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斯·比洛斯长期以来一直呼吁国际社会声援乌克兰抵抗运动。(图片由波琳娜·达维登科提供)
乌克兰的社会主义者
本文发表于2月24日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全面入侵已进入第四个年头。在乌克兰军队服役的社会主义者塔拉斯・比卢斯,谈及了战争带来的普遍疲惫、和平谈判的现状,以及为何一份糟糕的停火协议,反而会成为极右翼势力的利好。
今天,是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全面入侵的四周年。过去一年里,俄乌两方的评论人士都频频预言战局将出现决定性突破,有人认为突破会来自俄罗斯的经济困境,也有人认为会来自西方对乌支持的日渐乏力。然而,尽管双方的战争疲惫感持续加剧,近期俄罗斯还对乌克兰电力系统发动了大规模袭击,和平协议却依然遥遥无期。
如今在乌克兰军队服役的社会主义者塔拉斯・比卢斯,长期以来一直呼吁国际社会声援乌克兰的抵抗运动。他曾批评左翼阵营主张切断西方对基辅援助的立场,坚称此举只会奖赏俄罗斯的侵略行径。在接受萨沙・塔拉韦尔的采访时,他阐释了乌克兰人为何愈发积极推动停火,却无法接受一份无法保障国家未来防务安全的和平协议。
作者:塔拉斯・比卢斯
编辑:阿K
萨沙・塔拉韦尔:你参军快四年了。你现在的职务是什么?你身体状况怎么样?
塔拉斯・比卢斯:我是无人机操作员,负责空中侦察。我目前正在养伤休假,这三年来,我从没这么清闲过。我身体挺好的,谢谢。我的肝脏里还留着一块弹片,但总的来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我现在在基辅,和父母在一起,我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萨沙・塔拉韦尔:俄军炮击能源设施后,基辅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塔拉斯・比卢斯:天气终于开始回暖了,所以情况正在好转。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至少不会再有这么严重的严寒了。总的来说,情况因地而异,有些地方,供暖从一月就停了,最苦的是穷人、残疾人这些群体。这绝对是迄今为止,平民过得最艰难的一个冬天,好在前几个冬天都比较暖和。
不过,对很多非弱势群体来说,这个冬天比 2022 年秋天好过。2022 年秋天,俄军首次轰炸乌克兰的能源基础设施,那时候,说停电就停电,供水彻底中断,网络和手机通讯也全断,有时候一断就是一整天。现在,就算停电,供水大多时候也正常,通讯也很稳定。
萨沙・塔拉韦尔:2022 年 2 月,你给西方左翼写了一封广为流传的公开信。你在信里批评他们,坚称自己的主要敌人在本国,还批评他们不愿声援抵抗俄罗斯入侵的武装斗争。如今特朗普力推谈判,你怎么看待当下的局势?
塔拉斯・比卢斯:时局变了,我的立场也相应有了些调整。但我当时写的内容,大体上是对的。我认为,特朗普和谈的失败,恰恰印证了我当时写的话:“如果不谈谈判立场、具体让步,不谈各方遵守已签协议的意愿,光喊外交口号,本身毫无意义。”
举个例子,就说停火这件事。乌克兰从 2025 年 4 月起,就支持全面、无条件停火,可俄罗斯至今都不接受。可左翼阵营里,有谁发声?谁要求必须逼俄罗斯遵守停火协议?
萨沙・塔拉韦尔:你怎么评估和平谈判的进展?
