从来不是用来保护人的,是用来卡人的。
三天后,销售部例会,秦主管宣布调整:成立“大客户战略部”,赵临安任总监,直属副总裁管理。我所在的传统销售部被划成“基础业务单元”,负责“存量维护与新市场开拓”。
存量维护,意思是老客户给我守着,别出事;新市场开拓,意思是去新疆、西藏、青海这些从未涉足的区域当先遣队,拿最少的资源,背最大的指标。
而所有正在跟进、即将签单的准客户,全部移交大客户部。
会议室一片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尊重,是大家都知道这叫抢,可谁也不敢出声。几个老同事低头转笔,新来的小姑娘偷偷瞄我,眼里有点同情,又有点怕——怕我下一秒掀桌子。
秦主管看着我:“江屿有什么意见吗?”
我合上本子,嗓子发紧,但声音很稳:“没有。服从安排。”
赵临安坐在秦主管右手边,万国表在灯下反着冷光。他笑得很轻,像在说:你看,你还能怎样。
散会后我一个人坐了十分钟。落地窗外是夜景,霓虹闪烁得像血管。我想起七年前面试那天,楼下路还没铺完,秦主管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瀚海不埋没人才。”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一个笑话,而且是那种笑到最后只剩牙酸的笑话。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语音:“小屿,你爸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最好用那个进口支架,一个四万多……妈知道你压力大,要不先用国产的?”
我按着语音键,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用进口。”
银行卡余额八万六。房贷每月九千。父亲手术押金要十万。车保险下月到期。五万九的年终奖,连下个季度的窟窿都堵不严。
可比钱更让我难受的,是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可随时挪动的螺丝。你拧得再紧,也还是螺丝。
那晚我经过赵临安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视频通话,声音飘出来:“舅舅放心,华东区渠道我都接得住……江屿?他翻不起浪,一个外地来的,房子车子都压在公司呢。”
我脚步没停,走向消防通道。楼梯间感应灯亮起,墙上写着“禁止吸烟”,角落却满是烟头。这个公司就是这样,标语永远漂亮,地上永远脏。
我翻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是安仁医院设备科的陈科长。三年前他母亲心梗,我半夜开车送医,垫了三万医药费。他后来握着我手说:“小江,你在瀚海一天,我就只认你。”
我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按熄屏幕。
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系统邮件来了:即日起,所有销售合同审批流程增加“大客户部会签”环节,未经赵临安总监签字确认的订单,财务部不予结算佣金。附件是新绩效办法,我岗位系数从1.5降到0.8,赵临安部门系数2.0。
意思很直白:同样一百万单子,他拿六万,我拿两万四。你再牛也没用,他在制度里已经比你贵。
我把U盘拔下来,里面是原始合同和拜访记录,一共487个文件夹。公司服务器那份早在上次“系统升级”就清理过——清得特别干净,干净得像故意给谁留了后路。
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办公区诡异地安静。往年有红包,今年前台空空如也,行政群里发邮件说“集团倡导务实节俭”。可赵临安工位上摆着一盆进口蝴蝶兰,花瓣还挂着水珠,明显是刚送来的。
我提早半小时到公司,开机登录,权限又少了几个模块:拜访记录查询、历史合同调阅、竞品报价库。现在我能点开的只剩基础信息维护和日报提交。说句不好听的,我像被阉了一半。
秦主管端着保温杯过来:“江屿,来一下。”
会议室里还有人力的林经理,桌上摊着文件。她推推眼镜:“公司今年实行‘业绩对赌激励方案’,你作为销售骨干,首批签署。”
我扫了一遍:承诺本年度业绩同比增长30%,未达成每月绩效工资按比例扣发,扣发不补;超额完成按阶梯奖励。附件里我的年度任务额比去年实际完成额高出50%。
我把文件推回去:“不合理。华东市场接近饱和,新增50%等于要啃三家省级头部医院,那些都是竞品深耕的地盘。”
秦主管笑呵呵:“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老将攻坚嘛。临安那边维护现有客户,你开拓新市场,分工明确。”
林经理补刀一样轻:“当然,如果连试运行都无法接受,那可能要考虑是否还适合销售岗位了。”
我看着条款里那行小字:拒签视为自动放弃晋升、评优及骨干培养资格。
父亲手术费还差六万。房贷扣款短信昨天刚来。车发动机故障灯亮了一个月。
我拿起笔:“我签。第一季度试运行考核标准是什么?”
