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返乡,都是一次重新打量家乡的契机。短短几天里,从大城市归来的游子们和家乡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也恰恰因此,成了县城变迁最真实的记录者、观察者。
今年,不一样的地方好像更多些。有人觉得年味儿淡了,传统而紧密的人际网络在消散;有人被家乡步行街的繁华震惊,各种连锁店已经和一线城市无异,甚至生出了回乡养老的念头;也有人看到另一种景象——街道前所未有的凋敝,一排排门店挂出门面出租的招牌。
当人们重新回到城市,交换彼此的过年见闻,才发现如今县城与县城之间的差距,远比想象中更大。那些曾经熟悉、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地方,正在形成新的生存方式、新的赚钱路径、新的生活态度。
县城千面,以下是返乡朋友们的讲述。
文 |饶桐语
编辑 |Yang
运营 |歪歪
@萌萌江西大学教师80后
“经济下行期的县城,我看出了女人的韧性。”
我是江西人,老家是个经济不怎么发达的小镇,这次回家我最明显的一个感受,是餐馆纷纷倒闭,甚至找不到摆酒吃饭的餐厅了。大年初三,我有个表姐的儿子要娶媳妇,但找不到一个能接待6桌人的餐馆,最后只能在家里自建房的院子里摆席。
这跟我前几年回老家感觉很不一样。那时候,每次吃饭都像是在“刷新认知”。我们江西的口味是很保守的,一定要吃辣,但顺德融合菜、淄博烧烤、新疆菜馆都开进了镇里,装潢、风格直接对标大城市,这让我觉得大家还是很热爱生活的,什么火就学什么,学得也很快。
但今年,这些调性的餐馆基本上不存在了,还能活下来的,反而是那些恨不得在自家客厅摆两桌的家常菜馆,因为它们成本低。另一个原因,是大家开始变得保守了,不会再花钱去尝新东西,没有消费的胆量,更没有了那种花钱花得兴致勃勃的感觉,更多是“算了,家里做点菜吃得了”。
一些资源也在重配。我有一个表姐夫,他很会做生意,在一个小地方开着奔驰、住着豪宅,到处都有商铺。这不是因为他有某项专业技术,或者某个商业模式有独创性,而是善于钻营人际关系,他因此成了一个天然的中介,可以帮忙介绍一些项目,关系、资源、人脉,是他过去很多年以来能够赚到钱的原因。
但现在,他再也没有这样的生意可做了。这次我回去,就看见以前叱咤风云的表姐夫在小学门口开了一个小便利店,每天给小学生们冲方便面和烤烤肠,烤肠两块钱一根,方便面一块钱一包,我们就开玩笑说,原来你挣钱是以万为单位,现在是以一块钱为单位。没办法,你要养几个孩子,养一堆车房,就必须去做这种捡一块钱钢镚的生意。
他心里一定知道,过去的辉煌再也不可能复现了,他年龄在变大,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有时候经济周期的下行是三五年,但三五年对很多人来说就是永久的,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人生中最好的时候,而赶上下一波红利的是下一波人了,不再是我们这样四五十岁的人。
还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在这种经济下行期,更能看出女人的韧性——经济好的时候,男人凭着体力、会混江湖的先天条件,可以把握住很多赚钱机会。但如今情况发生逆转,反而是女人更能接受生活中的落差,因为我们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
▲图 / 《大姐头》
表姐夫落寞了,反而是表姐活跃起来。之前丈夫每年赚几十万的时候,我的表姐是不用工作的,就是全职太太。但她跟我说,自己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分钱。可以想象,表姐夫觉得钱来得快,很容易,花钱大手大脚,全靠我的姐姐攒钱买金子、买商铺,最后攒下了家业。她很得意地跟我说,结婚之后,她就有意识地每年都买一个很大克数的黄金手镯,那个时候黄金才200多块钱一克,现在都是什么价了?
