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的冬,来得比往年都急。
汴梁城的雪从十月底就没停过,鹅毛似的压在万岁殿的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城裹得一片死寂。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赵匡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今年刚满五十,戎马半生,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手终结了五代十国的乱局,开创了大宋江山。可此刻,这位开国帝王的眼里,没有半分平定江南的意气,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他在位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足够他扫平群雄,定鼎天下,足够他杯酒释兵权,把藩镇割据的隐患掐灭在摇篮里,却唯独做不成一件事——立太子。
满朝文武不止一次上书,请立储君。他的两个儿子,次子赵德昭二十六岁,四子赵德芳十八岁,都已成年,知书达理,全无纨绔习气,无论立谁,都名正言顺。可每一次,他都把奏折留中不发,要么用“皇子尚需历练”的托词搪塞过去。
没人敢深问,连最亲近的宰相赵普,也只敢在私下里旁敲侧击。只有赵匡胤自己清楚,不是他不想立,是他不敢。
他不敢把儿子架到储君的位置上,那不是荣宠,是催命符。
这汴梁城,这大宋朝堂,甚至这皇宫大内,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来自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晋王赵光义。
十七年前,陈桥驿那场兵变,赵光义是首功之臣。那时他刚二十出头,却心思缜密,替他稳住了军心,串联了将领,把那件黄袍稳稳披在了他身上。开国之后,为了稳固江山,赵匡胤给了弟弟极致的权柄:封晋王,任开封尹,同平章事,位列宰相之上。
五代以来,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亲王加开封尹,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起初,赵匡胤是真心实意的。五代乱了五十三年,换了八姓十三个皇帝,大多是幼主临朝,被手握兵权的武将篡了位。他刚登基时,天下未定,儿子们年纪尚小,他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信得过的人帮他守着这江山,赵光义是唯一的人选。
可他没想到,这一扶持,就养出了一头尾大不掉的猛虎。
十七年里,赵光义借着开封尹的身份,把整个汴梁城经营得铁桶一般。禁军的将领,多半受过他的恩惠;朝堂的文官,半数出自他的门下;就连皇宫里的内侍省,上到都知王继恩,下到守殿的小黄门,哪个没接过晋王府的赏赐?
去年春天,赵匡胤动了迁都的心思。他想把都城从汴梁迁到洛阳,洛阳有山河之险,不像汴梁一马平川,全靠禁军护着,更重要的是,洛阳不是赵光义的地盘,他能借着迁都,彻底摆脱弟弟在汴梁织了十几年的势力网。
可他没想到,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满朝文武的一致反对。从宰相到六部尚书,从禁军统领到地方藩镇,几乎所有人都站出来,说汴梁漕运便利,钱粮充足,迁都劳民伤财。带头反对的,就是赵光义。
那天在朝堂上,赵光义只说了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后路:“治国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看着站在阶下的弟弟,一身紫袍,腰悬玉带,身后站着满朝附和的官员,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他这个开国皇帝,手握天下兵权,居然连迁都的旨意都推不动。他才明白,这汴梁城,早就成了赵光义的天下。
退朝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万岁殿里,坐了整整一夜。他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他迟迟不敢立太子。
只要他敢下旨立德昭或者德芳为太子,第二天,这汴梁城就会生乱。赵光义经营了十几年的势力,会瞬间把他的儿子撕得粉碎。五代的兵变,从来都是这么来的。他能黄袍加身,赵光义为什么不能?
他不是不想给儿子铺路,他是在等。等一个机会,慢慢削掉赵光义的权柄,慢慢给儿子积攒实力,等他能把这盘棋平稳地接过来。可他没想到,赵光义根本不给他等的机会。
这年十月,赵匡胤的身体突然就垮了。
其实他身体一直很好,弓马娴熟,就算当了十几年皇帝,也时常骑马射箭,从来没什么大病。可入秋之后,他突然就时常觉得疲惫,精神不济,连御驾亲征北汉的计划,都一拖再拖。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饮食起居,早就被人动了手脚。晋王府里,有个叫程德玄的医官,精通草药,最擅长配那些无色无味、慢损人身体的方子。而负责他御膳的内侍,早就被王继恩打点妥当了。
十月十九日这天,雪下得更大了。
傍晚时分,赵匡胤突然下旨,召晋王赵光义入宫,说要兄弟二人对饮,屏退了所有左右。殿外的内侍和宫女,都被赶到了殿廊之下,只能远远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
没人知道兄弟二人在里面谈了什么。
只看见烛影之下,赵光义时不时起身离席,像是在避让什么,动作局促。酒过三巡,已经到了三更天,殿外的雪已经积了数寸厚。突然,里面传来了赵匡胤的声音,洪亮得很,带着怒意,隔着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做!好做!”
