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经常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我爸这个"傻子"。
这话她说了三十年，从我记事起就没停过。可奇怪的是，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一边骂，一边给我爸夹菜；一边嫌弃，一边把他的衣服熨得板板正正。
直到去年，我妈突发脑溢血住进ICU，我爸在病房外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像一尊雕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那晚，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六十二岁的男人，蹲在走廊尽头，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听见他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老婆子，你要是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妈嘴里那个"傻子"，其实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爸确实傻。
傻到什么程度呢？结婚四十年，他从来没跟我妈红过脸。不是没有矛盾，而是每次矛盾刚冒头，他就主动认输。
我妈是个急性子，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不带停的。我爸呢，慢性子，说话慢，做事也慢，两个人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按理说，这种组合最容易吵架。
可我爸有个绝招——装聋。
我妈骂他，他就"嗯嗯"地应着，也不反驳，也不解释，就那么听着。等我妈骂累了，他就慢悠悠地说一句："行，都听你的。"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我爸窝囊。有一次我妈因为一点小事发了好大的火，把碗都摔了。我爸二话不说，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瓷片。我气不过，冲我妈喊："你怎么这样对我爸！"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温柔。他说："你妈今天单位受气了，让她发泄发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妈被领导当众批评，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我爸早就知道，所以故意当了那个出气筒。
我结婚那年，我爸喝多了，拉着我老公说了一番话。他说："小伙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婚姻啊，就像两个人拉一根绳子，你使劲往这边拽，她使劲往那边拽，绳子迟早得断。但要是有一个人愿意松松手，这绳子就能拉一辈子。"
我老公当时还年轻，没太听进去。
婚后第三年，我们差点离婚。
导火索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我精心准备了一桌菜，买了他最爱喝的酒，换上了新买的裙子，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十点。他回来的时候，菜凉了，酒温了，我的心也凉了。
他一进门就说累，倒头就睡，压根没注意到桌上的一切。
我当时气疯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质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崩溃的话："不就是个纪念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晚，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翻了出来——他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爱吃什么，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他根本不爱我，说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也急了，说我无理取闹，说我小题大做，说我不可理喻。
我们谁也不让谁，那根绳子，眼看就要断了。
就在这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她说我爸住院了，胃出血，让我赶紧回去。
我连夜赶回老家，在医院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我爸。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但看见我，还是笑了笑，说："没事，小毛病。"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我爸这胃病是年轻时候落下的。那时候家里穷，我爸为了省钱，经常不吃早饭就去上班。
我爸伸出手，握住我妈的手，说："老婆子，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那一刻，我看着病床上的父母，突然想起了我和老公的那场争吵。
我在想，如果我爸是我老公，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在我发火的时候，默默地把菜热一热，然后说："对不起，我忘了。以后我会记得的。"
他不会跟我争谁对谁错，不会翻旧账，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因为他知道，吵赢了又怎样？赢了道理，输了感情，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在医院陪了我爸三天。临走的时候，我爸把我叫到床边，说："闺女，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你俩又吵架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爸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啊，这男人和女人，想的东西不一样。你觉得重要的事，他可能真的没往心里去。这不是不爱你，是他的想法可能跟你不一样。"
我说："那我就活该受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