包括那个小便利店,也是表姐主张开起来的。她很会选址,很坚决地选在了小学门口,相当于给表姐夫找了一个泡方便面的再就业的工作。她还发动全家人都上,家里刚刚成年、没上大学的孩子,待业的姐姐都来帮忙,各司其职。
表姐成了所有人里最生机勃勃的一个,她只要在家,没有一分钟是停下来的,种菜、养花、养鸡、晒葵花籽,一晒就是百八十斤。这两年她还喜欢上了瑜伽,特意去南昌学了瑜伽教练,考了个证回来,在我们当地教。表姐给我看她的上课视频,跟大城市也没有很大的区别。而且因为我表姐长得很好看,生了三个孩子身材还很好,大家都很羡慕,于是理所应当地成了我们县城的明星瑜伽教练,每周去上个几次课,都特别火爆。
表姐应该46岁、47岁了,在这个年纪成了县城红人,走哪儿都有人认识她,过得很开心,是不是也很有意思?前几十年我表姐好像在享受“县城贵妇”的生活,但现在反过来,经济不好的时候,是谁在撑起这个家?我认为是我的表姐。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老婆在家里张罗、给表姐夫打鸡血、给他物质上支撑的话,他可能依旧在很低迷、抑郁的状态。
还有一个表姐,离婚了,她没有太多文化,打官司的材料还是我帮她写的。今年我听说她自己承包了一个加油站,因为雇不起员工,她就一个人去干所有的事情。我们老家人很喜欢用一个女人的气色去观察你的生活到底好不好,我家人就说,这个表姐以前面黄肌瘦,现在红光满面的,过得不错,我觉得她很了不起。
当然表姐们也很辛苦,一方面,她们已经在经济上越来越独立了,但同时不能舍弃家庭方面的责任,母职的工作量一点都不会减少。过年时,我就看到姐姐们在操持家庭事务时表现出了强大的身心能量。比如6桌人来吃饭,要自己炒菜,要弄得像模像样,让亲家觉得满意,这个事情全部落在女人身上。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可能不太看得上这种能力,我会觉得专业、学历、开阔的眼界很重要,而到了四五十岁这个年龄,人到中年,我由衷地觉得姐姐们比我强太多,她们是生活的强者,是没有任何生活困难可以打倒的人。
▲图 / 《闪耀的她》
@奥利 内蒙古 北漂女孩95后
“回了趟老家,我不想在北京买房了”
先介绍我的家乡,一个人口百万左右的四线城市,支柱产业是矿产资源和房地产,经济整体偏弱,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公司,大部分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我读大学时也顺势离开了家乡,一直抱着“要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心态往前走。
但我这次回去,最大的感受是老家跟北京的差别在缩小。我在北京工作的朋友也有类似的想法,他在顺义上班,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一回家就感觉进了大城市。”
就拿商业来说,最火爆的商场是万达,开在新城区,那一带有钱人多,最顶尖的高中、初中都搬过去了,有点像当地的“富人区”。房价比老城区高一倍,老城区4000多元每平方米,新城能到1万元,甚至2万,还有了第四代住宅。消费力也跟着集中,什么麦记牛奶公司、米村拌饭、海底捞,几乎一线城市会出现的连锁店,都陆续开了。
情绪性、体验性的消费也变多了。今年过年我去健身房,发现春节期间照样人满为患,健身教练除夕还在上班。新开的自助餐澡堂子人多得像“下饺子”,场面跟北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自助花样没那么多。虽然还没有盒马、山姆,但超市已经明显“胖东来化”,熟食区、海鲜区,NFC饮料一应俱全。旅游的人多了,据说还开发出了有名的徒步路线。
这些变化让我有一种感觉:北京赚钱老家花,可太爽了。喝奶茶、去健身房、唱K、吃饭、逛街……玩的还是那几样,但可选项更多了。我甚至觉得比一线城市还好玩、方便,去哪儿都10分钟就到。但论整体物价,家乡又低了很多,玩一天人均70块钱,在北京,这不得花个两三百的?