秦主管翻附件:“新签合同额五百万,回款率90%。哦对了,销售费用报销额度与你对赌挂钩,你本季度差旅招待预算两万元。”
五百万指标,两万元费用。
我心里只剩一句:他们不是要我完成,是要我死得体面。
我还是签了。不是认输,是我还得把父亲的手术撑过去。人活着,有时候不怕被刀捅,怕的是刀正好捅在你最不能倒的那一刻。
我开始做出差计划,新疆、西宁,系统一驳再驳,最后只批了乌鲁木齐,预算三千。我选了红眼航班,省一晚住宿费,背包里塞换洗衣物、产品资料、三包方便面。
出差前夜,我在医院陪床。父亲瘦得手背青筋凸起,母亲趴在小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护士悄悄进来换输液瓶,低声问:“江先生,进口支架确定要用吗?国产也能用,能省两万多。”
我说:“用进口的。钱我会想办法。”
凌晨两点父亲醒了,在黑暗里看着我:“儿子,爸拖累你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别说这些。你好好配合治疗。”
他又问:“你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假:“正常工作压力。我现在是骨干,责任重。”
父亲没再问,侧过身,肩膀微抖。我听见他压着嗓子的哭声,心里像被拧了一把。
天快亮时,我在走廊碰到主治医生,他把我叫到一边:“江先生,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们医院和瀚海有合作。你们公司一位姓赵的领导上周来院办,说你们家属可能经济困难,建议我们用国产支架。还说如果用国产的,瀚海可以给医院更低采购价。”
我脑子嗡一下。
那不是关心,那是把我父亲的命当成他谈价的筹码。
我从医院出来,风像刀子。手机震动,是赵临安发来消息:“江哥,听说你要去新疆?那边有个代理商叫哈力克,我舅舅的朋友,你见见,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我盯着那串号码很久,还是存了。因为五百万指标在后面追着我跑,像一只黑狗,咬着不松口。
到乌鲁木齐那天清晨,我在机场长椅上改PPT,冻得手指发僵。七点拨哈力克电话,对方背景音嘈杂:“我在牧场,下午才回市区。你过来,我发定位给你。”
定位两百公里外。包车来回一千二。
我咬咬牙:“我现在过去。”
司机大叔在后视镜里看我:“哈力克?他去年就不是大代理了,跟上面闹翻,现在就剩乡卫生院的小单子。你去谈三甲?怕是白跑。”
我心往下沉,但车已经上路。
牧场不大,几间平房。哈力克把我领进屋,烟味呛得人直咳。他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打开新疆市场,但你们公司给我独家代理权,新疆三甲以下全归我,还要最低进货价,比别人低十五个点。”
我直接摇头:“不可能。”
他笑了,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赵临安和他在夜总会的合影,日期三个月前。
哈力克说:“赵总监让你来,一是碰碰运气,二是让你知难而退。他要的是你别动代理渠道的心思。”
我走出那间屋子时,草原风很大,吹得脸发麻。那一刻我几乎确定:赵临安不是不懂,他是故意。他要我栽在新疆,栽得越惨越好。
接下来几天,我跑医院、等科长、递资料,得到的答复要么是预算未批,要么是负责人不在,要么就是一句:“赵临安上周来过,说你们公司要调整新疆代理,我们现在没法跟你谈,等你们内部理顺。”
我回宾馆那晚,系统里躺着一封通知:新疆、青海、西藏等区域代理架构将重整,原有代理合作暂缓执行。发起人赵临安,批准人秦主管。
我盯着屏幕,笑不出来。
第五天我改签回程。机场收到秦主管微信:“季度过半,你业绩还是零。公司不养闲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附了张截图:赵临安刚签下上海某私立医院订单,合同额八百万。我的出差成果栏里,只有四个字:暂无进展。
回公司周五下午,工位上多了一份人力通知:第一季度业绩未达标,下月起绩效工资按70%发放。财务又发邮件:连续两季度不达标,差旅标准降至普通员工级别,且需提前两周报批。
我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跳。手机弹出医院缴费提醒:最迟下周五,否则手术排期顺延。
这时秦主管和赵临安说笑着走近。赵临安经过我工位,“哟”了一声:“江哥回来了?新疆好玩吗?听说羊肉串不错。”
我没抬头。
秦主管敲隔板:“下周一例会,你做季度述职。高层会听。好好准备。”
他们走远了,笑声在空荡办公区里回荡,像回音。
述职那天,赵启明也来了。赵启明是谁?赵临安的舅舅,集团分管销售的副总裁。七年里我见过他三次,每次他都像看透明人一样扫我一眼。
我从医院赶回公司,扣子崩了一个,头发湿着。会议室里一圈总监,长桌尽头赵启明低头看手机,连抬眼都懒。
我刚开始讲新疆调研,他就打断:“直接说数据。接触几家?有效沟通几次?潜在意向金额多少?”