塔拉斯・比卢斯:直到最近,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谈判。过去一年发生的事,不过是给特朗普演的一场戏。他根本不了解局势就插手,满脑子愚蠢的幻想,最后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特朗普胜选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的处境大概率会变差。但说实话,我心底还曾有过一丝渺茫的希望,盼着奇迹终究能发生。虽说我最不想求助的人就是特朗普,但我和其他乌克兰人一样,最盼的就是这场该死的战争赶紧结束。可惜,很快我们就看清了,根本指望不上任何好结果。
关键是,特朗普重返总统宝座时,俄乌两国都已经被战争拖得疲惫不堪,当然,远不如现在这么疲惫。2023 年反攻失败后,“我们不能把同胞丢在占领区” 这种说法,就已经站不住脚了。整个 2024 年,乌克兰国内,包括军队内部,支持冻结冲突的情绪在慢慢升温。不管美国大选谁赢,谈判终究都会启动。乌克兰政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2024 年瑞士和平峰会,还有库尔斯克行动,除了其他目的,也是为了在谈判前强化自身筹码。
我觉得很多西方分析师都没搞懂,泽连斯基在停火问题上改变立场,核心原因不是特朗普的施压,而是乌克兰民众的心态变了,还有对战场现实的认清。泽连斯基早在 2024 年 11 月就松了口,同意在俄罗斯不归还全部被占领土的情况下,可以冻结冲突。所有事都在往这个方向推,哪怕从 2024 年春天开始,我在军队里只要听到有人提乌克兰的 “1991 年国界”,全都是带着嘲讽的语气。
萨沙・塔拉韦尔:军队里的看法也变了吗?
塔拉斯・比卢斯:对,肯定的。甚至比整个社会变得还要早。我最早听到有人说,冻结冲突是件好事,还是在 2022 年秋天。说这话的,是在巴赫穆特周边作战、后来被调到后方部队的战友。但那时候,哈尔科夫行动刚打赢,大家普遍都很乐观,这种想法还很少见。到了 2024 年,情况就慢慢变了。
萨沙・塔拉韦尔:你所在的部队里,大家对特朗普的举措是什么反应?
塔拉斯・比卢斯:一开始,心情很复杂。既怕特朗普切断军事援助,又盼着战争终于能结束。但慢慢的,大家就不再聊这件事了。去年秋天,那 28 条提议出来的时候,有些国际记者问我,普通士兵都在说什么。我根本答不上来,因为看起来,根本没人再关注这事了。
总的来说,士兵们很少讨论这类话题。通常,所有人都只顾着眼前的日常。那时候,我们小队最头疼的问题,是掩体里的老鼠,不是特朗普。
萨沙・塔拉韦尔:但现在,乌克兰已经准备好冻结冲突了。
塔拉斯・比卢斯:是这样。但要结束战争,特朗普本该加大对俄罗斯的施压。可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场闹剧。他在阿拉斯加给普京铺了红地毯。很明显,特朗普根本不在乎乌克兰,他以为逼乌克兰答应俄罗斯的条件,就能快速促成和平。他对两个国家都一无所知,如果他真的想快速结束战争,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适得其反。特朗普完全可以写本书,书名就叫《如何搞砸一笔交易的艺术》。
特朗普一个接一个地放弃谈判筹码,抛弃了无条件停火的要求,还给了普京想要的一切:国际认可,以及摆脱国际孤立的出路。本质上,普京把他当傻子耍了一整年,显然,直到在阿拉斯加上完那堂历史课,特朗普才开始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可现在,俄罗斯人拿着 “安克雷奇精神” 当借口,拒绝了所有提议。这都是特朗普给他们的底气。
我们有什么切实的依据,能相信普京已经放弃了摧毁乌克兰国家的原定计划?克里姆林宫至今还在谈 “冲突的根源问题”。要求乌克兰不战而降,交出顿巴斯未被占领的区域,或许只是实现这个计划的一步。
萨沙・塔拉韦尔:可你说,终于开始真正的谈判了。为什么这么说?
塔拉斯・比卢斯:第一,现在是俄乌直接谈判,而不是之前那种 “大国” 绕开乌克兰,私下敲定事情的作秀。
第二,谈判代表团的成员变了,谈判的性质也随之改变。不管政治条件如何,有很多重要的技术问题需要解决,尤其是停火的监督方式。如果等到政治协议最终有望达成时,这些技术问题的解决方案已经定好,那会好得多。但在政治议题上,俄罗斯提出的条件,乌克兰依然无法接受,所以这部分目前陷入了僵局。
第三,去年 10 月,特朗普终于开始向俄罗斯施压,对俄罗斯石油公司实施了新的制裁。这当然远远不够,但至少有了动作。
另外,去年俄罗斯经济终于出现了严重问题,开始走向停滞。虽说远没到崩溃的地步,但它的问题正在不断加剧。它的大部分储备基金,在前几年就已经花光了,用来应对制裁的后果,还有发展军工复合体。
萨沙・塔拉韦尔:谈判中最紧迫的议题之一,是安全保障。你怎么看?