▲小城市的整体物价比大城市低很多。图 /《蛮好的人生》
这甚至让我萌生了回家养老的想法——本来我还想在北京买房呢,这次回去之后,突然觉得这件事可以缓缓。以前我一直觉得老家很乏味,习惯了大城市的节奏,回家哪哪都不方便。早两年,外卖是点不到的,打车是要等的,东北冬天又特别冷,现在不一样了,叫个车比北京还快。
还让我愿意回家的一点,是人情社会的松动。在过去,小城市密集的人情网络,会让我感到烦躁,走亲戚、应酬、要被迫融入各种场合。今年明显不一样了。走亲戚没有那么频繁了,最热衷请客吃饭的亲戚也没再张罗。很多人都有相同感受,春节更像一个旅游、放松的假期,大家都是在街上玩、找朋友聚会,而不是必须要完成跟亲戚见面的任务。
见面时,亲戚们也不催婚了,他们更关心你挣了多少钱。好几个人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今年怎么样?赚到钱了没?——以前还是比较含蓄的,没这么直接。
很简单,他们自己的孩子也不结婚,而当下的日子又的确不好过。我的不少亲戚在建筑工地做工,往年还能接到相对稳定的项目,一干就是一两个月。现在几乎都是零工,只能去零工市场等中介拉人,一天一结。大环境不好,人就把钱看得很重要,能赚到钱,对方就会比较尊重你。
种种变化加起来,让我觉得老家好像处在一个“最好的状态”,有一线城市的品牌和消费,又保留了本地特色的、不预制的东西,黏黏糊糊的人情网也淡了。
唯一的缺点是,老家赚不到钱。小城市也很卷,是另一种卷。我一个在老家做新媒体的朋友,一个月2500块工资,过年还被要求加班做直播,直播春晚。她自己都不明白,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们以前没有这么大的压力,但现在单位需要自负盈亏,领导就瞎卷,特别累。而我除夕夜能那么快打到车,也正是因为很多人没有工作。
换句话说,我描述的“完美家乡”,也许只存在于回乡视角里。当真正身处其中时,就没有那么好了。
▲图 / 访谈者供图
@林远 山西 零食加盟商90后
“县城做生意,就是盯上小的和老的。”
今年很多人返乡,都注意到了县城零食店,生意好,人多,但对于我们加盟商来说,零食店的经营情况已经很惨烈了。
我几乎所有的店都开在县城,安徽、江苏、山西都有。2022年10月,我开了第一家零食店,那时候春节的销量非常好,营业额能到百万级;而今年,可能只能做到五六十万元。以前一些会员节活动,一天十几万、二十几万的营业额很常见,现在能有5万块钱,就已经算很好了。
最直接的冲击来自“加密”。我开店的时候,县城里可能就两三家店。现在,一个县城大大小小的品牌加起来,肯定超过20家。区域差异也很明显。重庆、四川一带,零食店的生意一直就不是很好,反而是江西、湖南这种有零食消费习惯的地区,相对好一些。另外,春节并不是零食的旺季,把整个月拉通来看,2月的营业额并不会明显上涨,真正的旺季是暑假。
所以,返乡的人看到的是“县域经济被盘活了”,但在日常中,生意并不好。像我一个朋友,开了家瑞幸,过年爆单,排队两三个小时买杯咖啡,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回本周期依然要三年。
今年我还发现,大家都丧失投资欲望了。以前回家,总有人找我咨询,让我推荐项目,今年几乎没有了。我自己也是,新的一年没有很强的投资、开店的动力,更多是要求稳。
不过年前,我还是新签了一家铺子,但逻辑跟前两年不一样了——其实我觉得那家铺子很一般,只是离我原有的门店很近,能降低管理成本。更重要的是,我不做,别人就会做,这个位置一定会被开出来。以前开店是为了扩张赚钱,现在是让自己亏钱的可能性降低。
▲图 / 《凡人歌》
现在真正赚钱的生意,都藏在水下。这次我回媳妇的老家,跟一个表哥喝酒,他在当地镇上收废品。通过纸壳子的数量,他能判断哪家商户生意最好。他就发现,一家卖氢气呼吸机的商铺生意很好,几千块一台,看起来像“智商税”的保健品,却天天排队,产生的纸壳子数量远超别家。
后来我回爷爷家,发现他们也买了这个,才意识到它的覆盖范围远比想象中大。原本我以为这类产品最多发展到县城,因为需要有退休金的老人支撑消费能力。但现实是,它的下沉速度非常快。我爷爷家和我媳妇老家相距上千公里,却都被覆盖了,可以想象它在全国范围内的分布密度。
