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1959年3月的某个深夜,这会儿已经搬到台湾、正当着“中研院”院长的胡适,独自在灯影下摊开日记本,写了段挺不客气的评价。
他在本子里嘀咕,说刚瞧见了对岸印出来的主席诗词集,横看竖看都觉着“肉麻”。
尤其是那首传遍大街小巷的《蝶恋花》,在他看来简直没一处顺溜的,压根儿就不通。
这番话甩出来,听着哪像单纯的学问切磋,倒更像是憋了好久的火在往外喷。
为了坐实自己的看法,胡适还干了件挺出格的事:他专门跑去找语言学大拿赵元任讨教,甚至连研究湖南土话的专家都没放过,铁了心要从专业角度证明这首词“不押韵”。
结果赵老先生表了态,大意是说,就算按湖南那边的韵部来对,也没这么个通韵的法子。
攥着这个结论,胡适就像拿到了什么免死金牌。
可这事儿怪就怪在,一个当年最先喊着要砸烂旧框框、带头搞新文化运动的领头羊,怎么老了老了,反倒钻进古诗词的韵脚里拔不出来了?
甚至不惜搬出顶级专家去怼自己曾经带过的后生,这账面上算的是词句优劣,心里头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想要弄明白这股子倔劲儿,咱还得把钟表往回拨上个四十年。
1918那会儿,北大的图书室是俩人交集的起点。
那时候的胡适,是刚从西洋回来、名震京城的顶级教授,年轻人眼里的星辰大海;而主席在杨昌济的引荐下,也就拿个八块钱月薪,在那儿管管书架。
那时候的主席对胡教授那是真心实意地崇拜。
他老去蹭胡适的课听,办《湘江评论》时也是受了“多研究问题”的启发。
到了1920年,拟好了自修大学的章程,还特意寄过去请胡适给把把关,信里客气得很,说是往后湖南还有不少地方得指望您呢。
当时的胡适,对这位眼里有光的湖南后生也挺待见。
他在报刊上对主席的文章大加赞赏,说这小伙子议论得相当痛快。
要是故事在这儿打住,也算是一段尊师重道的佳话。
可谁知道历史一转弯,俩人对于怎么救中国这笔账,打根儿上就没算到一个盆里去。
胡适算的是“小修小补的账”。
他觉得中国这病得靠教书、靠实证,一点点来。
他盼着弄个“好人政府”,在现有的老规矩里头慢慢磨。
主席算的则是“翻天覆地的革命账”。
瞧着那会儿到处漏风、山河破碎的局势,他觉得改良那套太面了,根本扑不灭这满山的火。
最后他决定拉起一支队伍,走一条把旧坛坛罐罐全砸碎、推倒重来的路子。
1921年往后,两人算是各走各的道了。
这不光是学问上的分歧,更是对国家未来该往哪儿走的一场大对赌。
等到了1945年抗战快赢那会儿,这笔账算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当时胡适专门拍了封大名鼎鼎的电报。
他在里头劝主席把枪杆子放下,让政党变成个没武装的文人团体。
在他看来,这才是实现他那一套自由理想的捷径。
可主席压根儿没搭理这茬。
在主席的决策逻辑里,手里要是没家伙,当年的革命悲剧还得重演。
这一回的热脸贴冷屁股,让胡适心里结了大疙瘩。
后来他还跟朋友吐苦水,说主席当年连个回响都没给。
对于一个特爱面子、讲究派头的知识分子来说,这种直接无视,比当面顶撞还让人难受。
1948年,胡适拔腿走了,兜兜转转去了台湾。
而他那个当年“不听话”的学生,却带头搞出了一场震动地球的变革,建立了新中国。
这个结果,对于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最正确”的胡适来说,脑子里估计跟开了个大仗似的,震动极了。
所以你再看他在1959年那个深夜,在日记里死磕《蝶恋花》的韵脚,其实他是在给自己找心理平衡呢。
他在政治那条赛道上输个精光,彻底被时代甩在了后头,于是只能下意识躲进自己最拿手的考据屋里。
