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月28日,美以联合空袭伊朗,开启新一轮美伊以冲突,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家、国际关系项目高级讲师法拉·扬看来,轰炸乃至摧毁从来不等于成功,美国在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的空袭呈现一个历史规律:军事目标通过轰炸往往在数周内达成,但终极目标,即建立对美国友好的政府,则始终落空。她认为,伊朗不会是例外,而华盛顿却一再用同一套逻辑重蹈覆辙。 当地时间3月3日,法拉·扬接受红星新闻专访,解析美国对伊朗战略的根本缺陷。
▲3月3日,美国海军发射战斧对地攻击导弹 据视觉中国
哈梅内伊身亡之后:
伊朗的政治体制并非由一人支撑
战争爆发后,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开战首日遭空袭身亡。特朗普随即宣布,政权更迭是这场战争的目标。但扬表示,美政府认为将哈梅内伊杀死就能完成伊朗的政权更迭,这种想法就是错的。
她解释,伊朗的政治体制并非由一人支撑。最高领袖、伊斯兰革命卫队、宪法监护委员会、专家委员会,这套机构体系运转了四十多年。它设计的权力交接机制,是为了有序过渡,不是为外国轰炸准备的。
“在(美国和以色列)主动轰炸伊朗后,最有可能填补(伊朗)权力真空的,是伊斯兰革命卫队。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机构利益肯定不在于妥协。”扬表示,“伊朗有9200万人口,比伊拉克大得多,有更成熟的军事、政治和情报机构。认为炸掉领导层就能催生一个对华盛顿友好的政府,这个想法历史上没有一次成真过。”
▲3月3日,伊朗德黑兰,一处遭美国和以色列联合袭击的警察局废墟 据视觉中国
炸弹在谈判时落下:
这是失误,还是设计?
2月26日,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宣布日内瓦谈判取得重大进展,并安排下周举行技术性会谈;48小时后,美以对伊朗联合军事行动随即展开。
这究竟是协调失误,还是蓄意为之?扬表示:“时间线本身已经说明问题。这不是协调失误——这是排序。军事部署早已就位。外交轨道提供的是政治掩护,而非真正的替代方案。”
扬将此类冲突定义为“门槛战争”(threshold wars),即核武装国家(以色列、美国)与其眼中接近核门槛的对手(伊朗)之间的冲突。在这类冲突中,外交和军事规划总是并行推进,但推动事态的始终是军事那条轨道。外交提供所谓的“合法性窗口”,但它从未拥有真正的决策权。
伊朗核谈判与空袭的时间关系,在扬看来正是这一模式的最新例证:“当炸弹开始落下的时候,谈判桌上还有尚未签字的草案,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制度性原因:
华盛顿“知道但是停不下来”
当被问及美国政府为何在中东多国一次次留下残局后仍坚持同一套逻辑,扬指出:“因为美国拥有摧毁能力,而这种能力扭曲了决策者思考问题的方式——摧毁成了战略的替代品。每一届政府都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目标更精准、情报更可靠、时机更成熟,但根本缺陷始终如一。炸弹可以夷平一个政权的基础设施,却无法建立必须取而代之的政治秩序。”
▲3月1日,德黑兰民众悼念哈梅内伊 新华社发
她提到了美国政府内部的激励结构:国防工业、国会政治,都倾向于奖励使用武力,把克制当作优柔寡断。“这就是为什么教训不会被吸收——不是因为决策者不聪明,而是因为体制本身在鼓励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一判断与她援引的历史案例相互印证。2003年“震慑”行动数周内摧毁萨达姆政权,随后解散伊拉克军队留下的权力真空,由派系民兵和“伊斯兰国”填补,而最终崛起的政权深受伊朗影响;2011年利比亚行动推翻卡扎菲政权,奥巴马事后表示最大的错误是“没有规划后天”。扬认为,伊朗将复制而非打破这一模式。
开火的真正原因:
以色列的逻辑在驱动这场行动
扬表示:“以色列的战略目标是消除一个地区对手。美国人在承担这个成本。”
她的论据是,以色列在开战首日定点清除了数十名伊朗高级领导人,以色列国防部长明确将行动定性为“消除对以色列国直接威胁”的先发制人打击。而美军基地在伊朗报复导弹下挨打,已有美国士兵身亡。
扬表示:“问题不是伊朗对美国本土构成威胁,问题是伊朗挑战了以色列在地区的军事主导地位。我认为是以色列的逻辑在驱动这场行动,而美国正在为此买单。”
红星新闻记者 邓纾怡
编辑 郭庄 审核 任志江
延伸阅读:
据伊朗反对派新闻网站“伊朗国际”3月3日深夜报道,受伊朗革命卫队施压,伊朗专家会议已选举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为下一任最高领袖。该报道尚未被伊朗官方证实。
哈梅内伊生前照片。
据《纽约时报》报道,有熟悉内情的伊朗官员透露,已故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极有可能接替父亲,成为伊朗下一任最高领袖。