这类店往往开得很隐蔽,招牌不显眼甚至我觉得很多都是骗人的。像我爷爷去的那家保健品店开在老小区里,面积100平方米左右,十几个工作人员,一个人对接五六十个、甚至上百个老人。每个老人的固定消费可能在1.5万到3万元。我爷爷不仅成了“资深会员”,还主动拉新,甚至买产品给我、给我爹妈吃,他是真心相信这是好东西。
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赚老人的钱。80后、90后、00后的消费能力受经济影响很大,反而是领退休金的老人,现金流最稳定。
现在很多生意,盯上的只有两头:小的和老的。我家边上的商场还开了几家新的母婴店,现在能生小孩的人,对儿童用品的追求也是很高的,就像我媳妇,哪怕觉得有点贵,也会告诉自己“这是给孩子的”,该买还是会买。
▲给孩子买东西不太在乎价格,该买还是会买。图 / 《安娜》
@张可江西新手妈妈 90后
“小城市对婴幼儿更友好。”
我家在江西省西部,由于地处山区,家乡直到2012年才通高速公路,至今没有通火车。再加上距离周边的几个大城市都有3小时左右的车程,大家很难去临近的市区消费,所以我一直感觉我们县的商业比较繁华,大家说经济下行,我们当地感受不是特别明显。
身边还是有很多人在婚恋和生育。春节期间,很多人相亲、订婚、结婚,而下一步必然就是生孩子,体感上,身边小孩也挺多,从我家所在的小区走出去,临近的两三个街区里竟然开了9家母婴店。
县城里还新建了很多学校,但凡是家里有点条件的,或者想为了孩子好,都来县城买房、上学了。我有一个堂哥,最近他要买房子,在谈的过程中一套房的房价还涨了2万。我很震惊,在上海看房子,房价一直在降,大家在大城市都不太敢买房,怎么在老家还有能涨的?
我简单逛了一下母婴店,感受是什么品牌都有,各种进口奶粉、比较高端的奶瓶品牌都有。一些大一点的母婴店还能提供小孩游泳等服务,而且县城里面涉及到人情往来,去看一个小孩要送礼,这些母婴店还在承载这些线下消费能提供的功能。
这跟在城市里不太一样。我生活在上海,去年生下女儿,但母婴类的线下消费不太多。就比如游泳,在县城里,母婴店开在家附近,出门15分钟就能带孩子去游泳了,但我从来没有带我的宝宝去游过泳,带着婴儿出趟远门很费劲,我只能对我自己要求低一点,如果附近没有合适的门店,我就不会带孩子去了。
▲婴儿游泳。图 / 视觉中国
社交网络普及之后,县城和城市的信息差弥补得很厉害。我小的时候,会感觉城里小孩跟我之间是有壁的,很多品牌我和我父母都不知道,消费水平也达不到。但现在大家都刷小红书、抖音,当然有信息茧房的存在,但大家看到的信息还是有趋同的一面。我有个发小在杭州的金融公司上班,她有个弟弟在我们老家的小镇上,让她帮忙在网上抢一双比较火的球鞋,跟同事家小孩穿的没有一点区别,同款、同型号。
对于育儿,在老家,有条件的朋友也很卷。社交平台让人们接触到最极致的一群人,老家朋友对标的,可能是社交平台上最卷的一批家长,看到海淀家长是那样教育孩子的,他们会焦虑我的孩子是不是落后了?我是不是也要向他们靠拢?但生活在一线城市,你反而会意识到,海淀家长其实只是一小撮人。
总体而言,这次回家还是让我感觉小城市对婴幼儿更友好。孩子到了学龄,的确需要考虑教育资源、医疗资源等问题,但在婴幼儿时期,县城能提供丰富的线下生活、步行可达的消费地点、一套更紧密的互助系统,在这里,人们对孩子的友善程度更高,孩子们也能和自然相对靠近。
人和自然这两件事,我觉得对婴幼儿是最重要的。过去我喜欢城市里清晰的边界感,但有了孩子之后,也会意识到它的两面性。比如我带孩子坐地铁,小孩其实很好奇,想跟旁边的乘客互动,会对对方微笑,这个时候我都是有点尴尬的,怕打扰到旁边的乘客。每当这个时候我也有点困扰,我想让孩子感受到世界是善意的,但是她看到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存在距离。
自然也是,孩子每天都有出门的需求,但我们家附近没有大型公园,最多推到附近的绿地、游乐场去玩一下,很单调的。而在县城,家门口有大河,对面就是山,包括农村和城市的距离也很近,孩子们能看到小鸡小鸭、菜地、山坡、田野……
