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碟碎裂的声音像爆竹,炸开在年夜饭的喧嚣之上。
满桌的菜肴瞬间失了色。
胡高澹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扫过母亲贾桂兰错愕的脸,妹妹胡玉璧来不及收起的笑,还有那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显得陌生的面孔。
九个人,空着手来,理所应当地坐满了他的客厅,吃着他妻子从早忙到晚准备的饭菜。
沈雅洁攥着被孩子打湿的抹布,站在一片狼藉旁,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吼出那些她憋了许多年的话。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遥远的、别人的欢庆声,隐隐约约透进来。
这顿团圆饭,终于吃到了头。
01
腊月二十八的超市,人挤着人,推车撞着推车。
沈雅洁的购物车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新鲜的肋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黄花鱼、饱满的大虾,还有各式蔬菜、水果、熟食。
她手里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着。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费力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婆婆”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才滑开接听。
“雅洁啊,在忙吧?”贾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妈,我在超市买年货呢。”沈雅洁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拿一盒车厘子。
“哦,买年货好。我跟你说个事。”贾桂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玉璧他们家今年不是装修嘛,屋里乱得很,没法开火。”
“我跟玉璧商量了,今年三十儿的年夜饭,就上你们家吃。”
沈雅洁拿车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冰柜的冷气咝咝地扑在手背上。
“妈,玉璧家……都谁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能都谁来?就玉璧一家,加上她公公婆婆,两个孩子。”贾桂兰数得很快,“哦,玉璧她小叔子今年也没回老家,一个人怪冷清的,也叫上一起。”
“加上我,正好九个。”
贾桂兰说完,停顿了两秒,似乎在等沈雅洁的反应。
“反正你们家房子大,桌子也大,多几双筷子的事儿。”
“雅洁你手艺好,多做几个菜,热闹。”
沈雅洁看着推车里满得快溢出来的东西,觉得后背有点发僵。
“妈,我知道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行,那你忙着。多买点好吃的啊,孩子多。”贾桂兰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着。
沈雅洁慢慢放下举酸了的胳膊,把那盒红得发黑的车厘子放进推车。
它压在了那包她本来打算买给胡高澹补身体的羊腰子上。
推车变得更沉了。
她推着车往前走,周围嘈杂的人声、促销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忽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只有那句“九个”,还有“多几双筷子的事儿”,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回荡。
去年中秋,是七个。
她记得自己收拾到凌晨一点,腰都直不起来。
胡高澹帮她揉肩,揉了没几下,自己靠着沙发睡着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收银台排着长队。
沈雅洁把东西一样样搬上传送带。
肋排、五花肉、鱼、虾、牛肉、鸡肉、各种蔬菜、水果、零食、饮料、酒水……
扫码枪嘀嘀地响个不停。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惊。
她默默地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
刷完卡,签好名,把几个最大最沉的袋子自己拎在手里。
手心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走出超市大门,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有点凉。
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02
胡高澹下班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打开门,一股生肉、海鲜和蔬菜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亮得晃眼。
地上摊开好几个大塑料袋,沈雅洁正蹲在那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
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却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胡高澹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
他走到沈雅洁旁边,也蹲下来。
“怎么买这么多?”他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食材,几乎能想象出明天厨房会是怎样一场大战。
“过年嘛。”沈雅洁低着头,把一袋土豆往墙角挪,“妈下午来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手上动作没停。
胡高澹拿起一棵白菜的手,顿了顿。
“说什么了?”
“说玉璧家装修,今年三十儿,他们一家,连玉璧公婆和小叔子,加上妈,一共九个人,来咱家吃年夜饭。”
沈雅洁说得很快,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一件寻常工作。
胡高澹没说话。
他把白菜放在该放的地方,又去拎那袋看着就很沉的米。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知道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有点干。
他看着沈雅洁利索地收拾,鬓角汗湿的头发,抿得紧紧的嘴唇。
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伸手,把她脚边那箱沉重的饮料搬起来。
“放哪儿?”