他想证明:你就算赢了天下,学问上还是个“外行”,连写诗押韵这种基本功都没整明白。
话说回来,那首让胡适如鲠在喉的《蝶恋花·答李淑一》,水平到底行不行?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单论词牌格律,这词确实把规矩给破了。
按老套路,这词上下两截得押同一个韵,主席却用了通韵。
胡适找赵元任去挑刺,单纯论技术,他倒没说瞎话。
可胡适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个细节。
主席在发表这词时,特意在旁边批了一行注:两截韵,改不了,只能这样了。
这一句“改不了,只得仍之”,其实就是他在做选择:当心里那股子深情和死板的格律撞上时,他二话不说选了感情。
这首词写于1957年,是写给老友李淑一的,为的是悼念杨开慧和柳直荀。
那是攒了几十年的泪一下子决了堤。
郭沫若后来说得挺透:感情到了那份儿上,心里的东西已经喷薄而出了,谁还管你那韵脚顺不顺。
主席写诗的逻辑是:意境得排头一个,气度得排第二,规矩只能排老三。
所以他的词往往气吞山河,就像《沁园春·雪》里那种横绝千古的气概,压根儿不是几根格律的长短绳子能捆住的。
掉转头再瞧瞧胡适写的那些东西。
胡适不是没真本事,他在红学研究上的功劳,那是开天辟地的。
他靠着“拿证据说话”的硬法子,考证出了曹雪芹的身世,把以前那种瞎猜的“猜谜红学”给掀翻了。
这种科学精神,确实厉害。
但在写诗弄词这块儿,胡适确实显得有点儿“飘”了。
瞧瞧胡适的大作:“先生这几天魂儿都飞了,只因书信到!
纸虽短但情分多,写几个错字也没啥。”
再或者是他过生日时的自嘲:“我笑那帮神仙,神仙也笑我。
谢谢各位我不才。
葫芦里,也有点小玩意,诸位猜猜看。”
平心而论,胡适的诗有一种温润、清新的白话美,可就是薄了点。
拿主席的词比,那是大浪淘沙,气象万千;胡适的就像山间的细水,流得再顺也是小打小闹。
这不光是手艺的问题,分明是生命体验和胸襟格局差了行市。
一个是枪林弹雨里杀出来、指挥千军万马给民族换新天的革命家;一个是钻进老书堆里翻证据、想四平八稳搞改良的书生。
胡适那种凡事求稳、怕起冲突的性子,再加上晚年对那头权力的靠拢,都说明了他这种自由主义者在大时代里的死胡同。
他拿着把小尺子想去量大海的浪头,看哪儿都觉得那浪花儿长歪了,不守规矩。
1962年2月,胡适在一次活动里突然犯了心脏病,人就这么走了。
他的灵堂上盖着北大的校旗。
虽然他老了以后对当年的学生没少说难听话,可主席在公开场合,从来没贬低过他。
相反,主席还老念叨陈独秀、李大钊是自己的老师,也认账胡适在新文化运动里的那些功劳。
这又是另一笔大账。
主席看胡适,看的是历史的大势:你在关键时刻开启了民智,这功劳就够了。
至于咱俩后来走不到一块儿,那是政见不同,不影响你载入史册。
胡适看主席,看的是芝麻绿豆大的地方:你这字不押韵,那句不顺溜,你当年还没回我的电报。
两人的这辈子纠葛,其实就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面对救国这道题时的两种解法。
胡适选了求稳、求局部,结果在时代的浪潮里,慢慢变得有些死板和刻薄。
主席选了求变、求整体,最后开创了一个崭新的纪元。
说到底,胡适晚年日记里的那些抱怨,不过是他在守着自己身为“导师”的最后一点骄傲。
但在波澜壮阔的历史车轮面前,这种死磕技术细节的做法,终究显得太机械了。
当那首《蝶恋花》唱进千家万户,“泪飞顿作倾盆雨”的那种意境,早就把赵元任算的那些韵脚给冲得没影儿了。
毕竟文学这东西能不能活,不在于你有没有守好那圈格律的篱笆墙,而在于它能不能一下子扎进千万人的心窝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