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刚满三十天,墨绿色封皮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发亮。这一个月,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像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每一秒都清晰可感,又混沌不清。我,苏晚,搬出了那套曾以为是“家”的三居室,带着五岁的女儿朵朵,租住在离幼儿园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只是夜里能听到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和楼上小孩跑跳的咚咚声。但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没有永无止境的挑剔,空气是自由的,哪怕带着点市井的烟火气。
白天,我把朵朵送到幼儿园后,便赶往我工作的地方——“云锦阁”。这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酒楼,以精致的淮扬菜和绝佳的江景view闻名,接待的多是商务宴请和重要庆典。我在这里做宴会销售经理,离婚前就是了。这份工作收入不错,时间相对弹性,能兼顾朵朵,也是我当初在婆婆张桂芳“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的唠叨声中,咬牙坚持下来的少数阵地之一。现在,它成了我和朵朵安身立命最重要的保障。
在云锦阁,没人知道我刚刚离婚。我化着得体的妆容,穿着合身的套装,踩着高跟鞋穿梭在预订部、厨房和各个宴会厅之间,与客户沟通细节,协调内部资源,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我喜欢这种忙碌和充实,它让我没太多时间去咀嚼那些细碎的痛苦和不甘。只有在深夜回家,看着朵朵熟睡的脸,或者偶尔看到微信里那个早已被我拉黑、却依然存在于记忆角落的名字时,心里才会掠过一阵闷闷的疼。七年,不是那么容易一键删除的。
关于前夫陈浩的消息,我刻意屏蔽,但总有些碎片会通过缝隙钻进来。共同的朋友偶尔欲言又止,小区里曾经的邻居碰见会露出同情又好奇的眼神。我知道,以婆婆张桂芳的性格,和我那妈宝前夫的“效率”,他们不会让“离婚”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果然,离婚不到两周,就有风声传来,说张桂芳正在四处张罗给陈浩相亲,条件开得离谱:要年轻漂亮,要工作稳定(最好是体制内),要家境优渥,要听话懂事(其实就是听她的话),最重要是,要能尽快生孩子,最好生儿子。
听到这些,我只是觉得荒谬又悲凉。原来我在他们眼里,从未符合过这些“标准”。我当年也是重点大学毕业,有不错的工作,只是家境普通,性格独立有主见,不愿事事顺从,生了女儿朵朵后因为身体原因和职业规划,暂时没要二胎。这就成了“不合格”。现在,他们像挑选一件更称手的工具一样,急于寻找我的替代品。
我尽量不去想这些。我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工作。云锦阁最近在筹备几个大型婚宴和寿宴,我负责的VIP客户预订增长显著,总经理还私下表扬了我,暗示年底可能有升职机会。这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靠自己挣来的价值感。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电脑前核对一个企业年会的菜单细节,座机响了。是前台转接进来的一个预订咨询。
“您好,云锦阁宴会预订部,我是苏晚。”我习惯性地用专业语气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带着刻意拿捏腔调的女声:“喂,我找一下你们负责婚宴预订的。”
“我就是,请问您有什么需求?”我一边回答,一边快速在便签纸上准备记录。
“哦,是这样,我儿子要结婚,想订你们酒楼。”对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炫耀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日子就定在下周六。听说你们那里有个最大的‘锦绣厅’,带全景江景阳台的,我要订那个。酒席嘛,按最高标准‘龙凤呈祥’套餐来,先定二十桌。”
下周六?锦绣厅?龙凤呈祥套餐?这都是云锦阁最顶尖、最难订的资源,尤其是锦绣厅,通常需要提前至少三个月预约。而且,这个声音……我握着话筒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尽管隔着电话线,那语调里特有的、仿佛永远在挑剔和算计的底色,让我瞬间认了出来——是我的前婆婆,张桂芳。
她明明知道我在云锦阁工作。离婚时闹得那么难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工作单位。现在,她儿子再婚,特意把婚宴订在我上班的地方,还指名要最贵的厅、最贵的套餐,时间还如此仓促(几乎像是临时起意)……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被冒犯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是故意的。故意来我工作的地方摆阔,故意用这种高调的方式,向我、也向所有可能知道我们关系的人宣告:看,离开你苏晚,我儿子立刻就能找到更好的,办更风光的婚礼!她是要在我的职场,我的地盘上,再狠狠羞辱我一次,把我离婚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和体面,彻底撕碎。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云锦阁的销售经理,对方是潜在客户(尽管是令人作呕的客户)。专业素养要求我不能带个人情绪。
“女士您好,”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更职业化的客气,“首先恭喜您家喜事。不过,‘锦绣厅’下周六的档期,我需要先查询一下系统。另外,‘龙凤呈祥’套餐是定制菜单,需要我们的主厨与您详细沟通,并且由于食材需要提前准备,如此临近的日期,可能有些特殊食材无法保证。您看,是否方便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查询后尽快回复您?”