▲图 / 访谈者供图
我一直对那句话很有感触: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今年我带孩子回村过年,还有一个很大的动力是能见到很多亲人。因为在城市里,和陌生人接触的机会少,即使接触也不过是打个照面,我的孩子一直非常认生,但回家之后,亲人们会抱抱他们,很自然地跟孩子互动,玩举高高之类的。最开始孩子是很害怕的,但我待了一周左右,她就不抗拒了。能够想象,过去人们是在一个大家庭里育儿,有互助,而孩子的成长需要社交,需要跟真人接触,不是看视频能解决的。
@邱珍湖北 广告行业从业者80后
“在县城的缝隙里找到生存的空间。”
我的老家在湖北的一个小镇,一直到十几岁,我都是在这个小镇上生活的。熟悉到我走在镇上,有人看到我的脸会说:“你就是XXX的女儿?”因为它一点都不繁华,一个丁字形的路口,基本上就是小镇的“CBD”了。
这样的一个小镇,却有了网红店。我今年回去,去吃了一家烧烤,它开在“CBD”边上,一直说生意特别好。它夸张到什么程度?我们到了之后,老板就说:现在最少要等一个小时,你们愿意吗?一个常住人口不超过一万人的小镇,竟然需要等一个小时。人太多,老板已经在户外把椅子全部摆开,还把对面那家春节没有营业的牛肉面铺子租下来,实在没有位子,后来老板还从隔壁超市买了一摞新的椅子,拿过来分给我们,等了2个小时,才终于吃上了。价格还不便宜,四五个人花了三四百块钱。
在我们这种小镇上,能为一个吃的排一两个小时,还有很多人会慕名过来,开几十公里的车来吃,放在以前我是很难想象的。到第二天早上,家里的老人又推荐我们去吃了另一家网红早餐,又是慕名而去,同样找不到位子,等了快半个小时。
▲网红早餐的牛肉粉。图/ 访谈者供图
这些店铺能火,抖音、小红书都有作用。开网红店的人,很多都是县城里的年轻人,脑子比较活络,做一些推广,同城推送又已经非常精确了,很多人是看到了推荐过来的。这让我感觉到,技术正在抹平很多信息差,一些距离带来的限制被消弭掉了。
这跟以前的乡土社会已经很不一样。费孝通之前形容传统乡村是涟漪型的,我们像一个圆心,周围的人是一层一层的,里层更亲近,越往外圈就越陌生。但从消费上看,大家已经突破了这个涟漪,能够很轻易地就抵达圆心的最外层,没有了那么强的关系纽带。
而类似于开网红店,小地方还多了很多在夹缝中搞钱的人。跟我一起吃烧烤的朋友,就是从北京回来的。他之前在一家外企工作,后来因为效益不好,公司撤出中国,他索性回到家乡。一开始,他还想说要不要去深圳、广州再找工作,但今年我看他已经很适应县城生活了。他会在线上接一些本专业相关的项目,每个月能挣一些钱,同时也开始发展自己的副业。
▲图/ 《另一种蓝》
我这个朋友对旅行特别感兴趣,去了全世界非常多的地方,总是能够找到最有性价比的机票和酒店,这是他的特殊能力。他现在就开始做一些旅行定制服务,带着自己的亲戚、朋友,10个人左右,要一起去泰国。我感觉小城市里,越来越多的人想出去看看,但他们不会外语、不会办签证,暂时没有掌握独自出国的技能,我这个朋友就成了一个能降低他们出游门槛的人。
还有个亲戚,之前一直在沿海的制衣厂打工,经济水平不错,但这两年好多厂倒闭,他就和很多人一起选择了返乡。今年他们索性不折腾了,回到县城,开了一家新能源小电驴的维修店。他也没有在县城买房子,就住在村子里的自建房,每天开着一辆沃尔沃上班,生活也很惬意。
你要说大环境有多好,也没有,对吧?否则就不会有外企倒闭、工厂倒闭的事情了,但这些人还是能够在县城的缝隙里找到生存的空间。他们现在的生活,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一个标准化的、好的生活,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却是很好的。比如我那个朋友,他就没有了当初那种,必须要去找一份稳定工作的决心,明显感觉比在北京的时候要更放松。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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