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只要打听到本市及周边地区的农户饲养有灰驴，就跟着老付开车去当地，不惜高价也要收购。”负责淮北灰驴保种工作的孙凤亭回忆道。十年前，寻找纯种淮北灰驴已非易事，一头公驴的收购价高达3万至4万元。
淮北灰驴，这一在安徽淮北地区生长了上千年的地方品种，在2019年时纯种存栏量已不足百头。统计数据显示，淮北灰驴的饲养量从上世纪80年代的约30万头锐减至濒危边缘。
不仅淮北灰驴面临如此困境，全国毛驴存栏量也呈现断崖式下降。1990年，中国驴存栏量曾超过1100万头，约占全球四分之一；而到2023年，全国驴存栏量仅剩约146万头。
毛驴曾是中国农村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员”。上世纪90年代前，驴是农村当之无愧的“万金油”。它们不仅能拉磨、耕地、运输，甚至还能充当“看门驴”。
在农业生产水平低下的时期，驴凭借其吃苦耐劳的特性成为第一生产力。与牛马相比，毛驴身价更低廉、性情更温顺、身体更皮实，深受中国农民喜爱。
这场危机早有征兆。数据显示，中国驴存栏量从1996年的944.5万头锐减至2024年的129.9万头，近三十年间降幅超过80%。与存栏超4.2亿头的生猪相比，驴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驴业分会相关负责人证实：“目前我国牛马都不缺，就缺驴。” 缺驴已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现实。驴肉价格随之水涨船高，熟制驴肉每斤价格已破百元，一个驴肉火烧的价格直追西式汉堡。
淮北灰驴是安徽省唯一的地方驴品种，主要分布在淮北市及周边地区。这些灰驴体小紧凑，毛色以灰色为主，具有皮薄毛细、体质健壮的特点。
淮北灰驴的形成已有1000多年历史。它们适应了淮北地区温暖干燥的气候，耐粗饲、抗病力强、性情温驯，是当地农民不可或缺的劳作伙伴。
随着农业机械化的发展，淮北灰驴的数量急剧下降。淮北市畜牧局调查显示，淮北灰驴存栏量已不足100头，且部分品种不纯，处于濒危边缘。
为解决这一问题，安徽省建立了淮北灰驴省级保种场。振淮合作社作为保种单位，曾投入200多万元打造标准化保种场，但资金和技术问题依然困扰着保种工作。
“存栏量持续减少，是驴和其他畜类相比特有的现象。”中国畜牧业协会驴业分会相关负责人指出。农业机械化替代了驴的役用功能，是毛驴数量锐减的主要原因。
上世纪90年代后，拖拉机、收割机等农业机械席卷中国农村。这些设备以其强大高效的作业能力，迅速取代了驴在耕地、驮运等方面的功能。2023年，中国农业机械化率已达到73%，而驴的存栏量同比减少超过90%。
与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牛和马虽然同样退出了农耕主力舞台，但通过畜牧业转型找到了新生存空间。肉牛养殖、奶牛产业、马术运动等新兴需求，让牛马保持了稳定的种群数量。唯驴成为农业现代化进程中“被遗忘的角落”。
聊城大学毛驴高效繁育与生态饲养研究院院长王长法表示：“中国的地方驴品种丰富，占全球13.5%，这一宝贵资源正面临严重威胁。”
从经济效益角度分析，养驴已成为农民眼中的“不划算买卖”。首先，驴的繁殖周期长。驴的性成熟周期为18个月，一胎只生一个，怀孕周期达12个月，哺乳期又需6个月。一头母驴三年才能产出两头小驴驹。
驴育肥速度慢。驴没有胆囊，只吃青草和秸秆，即使用优质牧草，也要长到两三岁才能出栏。这使得社会资本对养驴行业兴趣不大。
第三，养殖风险高。驴的抗病能力虽强于猪，但远不如牛马。集中饲养后，运动量降低的驴反而更容易生病。这些因素导致农户规模化养驴欲望较低。
一位养殖户算了一笔账：养一头母驴，三年收益约为3350元，平均每年约1100元。而2011年中国农民人均纯收入约6977元。养驴收益对农民缺乏足够吸引力。
当国内毛驴数量锐减的同时，阿胶产业却蓬勃发展，进一步加剧了驴皮供应紧张。据统计，全国阿胶产量约为5000吨，每年需要400万张驴皮。仅东阿阿胶每年驴皮消耗量就达150万张。
阿胶产业的旺盛需求推高了驴皮价格。2010年前每张驴皮不足500元，到2015年已超过2600元。非盟自2024年2月起实施15年驴皮出口禁令后，进口驴皮价格从14万元/吨涨至16万元/吨。
非洲曾是中国驴皮的主要进口地，但过度捕杀导致非洲驴存栏量急剧下降，多国相继出台限制驴皮出口政策。这一变化迫使中国将目光转向其他地区，如巴基斯坦。作为世界第三大养驴国，巴基斯坦驴存栏量超500万头，中国是其最大的消费市场。
面对困局，科技赋能成为破解毛驴危机的重要途径。聊城大学毛驴研究团队发现，多出一根椎骨的驴可增加900元效益。他们研发出全球首台活体检测驴胸腰椎数专用设备，提高了定向选育效率。
研究团队还创建了驴精液冷冻保存技术体系，建成了世界规模最大的德州驴种公驴站，年产冻精100万剂以上，占我国驴人工授精市场份额的90%以上。这些技术创新为驴的规模化繁育提供了保障。
在饲养模式上，研究人员开发出“驴用复合菌剂”，提出新的饲喂模式，使毛驴日增重提高13%，节约饲料17%，每头驴平均增加100-200元收益。
这些技术突破不仅提高了养驴效益，也为保护地方品种如淮北灰驴提供了新路径。科技赋能正让传统养驴业向现代化转型。
淮北灰驴的保种工作已取得一定进展。2021年起，安徽省对淮北灰驴实施抢救性保护，通过建立省级保种场，存栏量从43头增至164头，并建立6个以上家系种群。
2022年至2023年，安徽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完成了淮北灰驴冷冻精液制作项目，生产冻精10000余剂，已存入国家及省级基因库。这为保护这一珍贵遗传资源提供了保障。
农业农村部已发布《全国畜禽遗传改良计划（2021-2035年）》，将驴列入重点保护畜种。计划到2025年，建成3个国家级驴遗传资源保种场，培育2-3个肉用型新品种，良种覆盖率提升至65%。
聊城大学作为国家马驴遗传评估中心唯一筹建单位，正联合全球15家科研单位，开展驴基因组研究，为培育优良毛驴新品系奠定理论基础。
政策保障、科技投入和市场培育三管齐下，淮北灰驴等地方品种的命运或将迎来转机。在甘肃平川、山东聊城等地，新的养殖模式已经带来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