我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满足。她提高了声音:“怎么?怕我们付不起钱?我告诉你,我儿子现在可有出息了,新媳妇家条件也好得很!钱不是问题!你们那个厅,必须给我留着!我现在就过去交定金!”
“女士,档期需要查询确认,这是流程。如果您方便,可以现在过来,但最终能否预订,以系统显示和合同签订为准。”我不卑不亢。
“哼!我这就来!”她重重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我的手心有些汗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我知道,麻烦来了。张桂芳绝不会只是来订个厅那么简单。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我难堪,在同事和客人面前给我难堪。而我,不能退。这是我的工作,我的战场。退一步,我可能失去这份重要的收入来源,也失去了我仅存的尊严阵地。
我立刻起身,去找我的直属上司,餐饮总监徐总。我简要说明了情况:一个特殊客户(我前夫的家人)来预订婚宴,可能存在私人恩怨,可能会影响工作场合的秩序。我请求,如果对方前来,由其他同事接待,或者徐总亲自出面,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徐总是个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女人,听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理解。她沉吟片刻,说:“苏晚,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云锦阁的规矩,谁接的咨询,原则上由谁跟进到底,除非客户指定或特殊情况。这是对你的专业性的考验,也是对酒楼的负责。当然,如果对方有明显挑衅或影响营业的行为,保安和我会介入。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处理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她的话,把我最后一点回避的希望也掐灭了。是的,这是我的考验。我不能躲。
下午三点刚过,张桂芳果然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陈浩,以及一个我没见过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挽着陈浩的胳膊,依偎得很紧,陈浩脸上有些许不自然,但更多的是某种扬眉吐气的神色。张桂芳则像一只斗胜的公鸡,昂着头,穿着一件崭新的、颜色艳丽的旗袍,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项链,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闪着光。
他们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周围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过来。
“苏晚,我说了要来订厅的。”张桂芳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喏,这是我儿子陈浩,这是他新媳妇,李莉。下周六的婚礼,锦绣厅,二十桌龙凤呈祥,赶紧给我们办手续。”
李莉?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有点耳熟。我看向那个年轻女人,她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目光看着我。妆容很浓,穿着紧身连衣裙,身材火辣,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属于张桂芳那个圈子的精明和市侩。我忽然想起来了,陈浩好像是有个远房表妹叫李莉,以前在家庭聚会见过一两次,没什么深交。竟然是她?
陈浩和李莉?他们不是表兄妹吗?虽然血缘可能不算太近,但……这也太离谱了!我瞬间明白了张桂芳的算盘。找一个知根知底(在她看来)、家境据说还行(李莉父亲好像做点小生意)、而且绝对能被她掌控的“自己人”,来彻底取代我。这简直是对我和过去七年婚姻最彻底的否定和践踏。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差点让我当场笑出来。但我忍住了。我面色平静地转向电脑屏幕,查询系统。“张女士,很抱歉,系统显示‘锦绣厅’下周六已经被预订了。是一个多月前就确定的公司年会,无法更改。其他厅还有档期,比如‘牡丹厅’也不错,您可以考虑。”
“什么?!”张桂芳脸色一变,声音尖利起来,“怎么可能!我就要锦绣厅!你是不是故意的?苏晚,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现在跟我儿子没关系了!你别想使坏!”
“张女士,这是系统显示,您可以自己看。”我把屏幕转向她,“云锦阁的预订都是公开透明的。如果您坚持要锦绣厅,可能需要更改婚期。”
“改什么改!日子都定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张桂芳急了,指着我的鼻子,“我不管!你肯定有办法!你去跟那个订了的公司商量,让他们换!不然就是你没本事!故意刁难我们!”
陈浩也皱着眉开口,语气带着不耐烦:“苏晚,妈说得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都是熟人,别弄得太难看。”
李莉则娇声说:“浩哥,阿姨,别生气嘛。苏晚姐可能真的没办法呢。不过,我听说云锦阁的销售经理权力挺大的呀,调个厅都不行吗?”
