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国企熬了16年,升职年年截胡,刚递交离职单,天不亮主任来电:你丈夫到底想闹怎样?”这事说白了就是周立东刚把离职申请递上去,第二天还没天亮,方俊成的电话就追到家里来了,语气压得很低却像要把人按在桌面上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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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玥那会儿正在床边找拖鞋,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三个字,她第一反应是:完了,单位那点破事终于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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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对面就先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黎玥,周立东在不在?让他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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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玥愣了愣,看向床上翻身的男人。周立东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伸手把手机接过去,靠在床头,声音不咸不淡:“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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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俊成在那头停了半秒,像是把火压了一下,但压得住语气,压不住情绪:“周立东,你可以啊,十六年不吭声,一张离职单递上去,集团那边连夜找我。你到底想干到什么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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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一下安静得过分,黎玥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看着周立东的侧脸,他没皱眉,也没急着解释,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帘缝里那点灰白的天光,像在确认这一天确实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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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走。”周立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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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三个字,平平的,却像拿勺子敲了敲铁锅,方俊成的火“噗”一下就窜上来:“你想走?你一句想走就能走?你知不知道你那岗位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你一动,别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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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玥听到这儿,心里先是一紧,然后又冒出一点说不清的烦:他想走,怎么就成了“别人怎么想”了?可她没插话,她知道这个电话不是说理的,是来逼人吞回去的。

周立东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声音仍旧低:“我按流程交的。你们要解释什么,那是你们的事。”

方俊成在那头明显噎住了,喘了两口气,语气忽然转弯,变得像“老同事掏心窝”:“老周,咱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把事做绝。你心里要是真不痛快,你早说啊,谁没帮你想过办法?你这样一走,谁都不好看。”

“我不好看的时候,你们也没觉得不好看。”周立东淡淡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方俊成压着嗓子,带了点警告的味道:“行,你就嘴硬。今天你来一趟单位,咱当面聊。别在家里装死。还有,你手上那点东西,别乱动。”

“我手上什么东西?”周立东反问。

方俊成像是被戳到了,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最后只丢下一句:“你来再说。”然后“嘟”一声挂断。

黎玥看着手机黑下去,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他最后那句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手上那点东西?”

周立东没急着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慢慢坐直,抬手揉了揉后颈,那动作看着像累,又像忍着什么。

“你别想太多。”他声音很轻,“他们紧张,不是因为我离职本身。”

黎玥听得更心慌:“那是因为什么?”

周立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稳,稳得反而让人更不安:“因为他们终于想起来,我不是只有‘干活’这一种用法。”

这话说得怪,可黎玥一下就懂了个大概——十六年里,他不是没看见,他只是一直把看见的东西塞回去,塞得整整齐齐,像把刺藏在衣服里面,怕扎到别人也怕扎到自己。可现在,他不想藏了。

周立东在市城建管线公司待了十六年。说起来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单位,就是个城建系统下属的国企,离“铁饭碗”差不了太多,离“油水”也不算近。可这种地方最磨人,磨的不是活儿有多重,而是你永远要懂得“谁说了算”,还要学会把“看不惯”咽下去。

他刚进去那几年,黎玥还没跟他结婚,只听他偶尔提一句“系统又卡了”“报表又改了”,听着像个天天跟电脑较劲的普通技术员。等结了婚她才知道,他那岗位表面叫“技术支持”,实际上就是一根隐形的承重柱:系统坏了找他、数据对不上找他、上面突然要材料找他、以前留的烂账也找他。谁都不愿意干的活,他能干;谁都嫌麻烦的旧资料,他能翻出来;谁都记不清的口径,他脑子里像存了备份。

他这人不爱说话,穿衣服永远是那几件,工牌挂得规矩,鞋擦得干净,像是把自己也当成单位资产在维护。科里新人来了,老同事会指一指:“跟着周工学,别的先别问。”新人起初不服,觉得被丢去跟“后台老黄牛”。过一阵就服了——你问他哪一年的管线验收缺了一张照片,他能说出“那次雨下得大,施工队忘了拍,后来补了一张是在桥下拍的”。