塔拉斯・比卢斯:我们还是清醒一点看问题。在国际秩序崩塌的大背景下,任何书面的安全保障,都靠不住。对乌克兰来说,核心的安全保障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们的军队,另一个是俄罗斯在这场战争中付出的惨重伤亡。现在他们再想进攻我们,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再说说谈判,我们和 2022 年春天的伊斯坦布尔谈判比一比。那时候,俄罗斯要求乌克兰军队规模限制在 8.5 万人。现在他们依然想限制我们的军队,但再也没人提这种荒唐的数字了。那时候,他们要求一旦乌克兰遭遇侵略,俄罗斯有权否决对乌军事援助。真签了这个,这份协议就和 1994 年的布达佩斯备忘录一样,毫无价值。乌克兰绝对不可能同意。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俄罗斯目前在推动的所有条件,但看起来,他们已经不再提这种否决权了。
萨沙・塔拉韦尔:有些作者依然说,伊斯坦布尔谈判时,俄乌差点签署和平协议,是鲍里斯・约翰逊毁掉了这个希望。
塔拉斯・比卢斯:安全保障协议草案公布之后,还有塞缪尔・查拉普和谢尔盖・拉德琴科写了关于这场谈判的文章之后,我实在不明白,怎么还有人在重复这种说法。这些资料都能证明,就算是当时的那份协议里,双方在一些关键议题上的立场,也有着巨大的分歧。除此之外,当时领土问题根本就没谈,全都推到了泽连斯基和普京当面会谈的时候再解决。现在领土问题已经摆上了谈判桌,这也是最棘手的问题。说到底,按照俄罗斯左翼政治学家伊利亚・马特维耶夫的说法,查拉普和拉德琴科高估了普京的意愿,他连当时讨论的那些条件,都未必愿意接受。
至于西方国家,核心问题是他们拒绝向乌克兰提供基辅寻求的安全保障。也正因为如此,乌克兰才想拉上美国和其他国家参与谈判。可就算是那些愿意提供安全保障的国家,也只承诺持续供应武器。乌克兰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至于那些说约翰逊搅黄了谈判的人,如果西方当时真的同意提供乌克兰政府想要的安全保障,这帮人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因为这就意味着,如果俄罗斯再次发动侵略,西方必须站在乌克兰这边参战。
萨沙・塔拉韦尔:所以,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认为冻结冲突,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但这难道不会带来巨大的风险吗?
塔拉斯・比卢斯:当然有风险。而且不只是爆发新战争的威胁,还有冻结冲突带来的政治、经济和移民后果。乌克兰人越觉得有可能爆发新战争,这场战争一结束,就会有越多的人离开这个国家。顺便说一句,如果真的能在乌克兰部署欧洲军队,这不仅能阻止俄罗斯进一步侵略,也能让民众安心,意义重大。乌克兰未来抵御侵略的能力,也取决于社会如何看待这场战争的结果。但我们每一天,都在为持续抵抗付出极高的代价,这又会带来其他的风险。
就算乌克兰拿到了正式的安全保障,停火一段时间后,俄罗斯依然可能发动新的入侵。到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比现在糟糕得多,最终的结果,会是乌克兰大部分领土被占领。可如果我们继续打现在这场战争,也存在前线最终崩溃的风险,结果一样糟糕。我不认为,把这场消耗战打下去,拼到最后看谁的储备更多,是个好主意。
前线的局势,还没糟糕到我们必须全盘接受俄罗斯的条件。他们的很多条件我们无法接受,因为只会加大新入侵的风险,尤其是俄罗斯要求的,不战而降交出顿巴斯未占领区这一条。但我们也没资格设定最大化的目标。我们没那个闲心,把这当成什么理论问题来讨论。我们的身家性命,全押在这上面。
萨沙・塔拉韦尔:对于那些否认俄罗斯会发动新侵略风险的人,你想说什么?
塔拉斯・比卢斯:如果他们这么笃定,就该公开宣誓,一旦俄罗斯再次入侵,他们会亲自来这里和俄军作战。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的话一文不值。
萨沙・塔拉韦尔:你描绘的前景非常黯淡。未来还有希望吗?