“就放餐厅角落吧。”沈雅洁说。
胡高澹搬着箱子走过去,放下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餐厅里,看着那张可以扩展的大餐桌。
去年中秋,它被扩展到最大,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沈雅洁一直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最后上桌时,好几个菜都凉了。
他记得妹妹胡玉璧的儿子把果汁打翻在她新买的地毯上。
胡玉璧哎呀了一声,扯了两张纸巾随手擦了擦,就说“小孩嘛,不是故意的”。
母亲贾桂兰笑着给外孙夹了只最大的虾,说“快吃快吃”。
没有人对沈雅洁说一句辛苦了,或者帮她收拾一下。
胡高澹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
心里堵得慌。
“高澹?”沈雅洁在客厅叫他。
他回过神,走回去。
“没事。”他看着她,“明天……我早点起来帮你。”
沈雅洁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深的倦意,但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安慰,又像是习惯性的包容。
“不用,你一年到头也累,明天多睡会儿。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胡高澹喉咙里哽了一下。
他没再坚持,转身去厨房洗手。
水流哗哗地冲在手背上,冰凉。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间那道皱痕,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那么深。
客厅传来沈雅洁收拾塑料袋的窸窣声。
平静,有序。
可这平静下面,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03
晚上睡觉前,沈雅洁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头。
镜子里映出胡高澹靠在床头看手机的身影,眉头锁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雅洁梳头的手慢下来。
她想起去年中秋。
也是这样一个电话,婆婆打来的,说玉璧家想一起热闹热闹。
那天她正好公司有事,忙到下午才匆匆赶去超市采购。
人比今天还多,结账排了快半小时。
回到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开始洗菜切肉。
胡高澹那天公司有应酬,回来得晚。
他进门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小姑子胡玉璧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瓜子皮随意吐在茶几上。
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在客厅里追逐尖叫,把靠垫扔得到处都是。
胡玉璧的丈夫和公公在阳台上抽烟,婆婆贾桂兰则跟在胡玉璧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外孙闹。
“嫂子回来啦?就等你这口饭呢,孩子都饿坏了。”胡玉璧看见她,笑着招呼了一句,屁股却没挪窝。
沈雅洁挤出笑,应了一声,就扎进厨房。
厨房像战场。
油烟机轰鸣,几个灶眼同时开着火。
她手忙脚乱,后背的衬衫很快湿了一片。
胡高澹进来想帮忙,被婆婆叫了出去。
“男人进什么厨房,陪你妹夫和叔叔说话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
胡玉璧一家很能聊,从孩子上学聊到房价,又聊到最近什么投资赚钱。
婆婆不停地给女儿和外孙夹菜,夸这个好吃,那个入味。
沈雅洁几乎没怎么坐下,总是刚吃两口,就有人要添饭,或者饮料喝完了。
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时,好几个炒菜已经凉透了。
饭后,胡玉璧拉着沈雅洁的手,亲热地说:“嫂子辛苦了,手艺真好,比饭店强。”
然后,她很自然地拿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保鲜盒。
“这菜剩这么多,明天你们也吃不完,天气热,别放坏了。”
“我打包点回去,明儿给孩子们热热吃,他们爱吃嫂子做的菜。”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别浪费。雅洁,把你单位发的那个什么橙子,也给玉璧拿两个,孩子爱吃。”
沈雅洁看着胡玉璧手脚麻利地把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这些硬菜拨进盒子。
最后,那箱她单位发的精品脐橙,也被胡玉璧拎走了四个,说是给公公婆婆尝尝。
胡高澹站在阳台门口,手里夹着烟,一直没说话。
客人走后,满桌狼藉,地上还有孩子们掉的饭粒和菜汤。
沈雅洁默默收拾,腰弯下去很久,才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直起来。
胡高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油腻的盘子。
“下次……”他开口,声音沙哑。
“算了。”沈雅洁打断他,声音很轻,“没下次了。”
可她知道,还有下次。
只要还是这家人,只要婆婆还是那个婆婆,小姑子还是那个小姑子。
“想什么呢?”