这种人,按理说最容易升,因为谁都离不开他;又最难升,因为谁都不想让他离开原位。就像一颗螺丝拧得太紧,你动它,整个东西都松。

第八年那次竞聘副主任,黎玥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刚怀孕,肚子还不明显,周立东回来吃饭的时候,话多了一点,说“可能有个机会”。他那种人能说“机会”已经算是给自己鼓了很大的劲。

科里的人也都默认轮到他,资历、业务、加班、年年评优,怎么也该是他。可最后名单出来,副主任成了方嘉宁。

方嘉宁就是那种进单位自带光环的人,年轻、嘴甜、会来事,关键是有路子。名单贴出来那天,黎玥在产检路上接到周立东电话,他语气没波动,只说:“晚上我想吃清淡点的。”

她当时就知道,事情又黄了。晚上一回家,她忍不住问:“是不是又没你?”

周立东把外套挂好,换鞋的时候停了两秒:“嗯。”

黎玥那会儿气得眼眶发热:“你就这么算了?十六年——哦不对,那会儿才八年——你要熬到什么时候?”

周立东把饭盛出来,端到桌上,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算不算,不是我能定的。我就把我能做的做完。”

她听得更火:“他们就是吃准你不闹!”

周立东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是软,是疲惫里带点清醒:“闹也得有人接我的闹。没人接,你闹出来就是笑话。”

后来第二年第三年,他的“机会”都在别人那儿落地。方嘉宁升了、别人也升了,周立东的位置像被钉死。每一次都有人替他不平,背后议论几句:“这人太实了。”“老周要是会说话,早上去了。”周立东听见了也不接,最多笑一下:“我就这样。”

黎玥最烦他这句“我就这样”。听着像认命,又像是懒得挣扎。可时间久了,她才慢慢明白——那不是认命,是自我保护。他如果每天都想着“为什么不是我”,那日子根本过不下去。把自己降到“就这样”的位置,反而能活得稳一点。

问题是,人能稳多久?稳到孩子上小学,稳到房贷还了一半,稳到他头发里开始夹白,稳到他某一天半夜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发呆,黎玥叫他,他才像被拉回来一样说一句:“没事,睡不着。”

黎玥有一次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还在想单位的事?”

周立东合上电脑:“我在算。”

“算什么?”

“算我如果哪天不干了,会不会连累你们。”

黎玥那会儿听得心里一冷:“你什么意思?你干的是技术,能连累什么?”

周立东没再说,只说:“别问了。”

他不说,黎玥也就把那句话压下去,想着他可能是压力大,想多了。可现在想想,他那时候不是想多了,是早就看见了些不对劲,只是没把它端上台面。

离职申请那天是个周二,他比平时早回家半小时。黎玥在厨房洗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忘带东西回来取。结果他把公文包放茶几旁,动作很稳,连鞋摆放都像平时那样端正。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周立东把包里的纸抽出来,放在茶几角:“开完会就散了。”

黎玥随口瞄了一眼,第一眼没看清,第二眼才把那行字读出来——个人离职申请。她脑子嗡一下,手里还拿着湿毛巾,水滴到地板上她都没注意。

“你认真的?”她问。

周立东点头:“嗯,填好了。”

“你疯了吗?你十六年了,你说走就走?社保、公积金、孩子——”

“都算过。”他打断她,“我不想再耗。”

黎玥被“耗”这个字刺得发疼:“耗什么?你不是一直说‘就这样’吗?”

周立东抬眼看她,眼神很平:“以前是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不是过去,是把脖子伸得更长。”

黎玥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当然也憋屈,可她更怕现实——离职不是一句气话,是一家人的饭碗。

她尽量把语气放缓:“那你找好下家了吗?你出去干什么?你这个年纪,别说私企,外包都嫌你贵。”

周立东说得很实在:“没找好。但我再不走,我怕我哪天真的出事。”

“出什么事?”

周立东沉默了一下:“我现在不想跟你说太多。你只要记住,我不是一时冲动。”

那天晚上,黎玥睡得很浅。她听见周立东半夜起床去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回来,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可她还是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到底扛了什么?