他们一唱一和,把压力和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周围的同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好奇。
我抬起头,看着这三张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我曾经的丈夫,和我曾经的婆婆,带着他们精挑细选的新娘,在我工作的地方,逼我为他们离谱的要求违规操作。他们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像以前在婚姻里那样,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抱歉,”我清晰而坚定地说,“公司规定,已确认的预订无法随意更改,这是商业信誉。我没有这个权力,也不会去做违规的事情。‘牡丹厅’是仅次于‘锦绣厅’的宴会厅,景观也很好。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场地,并详细沟通‘龙凤呈祥’套餐的细节。如果不行,那只能请你们另寻他处了。”
我的不妥协,让张桂芳彻底恼羞成怒。她开始大声数落我“刻薄”、“不懂变通”、“离婚了还见不得别人好”,甚至翻起旧账,说我以前如何如何。陈浩试图拉她,但没什么用。李莉在一旁添油加醋。
场面有些失控。徐总闻声赶来,了解了情况后,严肃地对张桂芳说:“这位女士,这里是工作场所,请您保持冷静。苏晚经理的处理符合公司规定。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有异议,可以向我投诉,但请不要干扰正常办公。如果继续这样,我们只好请保安了。”
张桂芳到底还是要面子,见经理出面,保安也过来了,这才悻悻地收敛,但嘴里还不干不净。最终,他们极不情愿地同意去看“牡丹厅”,但坚持要“龙凤呈祥”套餐,并且要求我全程负责对接。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直到婚礼当天,都不会太平。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工作就是工作,我会用最专业的态度对待,但绝不再退让半步。
婚礼那天,周六,天气出乎意料的好。阳光灿烂,江面波光粼粼。我早早来到酒楼,穿着制服,检查“牡丹厅”的布置、菜品准备、流程安排。一切井井有条。我知道,张桂芳一家肯定会早早到来,各种挑剔。
果然,不到十点,他们就来了。张桂芳穿着更加夸张的红色礼服,像一团移动的火焰。陈浩穿着西装,神情有些紧绷。李莉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比那天更加浓艳,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亲戚朋友也陆续到来,很多都是熟面孔,看到我时,表情各异,惊讶、尴尬、同情、看好戏的都有。
张桂芳果然开始找茬,从鲜花的颜色到椅套的平整度,从音响的音量到服务员站的位置,吹毛求疵。我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解答,能调整的微调,不符合规定的礼貌拒绝。我的冷静和专业,反而让她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更加气闷。
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宾客基本落座。我站在宴会厅侧面的工作通道口,确保流程顺畅。司仪在台上说着煽情的话,介绍新郎新娘相识相恋的经过(编造得天花乱坠)。然后,到了新娘父亲挽着新娘入场的环节。
音乐响起,宴会厅大门缓缓打开。穿着婚纱的李莉,挽着一个矮胖的、满脸红光的中年男人的手臂,缓缓走进来。那个男人,我认得,确实是李莉的父亲,以前见过。但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们,落在了紧随其后、作为伴娘出现的另一个年轻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很漂亮,甚至比李莉更夺目,穿着浅紫色的伴娘裙。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时地看向主桌方向。而主桌上,坐在陈浩旁边、一个看起来颇有派头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李莉家的重要亲戚),也频频看向这个伴娘,眼神里带着一种……过于热切的关注。
电光火石间,一些破碎的信息在我脑海里串联起来:李莉父亲生意近年不太顺,急于寻找靠山;李莉之前好像有个交往多年的男友,突然分手;张桂芳那么急切地促成这桩亲上加亲的婚姻;还有此刻,那个中年男人和漂亮伴娘之间不寻常的眼神流动……
一个更加荒诞,却可能更接近真相的猜测,浮现在我脑海。也许,这场婚姻,根本就不是张桂芳掌控李莉那么简单。也许,李莉家才是更主动的一方,而陈浩,或者说陈浩家那点被张桂芳吹嘘出来的“实力”,不过是李莉家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比如,接近那个主桌的中年男人?)而选择的跳板或掩护?而陈浩,再次成了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看着台上,陈浩给李莉戴上戒指,两人在司仪的引导下接吻。台下,张桂芳笑得满脸褶子,李莉父亲志得意满,那个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而那个漂亮的伴娘,低头摆弄着裙角。
这一幕,像一出精心编排却漏洞百出的滑稽戏。而我,这个他们曾极力想羞辱、想证明其“失败”的前妻,站在台下阴影处,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切。
忽然,所有积压的愤怒、委屈、不甘,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怜悯的可笑感。我竟然,曾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耗费了七年光阴,痛苦挣扎,甚至一度自我怀疑。
我低下头,轻轻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再抬起头时,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不是强颜欢笑,不是讽刺冷笑,而是一种真正释然的、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荒唐太可笑,以至于忍不住笑出来的表情。
正好,台上仪式结束,新人转身面向宾客。李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这个方向,看到了我的笑容。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解,随即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而我,已经不再关心他们的反应。我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对讲机,用平稳清晰的声音说:“仪式结束,准备起菜。各岗位注意,按流程走。”
我的工作还在继续。我的生活,也早已与他们无关。这场闹剧般的婚礼,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客户的活动。而那个笑容,是我送给过去的自己,和那段可笑婚姻的,最后的告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