胡高澹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已经放下手机,正看着她。
“没什么。”沈雅洁放下梳子,上了床,“睡吧,明天事儿多。”
她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
房间陷入一半的昏暗。
胡高澹在另一边躺下,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力度。
沈雅洁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动,任由他握着。
窗外很安静,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
年,越来越近了。
04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沈雅洁请了一天假。
胡高澹出门上班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已经开始忙活,背影单薄而专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别太累。”
沈雅洁回头对他笑了笑:“知道。”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沈雅洁系好围裙,看着流理台上等待处理的食材,深吸了一口气。
先处理鱼和虾吧,最费工夫。
她刚把黄花鱼拿出来,手机响了。
是好友林薇。
“喂,雅洁,干嘛呢?下午出来喝杯咖啡?商场年底打折最后一天了。”
沈雅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开始刮鱼鳞。
“去不了,在家准备明天的年夜饭呢。”
“你家不就你们两口子加上你婆婆吗?三个人吃年夜饭要准备一整天?”林薇疑惑。
沈雅洁手里的刮鳞刀停顿了一下。
“不止。小姑子一家,还有她公婆小叔子,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少人?”
“加上我婆婆,九个。”
“九个?!”林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胡玉璧她家?又空手来吃现成的?”
沈雅洁没吭声,仔细地把鱼腹里的黑膜刮干净。
“不是,沈雅洁,你欠他们的啊?”林薇的脾气上来了,“年年这样?去年中秋我记得你就抱怨过。她家装修关你什么事?没地方吃不会下馆子?九个人下馆子得吃多少?合着就可着你一个人薅羊毛?”
“胡高澹呢?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沈雅洁把洗好的鱼放在盘子里,开始处理虾,“习惯了。不然他为难。”
“他为难?”林薇气得不行,“他为难什么?那是他亲妈亲妹妹!他不好意思说,就让你年年当免费保姆?九个人的年夜饭啊姐姐,从采买到做饭再到收拾,得多大的工程?你明天晚上还有时间看春晚吗?怕是连吃饭都顾不上吧!”
沈雅洁听着好友连珠炮似的为自己抱不平,心里那点委屈好像被戳了一个小口子,慢慢涌出来。
但她还是说:“大过年的,算了。闹起来不好看。”
“你就知道算了!”林薇恨铁不成钢,“你这脾气……哎,我都懒得说你。胡高澹要是真心疼你,就该他站出来说话。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玉璧她……可能也没想那么多。”沈雅洁自己说这话都觉得没什么力气。
“得了吧。”林薇嗤笑,“她精得跟什么似的。上次同学聚会,听说她到处跟人炫耀,说自己命好,有个能干又脾气好的嫂子,过年过节都不用自己动手。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沈雅洁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手指沾着腥滑的水。
她想起去年胡玉璧在朋友圈晒的打包饭菜,配的文字是:“嫂子家宴水平,省了我三天做饭功夫,幸福。”
下面一堆人点赞,夸她嫂子贤惠,夸她们姑嫂和睦。
“雅洁,”林薇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挑拨你们家庭关系。但有些事,你得让胡高澹明白。你是他老婆,不是他家的后勤部长。孝道不是这么尽的,亲情也不是这么处的。你总这么忍着,他们觉得理所应当,以后更变本加厉。”
“我知道。”沈雅洁擦擦手,“我心里有数。谢谢你,薇薇。”
“谢什么谢。我就怕你心里有数,但行动上还是没数。”林薇叹气,“明天……需要我去给你帮帮忙吗?搭把手也行。”
“不用,真不用。”沈雅洁心里一暖,“你也有你家的事要忙。我能应付。”
“你呀……那就这样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挂了电话,厨房里又只剩下水流声和切菜声。
沈雅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林薇的话还在耳边。
让胡高澹明白?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
只是那份明白,压不过他对母亲那份复杂的孝,压不过“一家人不要计较”的体面,也压不过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厘清的对妹妹那点残留的、属于兄长责任的东西。
所以,最后被压着的,总是她。
因为她“懂事”,因为她“脾气好”,因为她“能应付”。
沈雅洁用力剁着姜块,刀刃撞击砧板,发出笃笃的闷响。
像是在敲打什么坚硬又无处发泄的东西。
05
下午,沈雅洁在炖肉的间隙,靠在厨房门口休息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示。
她顺手点开。
最新一条是胡玉璧发的。
九宫格图片。
前三张是精致的美甲,闪亮的钻饰在灯光下晃眼。
中间三张是商场购物的收获,两个名牌纸袋,里面露出衣服的logo。
后面三张是她在咖啡馆的自拍,妆容精致,笑容灿烂。
配的文字是:“忙里偷闲,年前的最后一波放松~辛苦我嫂子啦,明天就有大餐吃咯!/可爱/可爱”
下面已经有了不少共同好友的评论。
“玉璧好会享受!”