离职递上去之后,单位的反应比黎玥想象得更怪。按理说,国企离职拖一拖正常,可拖的方式也不该这么“用力”。

第一周,人事说等集团审批;第二周,说岗位关键得研究接替;第三周,语气变成了“先稳定”“别乱说”。黎玥听到这儿就火了:“你离职还需要‘别乱说’?你又不是举报谁。”

周立东却很淡,甚至像有点讽刺:“他们怕的不是我乱说,是我不说。”

这句话把黎玥吓得不轻。她盯着周立东,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夸张或虚张声势,可他没有。他就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桌面上,告诉你这东西一直在,只是以前没人敢摸。

然后就是那通天不亮的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周立东简单洗漱,换衬衫。黎玥看他系扣子,忽然发现他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不是紧张,是用力——他把情绪压得太狠的时候,身体会替他露一点破绽。

“你今天真要去?”黎玥问。

周立东把表扣好:“不去他们更会折腾你。”

“那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你至少告诉我大概是什么事。”

周立东看着她,停了几秒,说:“你就当我终于想明白了。以前我以为只要我把活干好,就能平安。后来发现,有的人不是要你干好活,是要你替他把脏活变干净。”

黎玥心里一沉:“你替谁干了脏活?”

周立东摇头:“我没替谁干。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他们干,然后把系统维持住,让单位表面看起来正常。”

这话听着更吓人。黎玥想问更多,可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按一下,是按住不放,停一秒再按,像敲在人的神经上。黎玥从猫眼一看,心就沉到底——方俊成站在门口,脸色灰,眼睛红得像一夜没睡。旁边还站了个司机,手里拎着鼓鼓的公文包。

门一开,冷风冲进屋,方俊成连鞋都没换好就往里迈,开口就是吼:“周立东你是不是有病?你辞个职把集团惊动成这样,你满意了?!”

黎玥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周立东反倒很平静,像早就料到:“进来说。”

方俊成不坐,站在客厅中央,眼睛死死盯着周立东:“你十六年没声音,现在搞这一出,你想干嘛?想拿你那点‘技术资料’吓唬谁?你别忘了你自己也在那个项目里签过字!”

周立东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什么?”

方俊成嘴一硬:“我怕什么?我怕你把自己毁了!你知道现在外面审计多严吗?你这个时候跳出来,别人第一反应就是——你心里有鬼!”

周立东没接这套,他转身进卧室。黎玥站在原地,心跳得发紧。她听见衣柜抽屉拉开又关上,听见纸箱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几秒后,周立东抱着一个旧纸箱出来,放到茶几上。

纸箱看着很普通,边角磨得发白,像搬家时随手收的杂物。可周立东把胶带划开那一瞬间,黎玥莫名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一截。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别的,是一摞摞文件袋、几张标了年份的光盘、一块磨花的移动硬盘。周立东抽出一个文件袋和一张光盘,推到方俊成面前:“你不是问我想干嘛?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方俊成还想撑,嘴上冷笑:“你以为你拿出来我就怕?”

可他的手伸过去时明显慢了一拍。他把文件袋抽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那种变化不是装不住火气,是装不住恐慌——眼神从硬变虚,嘴唇发白,喉结滚了好几下,像吞不下去。

黎玥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一个平时在单位里说一不二的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方俊成猛地抬头,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可能有这个?!”

周立东没笑也没得意,只说:“因为我做事习惯留底。你们让谁背锅都行,但别想让我背到死。”

方俊成的手指发抖,他往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司机说:“你出去等。”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他们三个人。方俊成的语气软了一点,但那种软不是认错,是求生:“老周,你把东西收起来。离职的事,我们好商量。你要什么条件你说。”

黎玥听到这句,心里一阵发冷。原来他们不是舍不得周立东,是舍不得周立东“带着东西走”。她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到底想他留下来,还是想他永远闭嘴?”

方俊成瞪了她一眼,又赶紧把情绪压回去:“黎姐你别激动。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明白,别闹到大家都下不来台。”

周立东把文件袋收回纸箱,动作慢,但很稳:“我没想闹。我只想走。离职该批就批,别拖。”

方俊成咬着牙:“你走了,谁接你这摊?”