我说“预计”,他把手机一放:“我要的是合同,不是预计。公司派你去不是让你讲困难。”
赵临安在旁边接话:“舅舅,江哥确实尽力了。哈力克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但人家不给面子……”
赵启明抬眼,语气冷得像冰:“哈力克?那个去年就被取消代理资格的哈力克?你让他去对接这种人?”
空气一下凝住。
秦主管脸色变了,赵临安笑容僵了。
我看着赵启明:“我不知道哈力克被取消资格。是赵临安总监给我的联系方式。”
赵启明转向赵临安:“你连合作方背景都不清楚,就随便把信息给一线销售?你知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风险?”
他站起来:“会议暂停。秦主管,你跟我来。”
他们出去后,会议室只剩我和赵临安。赵临安靠过来,压着嗓子:“江哥,可以啊,学会告状了?”
我说:“我讲事实。”
他笑得阴:“老老实实拿底薪。你想的那些,不是你的。”
他拍我肩膀,力道很重:“对了,你爸手术怎么样?钱够吗?不够跟我说,同事一场,我能帮肯定帮。”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要帮,他是要提醒我:你有软肋,你得跪着。
我没回话。等他走后,我打开电脑,搜索“哈力克”。跳出几份文件:终止通知、市场分析报告、财务往来记录。终止合作后,仍有多笔款项打给“HLK”,备注“市场推广费”。审批人秦主管,最终签字人赵启明。
我盯着那些数字,背后发凉。原来他们嘴上“黑名单”,手上还在给钱。原来所谓制度,都是他们自己写的故事。
那天下午秦主管回来,直接摊牌:“赵总对你不满意。公司再给你一次机会,第二季度指标降到三百万,但费用砍半,一万。合同必须赵临安审核。你接受,就留下;不接受,走人,N+1。”
N+1十几万,刚好够父亲后续治疗,也够我撑过竞业半年。可我一走,意味着我七年的努力就这样被他们按死,意味着他们继续笑着踩人。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秦主管丢下一句:“明天答复。识时务者为俊杰。临安那边你多配合。”
我坐在会议室里,雨下得很大。母亲发语音:“小屿,医生说你爸术前还要做造影,一万多自费,卡里钱不够了……”
我转了五千,余额变成三百多。
那一刻我不想装了。不是我想鱼死网破,是他们把我逼到只能把命护住的位置上。我拨通那个存了半年没打过的号码:“韩总,我是江屿。您上次提的事,我想聊聊。”
半小时后,写字楼一层咖啡厅。韩明远坐到我对面,衣着朴素,眼神却很稳。他三年前从瀚海离职创业,如今在业内做得不小。
他开门见山:“来我这儿,年薪翻倍。竞业我帮你协调。但有个前提——你得把你能带走的东西带来。”
我看着他:“我能带走的,不止客户。”
我把手机里几张材料给他看:赵启明签字的费用单、秦主管连号发票、异常付款截图。韩明远看完,笑没了:“你想换什么?”
我说三个条件:父亲医疗费先周转;我来但要独立项目负责权;将来我若用材料做合法的事,他不阻拦。
韩明远看我很久:“江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开的话,不只瀚海,很多人都会出事。”
我说:“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他们连我父亲的支架都敢拿来压价。我不闹事,但我也不再任人宰。”
三天后我签了合同。韩明远没玩花样,先让财务把钱打到我卡上。那一晚我在医院缴费窗口刷卡,机器“滴”一声,母亲眼眶一下红了:“够了?”
