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王浩 整理:雨打芭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爸走的那天下午,护士站的小姑娘跑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王先生,这是您父亲的治疗费用清单,您核对一下。出院的时候要去结清。”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字:欠费金额,234,876.50元。

二十叁万四千八百七十六块五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小数点后面的五毛钱特别刺眼,像在嘲笑我。

我爸躺在那儿,刚走了一个小时。我手里拿着这张清单,不知道该怎么办。

2022年秋天,我爸开始咳嗽。

那年他68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身体硬朗,很少生病。咳嗽以为是感冒,去村卫生室拿了点药,没好。

10月,他开始胸闷。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这几天喘不上气,你回来带他查查。

我在省城打工,请假回去,带他去县医院。拍了个胸片,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片子说:“胸腔里有积液,很多,把肺都压住了。需要住院抽水。”

抽了三天,抽出来两千多毫升。水送检了,等了一周,结果出来:肺腺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医生后面说的什么基因检测、靶向药、生存期,我一个都没听进去。只记住了一句:晚期,已经扩散了。

那天我爸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回来,问咋样。我说没啥事,就是有点感染,治治就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2022年11月,转到省肿瘤医院。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有突变,可以用靶向药。医生说,效果好的话,能控制一两年。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医保报销后,自付一个月大概五千左右。

五千。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治吧。钱的事,想办法。”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借钱。

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三叔。我爸的亲弟弟,在老家种大棚,手里有点积蓄。我打电话过去,把事情说了。三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头有两万,明天给你打过去。”

第二天,两万到账。

第二个是我二姨。她嫁到邻村,日子过得一般,但听说我爸病了,二话不说送来一万。

第三个是我表姐。她在县城打工,攒了几年钱,借了我三万。

第四个是我同学。高中的,十多年没联系了,我硬着头皮打过去。他说他也没多少钱,借我一万。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我把我能想到的人都问了一遍。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甚至以前工地上的工头。有些人借了,有些人没借。借的,我记在本子上;没借的,我也理解,谁都不容易。

那一年,我借了二十三个人。最少的一千,最多的五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加起来一共二十八万。

2023年1月,我爸开始吃靶向药。

第一个月,效果不错。他说咳嗽好多了,胸闷也好多了。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比以前好了不少。他说这药真灵,能多吃几年就好了。

我说能,肯定能。

第二个月,皮疹上来了。脸上、背上全是红点,痒得睡不着。医生开了药膏,涂了半个月才消。

第三个月,拉肚子。一天跑七八趟厕所,人没劲,瘦了好几斤。又开了止泻药,慢慢好了。

那几个月,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走,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但不管好坏,他都按时吃药,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我问他,爸,难受不?

他说还行,能扛。

我说你扛住,等好了咱回老家。

他笑了笑,没说话。

2023年5月,耐药了。

CT显示,肿瘤进展了。医生说,换方案吧,试试化疗。

我问化疗多少钱。医生说,一个疗程几千块,医保能报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你妈攒的,三万块。你拿着。”

我说不用,我还有钱。

他说:“你借的那些钱,我知道。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爸这辈子,没给你们攒下什么,还让你们背债。”

我说爸你别瞎说,治病要紧。

他摇摇头,说:“治不好了。别往里扔钱了。”

我没说话。

2023年6月,开始化疗。

第一个疗程,他吐了五天。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能靠营养液。他躺在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浩儿,别治了。回家吧。”

我说不行,再试试。

第二个疗程,白细胞掉得厉害,感染了,高烧40度。住了一个月院,花了好几万。出来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出院,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医院大门,忽然说:“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没想到最后一站是这儿。”

2023年8月,他走的那天。

那天早上他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种地的事,说我小时候调皮的事。说了很久,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最后他说:“那二十八万,别还了。爸对不起你。”

我说不行,得还。

他摇摇头,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他走了。

从确诊到离开,十个月。花了多少钱,我没算。只知道那二十八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把那本账本拿出来。二十三个人,二十八万。还了多少?还没还。

第二天,我去医院结账。住院费、化疗费、药费,乱七八糟加起来,还欠着二十三万。

我把那张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二十三万,要还多少年。

我爸走了一个月后,我开始还钱。

第一个还的是我三叔。他说不急,你先还别人。我说不行,你借得早,先还你。

两万,我攒了三个月。

第二个还的是我二姨。一万,又攒了两个月。

第三个是我表姐,三万。我攒了大半年。

那本账本,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算算还差多少。

二十三个人,还了三年,还剩七个。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我爸最后那句话:“那二十八万,别还了。”

怎么不还呢?那是人家借给我的。人家也是辛苦挣来的钱。

我爸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他要是知道我还在还,肯定高兴。

但他要是知道我为了还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肯定又心疼。

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明天还要上班,债还得还。

那张清单还在抽屉里,二十三万。已经还了一部分,还差很多。

慢慢还吧,总会还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