紧接着,就是柱斧戳在雪地里的闷响——那是赵匡胤常年带在身边的玉柱斧,平日里用来批阅奏折,也用来把玩。
再之后,殿内就安静了下来。烛影晃动,赵光义推门出来,脸色发白,对着殿外的内侍说,陛下喝多了,已经睡下了,让他们好生伺候,不得惊扰。
说完,他就冒着雪,回了晋王府。
内侍们不敢怠慢,守在殿外,果然听到里面传来了赵匡胤如雷的鼾声,这才放下心来。
可谁也没想到,这鼾声,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四更天刚过,殿内的鼾声突然停了。守殿的小黄门壮着胆子推门进去,就看见赵匡胤躺在龙床上,双目圆睁,身体已经凉透了。
开国帝王,大宋的太祖皇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崩在了万岁殿里,享年五十岁。
消息传到中宫,宋皇后瞬间就慌了。她第一时间叫来内侍都知王继恩,让他立刻出宫,召贵州防御使赵德芳入宫。
她很清楚,先帝没有立太子,谁先赶到灵前,谁就能拿到继位的主动权。她想让自己抚养长大的德芳继位,可她忘了,王继恩早就不是赵家的奴才,是晋王府的人。
王继恩接了旨意,出了宫门,根本没去德芳的府邸,转身就直奔晋王府。
晋王府的门口,早就站着一个人——程德玄。
三更天的时候,程德玄就守在了晋王府门口,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说他听见有人叫他,说晋王要召见他,出来一看却没人,他怕晋王有事,就一直守在这里。
没人信这套鬼话。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等,等宫里的消息,等他配的那副药,彻底收走赵匡胤的性命。
王继恩赶到的时候,看见程德玄,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一起叩开了晋王府的门,把赵匡胤驾崩的消息,告诉了赵光义。
赵光义先是装作震惊,随即就带着王继恩和程德玄,冒着大雪,直奔皇宫。
到了万岁殿门口,宋皇后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德芳来了,连忙迎上去问:“是德芳来了吗?”
可她抬头看见的,是一身素服的赵光义。
那一刻,宋皇后浑身冰凉,所有的侥幸都碎了。她瞬间就明白了,先帝的死,眼前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整个皇宫,早就被他控制了。她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对着赵光义屈膝行礼,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官家,是宋朝对皇帝的称呼。
这句话,等于直接认了赵光义的皇位。
赵光义看着眼前的皇嫂,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落下泪来,对着她说:“共保富贵,无忧也。”
第二天,赵光义就在赵匡胤的灵前登基,改元太平兴国,成了大宋的第二位皇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就像早就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跪在新帝面前,山呼万岁。
毕竟,这汴梁城,早就姓赵了,是赵光义的赵。
史书上,对赵匡胤的死,只写了寥寥数语:“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对烛影斧声的那晚,更是讳莫如深,只在野史里留下了零星的记载。
没人敢明写,新帝是弑兄篡位。
可答案,早就写在了之后的日子里。
赵光义登基之后,不到两年,就逼死了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那是太平兴国四年,德昭跟着他征讨北汉,回来之后,替有功的将士请赏,赵光义当场就翻了脸,冷冷地说了一句:“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
这句话,等于直接说德昭有谋反之心。
德昭回到府邸之后,越想越怕,知道自己终究逃不过这一劫,当晚就自刎而死,年仅二十九岁。
又过了两年,赵匡胤的幼子赵德芳,突然“寝疾薨”,就是睡梦中去世了,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年仅二十三岁。史书上,连他的死因,都没多写一个字。
赵匡胤的两个儿子,就这么都没了。
接下来,轮到了赵光义的弟弟,赵廷美。按照赵光义后来拿出来的“金匮之盟”,杜太后临终前,让赵匡胤传位给赵光义,赵光义再传位给赵廷美,赵廷美再传回给赵匡胤的儿子。
可现在,赵匡胤的儿子都死了,赵廷美自然也活不成。
没过多久,赵光义就诬陷赵廷美谋反,把他一贬再贬,最后贬到了房州。赵廷美到了房州之后,终日忧悸,没多久就吐血而死,年仅三十八岁。
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所有有资格继承大宋江山的人,都死了。
就连当初那句“共保富贵”的宋皇后,死后也没能得到应有的礼遇。她去世的时候,赵光义不让群臣临丧,不按皇后的礼仪下葬,不把她和赵匡胤合葬,甚至连她的神主牌,都不许放进太庙。
满朝文武,依旧没人敢说一句话。
史书没有明写,赵光义到底是不是害死了赵匡胤。
可你只要回头看看就知道:赵匡胤在位十七年,两个儿子早已成年,却始终不敢立太子,不是他糊涂,是他早就看清了弟弟的野心,却已经无力回天。
他以为的手足情深,终究抵不过皇权的诱惑。
开宝九年那场漫天大雪里的烛影斧声,从来都不是什么悬案。
答案,早就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