塔拉斯・比卢斯: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乌克兰的未来也相当黯淡。不管有多少战后重建项目,这场战争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乌克兰永远都无法完全弥补。
说到底,不只是乌克兰如此。就算俄罗斯彻底打赢了这场战争,它也再也找不回之前的国际影响力了。不管它能占领多少领土,这场战争都会给俄罗斯的经济和整个社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俄罗斯用自己的未来,为普京的帝国野心买了单。
希望,依然寄托在普京政权的倒台上。或许停火能推动这件事。据我了解,俄罗斯精英和民众的普遍看法是,全面入侵是普京的错误决定,但战争已经打响,就不能承受失败。战争结束后,“我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 这个问题,只会变得更加尖锐。
本质上,只有普京政权倒台,才能带来持久的和平。在那之前,不管乌克兰被迫接受什么条件,任何和平协议都只会冻结冲突。就算有人吹嘘 “我给你们带来了和平”,东欧依然会活在俄罗斯再次发动侵略的恐惧里。就算乌克兰被迫投降,换来的也不会是和平,而是以其他方式展开的占领区抵抗。
说到底,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这个政权终究会倒台。但显然,很多西方的作者和政客,都害怕普京倒台后俄罗斯会陷入动荡。他们不明白,这件事来得越晚,后果就会越严重。我认为,这种恐惧,正是拜登政府过度谨慎的原因之一。这种谨慎,导致了战争的延长,随之而来的,是数千人的死亡、城市的毁灭,以及总体上严重得多的社会经济后果。
萨沙・塔拉韦尔:你认为,在战争早期,乌克兰有更好的获胜机会吗?
塔拉斯・比卢斯:当然有。直到 2023 年深秋,机会都还在。俄罗斯当时遭受的损失和挫败,直接引发了叶夫根尼・普里戈任的叛乱。如果俄罗斯的损失再大一些,很可能会进一步动摇这个政权。
可惜,这一切没有发生。一部分原因是乌克兰武装部队指挥部的失误,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拜登政府和欧盟的过度谨慎。他们把武器交付拖得太久了,一开始拒绝提供某些类型的武器,等最终同意交付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旦战争变成了消耗战,我们的胜算就大幅下降了。
萨沙・塔拉韦尔:克里姆林宫的要求之一,是乌克兰举行总统选举。最近乌克兰当局似乎在这个问题上改变了立场……
塔拉斯・比卢斯:这事很有意思。普京要求举行选举,是想搞掉泽连斯基。可泽连斯基想要举行选举,却是为了保住权力。
萨沙・塔拉韦尔:他有机会赢吗?
塔拉斯・比卢斯:战争期间举行选举,他的胜算肯定比战后大得多。现在,他真正的竞争对手只有一个,就是瓦列里・扎卢日内将军。战争抑制了政治斗争,民众也在自我审查。就算是现在,和外国记者交谈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们知道乌克兰人和他们交流时会自我审查,但他们根本不了解,乌克兰的媒体和社交网络上,对当局的批评有多激烈。
可战争结束后,这些声音只会变得更加普遍。“我们为什么会付出这么惨重的伤亡?” 这个问题,不仅会在俄罗斯尖锐爆发,在乌克兰也一样。
我希望泽连斯基战后能退出政坛。但如果他能在战争结束前,重新拿到执政授权,他肯定不会愿意退出。到时候,公众的不满会以什么形式爆发,谁也说不准。
除此之外,这件事不光在政治上站不住脚,在法律上也一样。根据宪法,战时状态下禁止举行选举,战时状态下修改宪法也是不允许的。议会目前正在起草的战时状态下选举法案,很可能会被判定违宪。更别说,泽连斯基还想在选举的同时举行公投,这也是法律禁止的。
中央选举委员会已经表态,就算解除战时状态,光是组织选举流程,就需要 6 个月。可政府似乎打算把这个流程压缩得短得多。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他们打算怎么做。
萨沙・塔拉韦尔:他为什么要搞公投?
塔拉斯・比卢斯:为了让和平协议获得民众认可,也为了和社会共同承担责任。如果乌克兰被迫在法律上承认俄罗斯的吞并行为,那确实需要公投。但乌克兰社会和政府,都不会同意这件事。
公投根本没有必要,这不过是又一个例子,证明泽连斯基不愿做出艰难的决定。战争期间,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也因此引发了很多问题。政府总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所以把棘手问题的决策一拖再拖,最后拖到为时已晚。我们现在的军事弱势,主要原因根本不是美国取消军事援助,而是内部出了问题。
萨沙・塔拉韦尔:特朗普的政策,对战争进程产生了什么影响?
