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6年2月28日,就是以色列军队向德黑兰投下三十枚精确制导炸弹的那一天,我独自在寓所里徘徊;遇见特朗普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伊朗的哈梅内伊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中东的看客向来爱看强人落幕,先生想必也是知道的。”
其实我早已知道,所谓最高领袖者,不过是教士袍下的一具躯壳,挨过六次牢狱、一次炸断右臂、三十七年制裁与暗杀,终于还是倒在官邸的瓦砾堆里。然而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三十枚炸弹的巨响,盘旋在我的耳边,散开在德黑兰的晨光里,将我从新闻推送中惊醒,看见那祈愿图贴上波斯文书法勾勒的圣裔尊名,比特朗普的死亡宣告早七分钟——七分钟,够一个人从马什哈德的地下室走到库姆的神学院,够一个青年在霍梅尼的画像下第六次被捕,却不够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躲进那五百米深的地堡。
可悲的是,人们总以为强人不会死。一九八一年那枚藏在录音机里的炸弹炸毁他的右臂时,人们说他是“活烈士”;二零一四年西方预言他“生命期限不超过两年”时,他偏又活了十二年,用左手签署命令,把右手永远藏在袖子里。于是看客们便安心了,仿佛只要他还在德黑兰的某个角落念着“抵抗型经济”与“输出革命”,那神权帝国便永远坚固。然而炸弹终究是不讲情面的,它不管你是阿亚图拉还是贫民窟的孩子,不管你的右手是为真主炸断的还是为面包折断的。它只把废墟里的弹片、把那条发不出的电视讲话、把那张意义不明的祈愿图,冷冷地掷在世人面前。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美以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更何况三十枚炸弹从天而降,光天化日,官邸夷为平地,据说遗体是在废墟中寻获的,浑身布满弹片伤痕。但紧接着就有消息说,他早已被转移;又有消息说,女儿女婿一同遇难;还有消息说,革命卫队正在准备“历史上最猛烈的进攻”。生也消息,死也消息,最终只剩下特朗普推文里那行冰冷的字母,和祈愿图贴下无数沉默的点赞。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然而哈梅内伊的惨淡人生,是七十年里六次被捕、一次瘫痪、三十七年活在霍梅尼的阴影下,靠修改宪法才坐稳的领袖之位。他的鲜血呢?最终染红的不是清真寺的台阶,而是美以战机屏幕上闪烁的坐标。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哀痛的是,他一生躲避暗杀,最终死于最精确的技术暴力;幸福的是,他毕竟死在“领袖办公室的工作岗位上”,比那些死在道德警察棍下的女孩、死在革命卫队枪口下的示威者,更配得上一句“殉职”的谥号。
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人们又将忙着猜测谁是继任者:是那位被秘密指定的拉里贾尼,还是从未担任公职的次子穆杰塔巴?是专家会议里的三位候选人,还是革命卫队内部的派系厮杀?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东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供看客在茶余饭后谈资,或者给专家学者做研究的题目。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强人的终局,而强人的终局,照例是要被继任者的名单和四十天哀悼冲淡的。
但既然是唏嘘,便也免不了要想起他生前的二三事。据说他四岁就开始学习《古兰经》,据说他翻译过埃及伊斯兰主义者的作品,据说他热爱诗歌,能弹奏传统弦乐器塔尔。倘若不是投身革命,他大约会在马什哈德的某个清真寺里终老,批改学生的作业,偶尔在礼拜后朗诵两句波斯古诗。然而命运偏把他推上权力的尖塔,让他用左手签署处决令,用右臂的残疾证明自己是“活烈士”,用三十七年的统治把伊朗变成一座巨大的、满是裂痕的牢笼。牢笼里有人饿着肚子喊“真主至大”,牢笼外有人用三十枚炸弹替他“解脱”。解脱了么?大约没有罢。那祈愿图贴还在网上挂着,波斯文书法的圣裔尊名,比任何讣告都更长久。
拉夫桑贾尼死了,蒙塔泽里死了,内贾德被取消了候选人资格,莱希坠了机。现在终于轮到他了。这个从地下室走出来的神学生,这个被霍梅尼临终前匆匆指定的继承人,这个在霍梅尼画像下坐了三十七年、始终没有走出阴影的“二把手”,终于在炸弹中完成了最后的仪式。他的死亡像他的一生一样充满争议:有人说他是反美斗士,有人说他是独裁者;有人说他守护了伊朗的独立,有人说他制造了四十年的苦难。我实在无法判断,只觉得那三十枚炸弹落下的瞬间,无论他是英雄还是暴君,都只是一个八十七岁老人,在瓦砾堆里结束了他漫长而沉重的一生。
然而既然有了这唏嘘的纪念,便也姑且让他安息罢。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这个从马什哈德地下室走来的、在录音机爆炸中失去右臂的、统治伊朗三十七年的、最终死在废墟里的——哈梅内伊的魂灵!
二零二六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