“美甲真漂亮!”
“又买新衣服了?这款式好看!”
“羡慕,有个能干嫂子就是幸福!”
“期待明天晒大餐!”
胡玉璧回复着评论,语气轻快。
沈雅洁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锅里红烧肉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想起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洗洗涮涮、有些粗糙的手。
想起昨天在超市精打细算、对着账单心疼的自己。
想起此刻站在这里,腰背酸胀,准备着明天九个人盛宴的自己。
胡玉璧的“辛苦我嫂子啦”,那几个字和表情符号,轻飘飘的,像羽毛。
落不到实处。
沈雅洁按熄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灶台边,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锅里的肉。
油亮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翻滚着。
她盖上锅盖,调成小火。
然后走到水池边,开始清洗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蔬菜。
水很凉。
她的手浸在里面,慢慢才恢复一点知觉。
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喜庆的过年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团圆和美满。
沈雅洁一片片掰着白菜叶子,动作机械。
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往下坠。
傍晚时分,胡高澹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盒。
“路上看到有卖你爱吃的栗子蛋糕,买了一个。”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
沈雅洁正在擦桌子,准备摆弄明天的凉菜。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精致的盒子,又看了看胡高澹。
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眼神里有些闪躲。
“谢谢。”沈雅洁说,声音平平。
胡高澹走过来,看了看厨房和餐厅的进展,眉头又蹙了起来。
“还有多少没弄?”
“差不多了。凉菜备好,肉炖上,鱼虾明天现做就行。”沈雅洁继续擦着桌子,没看他。
胡高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找点活干,但发现插不上手。
他看到了流理台上洗好切好的、堆成好几座的蔬菜山。
看到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
看到了沈雅洁眼下的淡青色。
“雅洁……”他叫了她一声。
“嗯?”沈雅洁停下手,看着他。
胡高澹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蛋糕……现在吃吗?还是放冰箱?”