塔拉斯・比卢斯:我不是军事分析师。作为一名士兵,我只了解我所在防区的情况,更宏观的问题我未必懂。但总的来说,我认为特朗普的政策,对前线局势的影响,远不如对乌克兰后方城市的影响大。
我们在军事上对美国最大的依赖,是防空系统。没有爱国者防空系统,我们就无法有效防御后方城市遭遇的弹道导弹袭击。去年平民伤亡人数大幅上升,原因之一就是特朗普的政策。我们能源行业现在的糟糕处境,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至于前线局势,影响并没有那么严重。影响更大的,或许是 2024 年,国会里的共和党人,把新的军事援助封锁了 6 个月。现在我们对美国军事援助的依赖,已经大幅降低了,欧洲也补上了一部分缺口。比如海马斯多管火箭炮,2022 年的时候至关重要,现在就没那么大作用了。我都记不清上一次听到标枪导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无人机的出现,已经彻底改变了战场形态。
萨沙・塔拉韦尔:我们来聊聊更偏向民生的话题。你认为战后的乌克兰政坛,会是什么样子?
塔拉斯・比卢斯:首先,乌克兰政坛要能存在,前提是乌克兰能保持完整。其次,我认为答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战争的结果,还有和平协议的条款。但可以肯定的是,政坛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乌克兰传统的寡头们,因为这场战争损失惨重。除了经济上的损失,他们中的很多人还面临着政治压力。乌克兰十大富豪寡头里,有五个都上了泽连斯基的制裁名单。2019 年帮泽连斯基胜选的伊戈尔・科洛莫伊斯基,2023 年起就被关在看守所里了。寡头控制的电视台,影响力也大幅下降。与此同时,新的军工复合体已经崛起,战后,肯定会从中诞生一批新的政治玩家。
萨沙・塔拉韦尔:乌克兰的极右翼势力呢?
塔拉斯・比卢斯:还是那句话,一切都取决于战争的结果。如果最终的结果被民众视为战败,极右翼就可以宣称 “换我们来能做得更好”,而且会有很多人相信他们。这些年,他们已经攒够了足够的象征资本。如果结果被视为一场胜利,哪怕不是全面胜利,他们想把军事上的成功,转化成政治资本,就会难得多。
总的来说,和战前相比,极右翼的影响力大概率会上升,现在全世界几乎都是这个趋势。但我也不敢百分百打包票。当年广场革命之后,一开始大家也以为,极右翼会迎来崛起。当时斯沃博达党是三大反对党之一,还进入了广场革命后的新政府,右区也是广场上最知名的激进组织。可结果恰恰相反,广场革命后,斯沃博达党开始走下坡路,右翼也没能把声势转化成实际成果,亚速运动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搭建起自己的组织架构,吸引到年轻人。2019 年,大家一度以为他们迎来了新机会,可结果却是极右翼遭遇了新的危机。
还有个 “特朗普因素”。乌克兰的部分极右翼势力,2025 年之前一直支持特朗普,现在也因此受到了批评。这一点可以和加拿大对比,特朗普的施压,拉低了加拿大保守党的民调支持率,反而帮了自由党。但这种影响在乌克兰会有多大,现在还不好说。
萨沙・塔拉韦尔:那乌克兰的左翼势力呢?
