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南京禄口，云鹏没顾上喝一口水，拉着箱子就往出口冲。高洋在接机口老远就挥胳膊，俩人一碰面，云鹏把背包甩肩上，话没说两句，直接问：“妈家几点开门？”——不是客气，是急。那种急，像饿了三天的人闻见灶上炖着肉香，脚步自己就往前蹽。
他上一次见亲妈，还是襁褓里被裹在蓝布单里，那年是2002年。22年过去，昆山老街那栋贴着旧瓷砖的小楼还在，只是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又换，换过五茬。云鹏在妈妈家住了整整48小时——不是“大概两天”，是掐着手机倒计时：第一天下午三点进门，妈妈端出一碗温着的酒酿圆子，汤勺在碗沿磕出轻轻一声响；第二天晚饭后，他蹲在厨房水槽前刷碗，妈妈就站在灶台边剥毛豆，剥一颗，停两秒，再剥一颗。没人提当年怎么丢的，也没人问加拿大冷不冷，但晾衣绳上多挂了条新毛巾，是云鹏用的。
回山西前夜，爸爸早一天就到了太原南站。表哥后来在饭桌上嚼着花生米说：“老张那晚住的是车站旁小旅馆，空调漏水，他拿塑料袋接着，躺到凌晨三点才眯过去。”不是等儿子，是怕儿子下飞机后找不到人。
接下来这趟“中国收尾行”，安排得有点实诚：12号抽血做全项体检，13号高铁奔西安，路上云鹏靠着车窗睡着了，高洋把外套盖他身上，顺手把他微信头像——那个纹着青龙的侧脸——往下划了划，没说话。15号到北京，他在天安门广场买了根糖葫芦，咬第一口时，半边糖壳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镜头刚好拍到后颈那处细小的旧疤，医生说是小时候摔的。
网上有人说他“摆拍”“演孝顺”，还扒他ins里晒的牛仔外套和帆布包，说“穷成这样还装潮”。可你真去多伦多唐人街转一圈就明白，那外套是华人老板送的，包是中餐馆后厨阿姨塞给他的，她说：“云鹏，你别总穿黑T恤，难看。”至于纹身？高洋原话是：“咱这岁数没爹妈盯着，谁不是跟着工友去纹的？纹完还一起喝啤酒，谁管正不正宗。”
就在他准备返程前一晚，微信弹出条新消息：“兄弟，多伦多中餐连锁招店长助理，管住，月薪加提成，你来不来？”发信人姓陈，在列治文开三家粥铺，儿子和云鹏同岁。
他没回，只是把聊天框截图发给了堂哥。堂哥秒回：“先去！干三个月再说。”
云鹏低头抠了抠指甲缝里的糖渣，窗外北京的霓虹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