报道指出,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力推穆杰塔巴的任命,认为他具备在当前危局中领导伊朗的能力。但负责选举伊朗最高领袖的专家会议对此仍有顾虑,认为这可能增加他成为美以攻击目标的风险。
稍早前,伊朗媒体驳斥了以色列关于穆杰塔巴在空袭中丧生的说法,称他平安,正在处理家人后事。穆杰塔巴的母亲、妻子、一个儿子、一个妹妹及妹夫,均在2月28日的空袭中与哈梅内伊一同遇难。
“权力中枢”的守门人
近年来一直有穆杰塔巴接班的传闻,但他似乎不在哈梅内伊圈定的最终候选人之列。
据美国媒体报道,2025年6月的“12日战争”后,哈梅内伊圈定了三位接班人选:强硬派司法总监埃杰伊,最高领袖办公室副主任赫贾齐,以及革命领袖霍梅尼的孙子、改革派代表人物哈桑·霍梅尼。赫贾齐据传已在此轮空袭中丧生,而埃杰伊目前作为三人临时领导委员会成员,代掌最高领袖职权。
伊朗政治分析人士梅赫迪·拉赫马蒂认为,在当前局势下,穆杰塔巴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对安全和军事机构的运作和协调极为熟悉,此前就负责过这方面工作。”
1988年,在两伊战争后期,19岁的穆杰塔巴进入伊斯兰革命卫队服役。许多同他在哈比卜营并肩作战的战友,后来成为了伊朗安全与情报机构的中坚力量。
30岁那年,穆杰塔巴进入库姆神学院学习,师从哈梅内伊最倚重的极端教士亚兹迪。2021年去世前,亚兹迪曾呼吁废除共和制,将议会和总统职权移交最高领袖。
穆杰塔巴在宗教研究领域并无突出的表现。据西方媒体报道,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为父亲的权力中枢添砖加瓦。1989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首任最高领袖霍梅尼去世时,最高领袖办公室的人员编制只有约80人。到了2019年,该机构的人员规模超过了4000人。一些智库报告指出,穆杰塔巴负责打造了该机构的两大重要支柱:其一是统辖17个机构的情报网络,其二是掌控着多家官方媒体和“周五讲道”的宣传机器。穆杰塔巴在这些关键部门扶植了大批同辈亲信,并借此扩张自己的势力版图。
据媒体报道,2005年伊朗大选期间,穆杰塔巴成功说服父亲支持强硬派总统侯选人内贾德。2009年,当内贾德陷入选举舞弊风波时,据传是穆杰塔巴坐镇平息了全国范围的抗议。
2月28日,内贾德的住所在美以的联合空袭中损毁严重,一度传出死讯,但遭到他的家人和顾问否认。
当地时间2016年7月1日,伊朗德黑兰,穆杰塔巴参加了支持巴勒斯坦的年度集会。图/视觉中国
“领导权要世袭了?”
2024年3月,英国广播公司(BBC)波斯语频道询问多位专家学者,新选出的专家会议会推举谁来接替哈梅内伊?呼声最高的是时任伊朗总统莱希,其次是穆杰塔巴。
2024年5月,莱希在直升机事故中罹难。最有可能接班哈梅内伊的人选骤然离世,让伊朗权力交接的局面愈发扑朔迷离。同年9月,伊朗的地区盟友、真主党书记纳斯鲁拉被以色列“斩首”,加剧了德黑兰的安全危机。
大约同一时间,穆杰塔巴在伊朗媒体中的曝光度开始提升:他代表父亲探望在“传呼机爆炸案”中受伤的真主党成员;哈梅内伊时隔4年再次主持“周五讲道”时,穆杰塔巴与政权高层一同坐在观众席。隶属伊朗革命卫队的塔斯尼姆通讯社等官方媒体首次在新闻稿中特别强调了他的出席。
伊朗最高领袖对行政、司法、立法三权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同时兼任武装部门最高统帅。多年来,被看好的继任者一般具备多年管理国家核心政治机构的经验,熟谙军事与安全事务,且在公众中有一定知名度。穆杰塔巴的“高频曝光”加深了外界的猜测:他是否要接替父亲,成为下一任最高领袖?
1979年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的世袭统治。分析指出,伊斯兰共和国的建立,本就是对世袭王权的彻底否定,任何“父传子继”的迹象,都可能引发政治地震。因此,哈梅内伊生前曾在多个场合公开表达过反对世袭统治的立场、为儿子接班的传闻降温。
据伊朗媒体报道,2024年初,在得知负责选举和监督最高领袖的专家会议对穆杰塔巴展开资格审查后,哈梅内伊回应说:“你们这么做,外面会认为领导权要世袭了。”
哈梅内伊讲话画面。
哈梅内伊生前扮演着“各派系间最终仲裁者”的角色。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伊朗问题专家哈米德礼萨·阿齐齐指出,哈梅内伊离世后,各精英集团将在战时高压下就继任人选展开激烈的权力博弈。有分析认为,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后,穆杰塔巴的权力恐将面临挑战。
在美以联合军事行动发生一天后,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表示,新的伊朗最高领袖很快选出,“可能在一两天内选出”。不过,在目前伊朗安全局势扑朔迷离的情况下,要在不同派别达成共识的基础上确定人选并进行流程严密的投票,困难重重。
3月3日,以色列空袭了伊朗库姆市的一栋建筑,据传高级神职人员在那里举行会议并选举新的最高领袖。但伊朗媒体报道称,袭击发生时,那栋建筑实际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