塔拉斯・比卢斯:事实是,我们的力量相当薄弱。和其他后社会主义国家一样,乌克兰的反斯大林主义左翼,必须从零开始搭建。2014 年以来,波兰、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等国家的新生左翼,都取得了一些成果。可在乌克兰,克里米亚被吞并,加上顿巴斯的战争,让左翼阵营发生了分裂,力量被削弱。
2022 年的全面入侵,带来了不一样的影响。左翼力量重新活跃了起来,2023 年,“直接行动” 学生联盟甚至恢复了运作。但战时状态,加上很多有经验的活动家都在军中服役,让我们的活动开展得非常艰难。还有一些人,牺牲在了前线。比如无政府主义艺术家戴维・奇奇坎,人类学家、《公地》期刊作者叶夫根尼・奥西耶夫斯基,还有其他很多同志。俄罗斯无政府主义者德米特里・彼得罗夫,他是我们的同志,也是《公地》的作者,也在为乌克兰作战时牺牲了。
现在,“直接行动” 学生联盟的活动,也因为极右翼的施压变得更加艰难。战争初期,极右翼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可 2024 年,冲突又开始接连发生。但现在对抗的形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举个例子,2024 年,敖德萨有一场学生自制刊物的发布会,极右翼想来捣乱,结果参加过战争的无政府主义退伍老兵,站出来保护了学生们。去年,在乌克兰的俄罗斯新纳粹头目丹尼斯・卡普斯京,在戴维・奇奇坎的葬礼上寻衅挑事,结果被服役的无政府主义士兵当场制服。
至于未来,还是那句话,一切都高度取决于战争的结果。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反常识,但如果乌克兰战败,极右翼的影响力会大幅上升,到那时候,我们这个集体,大概率会彻底消失。下一代左翼人士,又要被迫从零开始,再一次。
萨沙・塔拉韦尔:有些西方左翼人士,至今还在提乌克兰的 “老左翼”,也就是苏联共产党的继承者。这些政党 2022 年和其他亲俄政党一起被取缔了。关于这个问题,你怎么回应?
塔拉斯・比卢斯:我通常直接给他们看一段视频,是纳塔利娅・维特连科的种族主义广告。她的政党,叫乌克兰进步社会党。经验告诉我,有时候拿事实给人看一眼,比费半天口舌解释要管用得多。
萨沙・塔拉韦尔:目前欧洲左翼内部,关于政府增加国防开支、推进军事化,有很多讨论。你怎么看这件事?
塔拉斯・比卢斯:我不是欧洲防务问题的专家,也没太多时间去搞清楚,现在欧洲的国防开支具体都花在了哪里。我们和北欧国家的左翼有合作,在我看来,他们在这个话题上,有很多不错的想法。比如,他们提议全欧洲范围实施武器禁运,除了乌克兰,不向任何地区出售武器。在我看来,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总的来说,国际安全这个话题,够单独聊很久了。但有一点我想说说:社交媒体上,有些反对扩军的欧洲左翼人士,有时候会把这件事怪到乌克兰头上。可这完全是受害者有罪论。新一轮军备竞赛的根源,不是乌克兰的抵抗,而是俄罗斯的入侵。如果乌克兰战败,军事化只会变本加厉。
萨沙・塔拉韦尔: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国际左翼,应该从特朗普上任第一年的经历里,吸取什么教训?
塔拉斯・比卢斯:能吸取的教训有很多。我只说说我最在意的一点。过去一年,这位美国的反动总统,做了那些 “反战” 左翼一直呼吁的事。结果呢?侵略变本加厉,平民伤亡越来越多,破坏越来越严重。一切都变得更糟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那些 “反战” 人士,本该好好反思一下。可我到现在,都没看到他们有任何反思。
很多 “反战” 左翼的逻辑,似乎是 “我们挑起了这场战争,所以现在我们该把侵略的受害者扔出去自生自灭”。特朗普的版本,就是 “把受害者扔出去,再抢光他们”。不管嘴上说着多有人道主义的话术,所有的提议,落到实处都是让乌克兰在帝国主义侵略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一条完全错误的路。上世纪 90 年代,美国逼着乌克兰把核武器交给俄罗斯,让我们变得不堪一击。美国现在的责任,是帮助乌克兰,而不是奖赏侵略者。
作者
塔拉斯·比洛斯是一位乌克兰历史学家, 《公共领域:社会批评杂志》的编辑,也是社会运动组织的积极分子。
我们是谁
我们的世界不止有一种声音 | 独立·多元·深度
日新说深耕国际议题,秉持普世价值与人文精神,致力于多元视角讲述与思考我们的世界。
欢迎关注我们其他平台账号(腾讯新闻、微博、头条、B站、百度、小宇宙):日新说Copernicium
每日更新,敬请期待,若想投稿或加入读者社群请添加小编微信:rixinshuo114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日新说观点,观点不合,欢迎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