我点头:“够了。”
父亲手术定期,没有延。那是我这半年里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我从瀚海离职那天,没有闹,没有拉横幅,没有在群里撕。只交接了属于我必须交接的内容,剩下的,我一字不多。秦主管在走廊拦我:“江屿,别冲动,大家都是同事。”
我看着他:“秦主管,我们从来不是同事。你是主管,我是工具。现在工具坏了,你才想修。”
他脸上笑挂不住了。
我入职新公司后第一周,华东区老客户一个接一个打来电话。没有人是被我撬来的——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换了平台,至于合作不合作,随他们。可电话那头说得很直白:
“江屿,你在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瀚海那帮人不靠谱。”
“你走了,赵临安来对接?他连我们医院流程都不懂,还说要我私人手机号,你说这像话吗?”
“秦主管电话打来我都懒得接,之前你跑断腿谈的价格,他一句话给别人改回去,谁受得了?”
一个星期,我签了五千万;三周,破一亿。不是我突然变神了,是我终于不必在一堆内耗里把精力浪费掉。客户认的是人,认的是专业和靠谱,不是谁的舅舅是谁。
而瀚海那边,像断了脊梁。
第一个月,华东区回款停了。第二个月,代理商解约,医院发函终止。第三个月,审计进驻,财务乱成锅粥。第四个月开始,公司内部各种甩锅,秦主管开会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赵临安开始请长假,朋友圈也不发了。
半年后,瀚海科技华东区业绩为0。
那天我正在新公司开项目复盘会,前台说有人找我。我抬头一看,秦主管站在门口,西装皱得像揉过,头发乱,眼底全是血丝。他手里提着礼盒,像提着最后一点面子,进门的时候还在笑,可那笑比哭难看。
他走到我桌前,声音都发飘:“江……江总,好久不见。你现在真是……真是厉害。”
我没让他坐,倒也没赶他,只看着他:“有事说事。”
他搓着手,手背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公司现在……真的撑不住了。半年零业绩,审计查得紧,客户索赔,供应商催款,员工讨薪……你回来吧,回来救救公司。销售总监给你,奖金给你补,客户资源还你,赵临安我马上处理,我可以……我可以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都行。”
他说到“跪下”的时候,膝盖真的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又硬生生撑住。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荒唐——当初我被砍奖金、被夺客户、被逼着签对赌,他连一句“别为难他”都没说。现在公司要塌了,他来求我救。
我看着他发抖的手,语气很平:“秦主管,你今天来,不是求我,是求你自己还能留一条路。”
他嘴唇哆嗦:“江总,你开条件,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把他带来的礼盒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不大,但我知道每个字都会落进他骨头里:
“我不会回瀚海。”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继续说:“你们当初觉得人脉是生产力,觉得赵临安躺平也值八十一万,觉得我拿五万九也该知足。你们把我七年铺的渠道当成可以随手移交的资产,把我父亲的手术当成能卡我的软肋。现在公司半年0业绩,你才明白——客户认的不是瀚海的牌子,认的是做事的人。你们把做事的人逼走了,业绩当然归零。”
秦主管的喉结上下滚,像吞不下去。
我把话收得更狠一点,也是更简单一点:“回去告诉赵临安,也告诉赵启明——他们靠关系拿走的东西,最后都会用关系的方式还回去。别再来找我。”
秦主管的手抖得更厉害,指尖在礼盒边缘划来划去,像抓不住任何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江屿……你真要这么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轻松,像背了七年的石头终于放下:“绝的是你们,不是我。我只是终于不替你们扛了。”
他站了很久,像被抽掉了骨头,最后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没有恨,只有恐惧——那种发现自己站错队、踩错人、把唯一能救命的人赶走后的恐惧。
门关上那一声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看瀚海一眼。
父亲手术顺利,术后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两圈。母亲把我带去的水果切成小块,边切边念叨:“你别太拼,身体要紧。”父亲笑着说:“我儿子,吃苦吃出福气了。”
我没纠正他“福气”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不再用沉默去换所谓的体面,也不再用忍让去求别人给我一点公平。
我还是那个江屿,名字没变,做事的底线也没变。变的是我终于明白:有些公司,你越能干,他们越舍得榨;有些人,你越忍,他们越敢踩。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你闹,而是你不闹,却转身就能把自己的路走得更稳、更直。
至于瀚海后来怎么样,我听说过一些,但我没兴趣细打听。那不是我的人生了。
我只记得秦主管走前那句“求你救救公司”,像一根钉子钉在过去七年的墙上。
我没救。
因为那家公司,从来就没想过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