周立东抬眼:“这摊本来就不该我一个人扛。”

方俊成呼吸明显急了几下,最后压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今天去单位,纪检会找你谈。话你给我想清楚了说。你说错一句,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周立东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更得说清楚。”

方俊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箱,眼神复杂得像吞了玻璃渣:“老周,你别把路走绝。”

周立东回得很淡:“我不是走绝,我是走出来。”

门一关,黎玥腿都有点软,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那纸箱半天,才哑着嗓子问:“这些到底是什么?”

周立东把箱子盖上,手掌压了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你呢?你安全吗?”

周立东沉默了几秒,说:“我以前不安全。因为我在里面。现在至少我开始往外走了。”

那天上午,周立东去单位,黎玥在家坐立不安。她反复看手机,生怕下一秒跳出来的是“出事了”。结果等来的不是周立东的电话,而是一个陌生座机,显示是市纪委办公室。

她接起来,对面很平静地说:“请周立东同志今天来做一次情况说明,地点在市公司纪检会议室。”

黎玥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都是凉的。她把消息发给周立东,发完又后悔,觉得自己像在催他上战场。可周立东很快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下午两点多,周立东回了家一趟,换了件外套。他看起来不像刚被审问过,倒像刚把一口压了十几年的气吐出来,脸色反而比早上更平。

黎玥冲上去拉住他:“怎么样?他们怎么说?有没有为难你?”

周立东摇头:“就是问。问我什么时候接手系统,问我谁让我改过什么,问我为什么离职。”

“你怎么答?”

“我说我累了,不想再替别人擦屁股。”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还说,我手里的东西不是拿来交易的,是拿来还原的。”

黎玥听得心惊:“那他们会不会把你也……”

周立东看着她,语气很稳:“会问,会查。但这不是坏事。最坏的是以前那种——明明知道不对,还得装作没看见。”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人事发的邮件:同意周立东按个人申请办理离职手续,流程安排得清清楚楚,抄送到部门和集团组织部。那种速度快得像怕再晚一点就来不及。

黎玥盯着邮件,忍不住冷笑:“他们之前不是拖吗?怎么现在这么痛快?”

周立东把手机收起:“因为他们发现,拖我不如放我走。只要我走得‘干净’,他们就能继续装作一切正常。”

黎玥抬头:“那你会走得干净吗?”

周立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清醒:“我会走,但不装干净。”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他把门禁卡交上去,人事的小姑娘眼神躲闪,还硬挤出一句:“周工,以后有机会也可以回来。”

周立东笑了笑:“别了。我希望我再也不用回来。”

他们一家那段时间过得很紧绷,黎玥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盯着周立东,看他有没有接到电话,看他有没有被再次叫走。周立东倒是比以前更像个人了——他会在饭后下楼走两圈,会陪孩子写作业,会偶尔说一句“今天风挺大”,不像过去那样,整个人像被单位拴着,拴在一台电脑后面。

三个月后,周立东去了城西一家小技术公司。公司不大,桌子旧,电脑也一般,但没人端着“主任”的架子,也没那么多“口径”。他做的还是老本行,管系统、管数据、管流程,累也累,但累得明白。

有天晚上,他收到老同事消息,说想约喝一杯,语气里带点小心翼翼:“老周,你现在还好吧?听说公司那边……挺乱的。”

周立东回:“我还好。”

饭桌上,几个人围着他,话说一半又咽回去,像怕把他拽回那滩泥里。最后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你后悔吗?当初装不知道,可能就熬到退休了。”

周立东端着杯子,停了一会儿,说:“我没觉得我多勇敢。我只是觉得,再装下去,我就不像我自己了。”

黎玥后来才真正明白,他那句挂在嘴边的“我就这样”,从来不是认命。那更像一种忍耐的姿势——他先把自己缩起来,缩到别人以为他不会动,然后在该动的那天,一下把手从那根承重柱上抽出来。

楼会不会塌,是他们的事。

他只是不想再被压在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