“放冰箱吧。”沈雅洁转过头,“明天……人多,当个饭后甜点也好。”
胡高澹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雅洁忙碌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着,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倦怠。
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
他忽然有些心慌。
一种模糊的、不好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漫过脚背。
06
除夕这天,天空阴沉,像是憋着一场雪。
沈雅洁一大早就起来了。
厨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她提前卤好的牛肉、牛肚在锅里慢慢浸着滋味。
胡高澹也起得很早,沉默地帮她打下手,剥蒜,递盘子,清洗用过的锅具。
两个人话都不多。
只有必要的工作交流。
“酱油。”
“给。”
“盘子。”
“这儿。”
上午的时间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溜走。
沈雅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指挥着这场“年夜饭战役”。
焯水,过油,蒸制,调味……
复杂的工序被她拆解成清晰的步骤,一道道完成。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八碟精致的凉菜。
红油肚丝,蒜泥白肉,凉拌海蜇,糖醋心里美,琥珀核桃,酱香牛肉,爽口黄瓜,五香熏鱼。
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
胡高澹看着那些菜,又看看在灶台前翻炒的沈雅洁。
她额前的头发被蒸汽濡湿,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热气而泛红。
眼神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道需要费工夫的“八宝饭”也上了蒸锅。
沈雅洁终于能喘口气。
她解下围裙,想去客厅喝口水。
刚坐下,门铃就响了。
突兀,急促。
胡高澹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到铃声,动作停了一下。
沈雅洁放下水杯,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冷风先灌了进来。
然后就是喧闹的人声。
“嫂子!过年好呀!”胡玉璧妆容精致,穿着崭新的红色羊绒大衣,第一个挤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她身后,她的丈夫拎着个小小的、装零食的塑料袋,侧身让两位老人先进。
胡玉璧的公婆,一对看起来挺严肃的老夫妇,对着沈雅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接着是两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尖叫着冲进来,差点撞到沈雅洁。
“慢点!别乱跑!”胡玉璧喊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严厉的成分。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男人,戴眼镜,是胡玉璧的小叔子,他低头看着手机,含糊地说了句“嫂子好”。
婆婆贾桂兰走在最后,手里倒是拎了个布袋子,看起来也不沉。
“妈。”沈雅洁叫了一声。
“哎。”贾桂兰应着,眼睛已经在屋里扫了一圈,“都来了啊。雅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沈雅洁侧身,让这一大群人进来。
九个人,瞬间把玄关和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脱了鞋就蹦上沙发,拿着遥控器乱按。
胡玉璧的公婆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房间。
胡玉璧的丈夫和小叔子走到阳台,似乎想抽烟。
胡玉璧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餐厅,看着满桌的凉菜。
“哇,嫂子,这么早就弄好这么多菜了?真厉害!”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嗯!好吃!妈,你快来尝尝!”
贾桂兰走过来,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是不错。”
她转向沈雅洁:“热菜什么时候好?孩子们中午没怎么吃,就等着这顿了。”
沈雅洁看着眼前晃动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注意到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着油渍的居家服。
没有人问一句“嫂子辛苦了”或者“需要帮忙吗”。
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过年好”,都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里。
他们那么自然地登堂入室,仿佛这里是某个预约好的餐厅包厢。
而她是那个理应服务周到的经理。
胡高澹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收好的衣服。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沈雅洁。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眉间那道褶皱深得能夹住东西。
“哥!”胡玉璧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回来啦?哟,还帮嫂子干活呢?模范丈夫!”
胡高澹没笑,只是点了点头,把衣服拿进了卧室。
沈雅洁深吸一口气,对贾桂兰说:“妈,热菜还得一会儿。桌上有瓜子和糖,你们先坐坐,看看电视。”
“行,你忙你的。”贾桂兰摆摆手,走向沙发,挨着外孙坐下,摸了摸孩子的头,“饿不饿?一会儿就吃饭了。”
沈雅洁转身回了厨房。
关上厨房的推拉门,外面的喧闹被隔开了一些,但依然嗡嗡地传进来。
她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走到灶台前。
油锅已经烧热,该炒第一个热菜了。
她拿起准备好的肉丝和配菜,手腕一抖,刺啦一声,油烟升腾。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像是在敲打着节拍,倒数着什么。
07
热菜一道道端上桌。
宫保鸡丁,虾仁滑蛋,松鼠鳜鱼,梅菜扣肉,白灼生菜,清炒芦笋……
餐厅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的香气。
“来来来,都坐,吃饭了!”贾桂兰招呼着。
众人纷纷落座。
那张扩展后的餐桌被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什么空隙。
胡玉璧的两个儿子早已迫不及待,伸手就去抓盘子里的鸡腿。
“用筷子!”胡玉璧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语气并不严厉。
孩子撇撇嘴,拿起筷子,又去戳那条造型漂亮的松鼠鳜鱼。
胡高澹和沈雅洁最后坐下。
沈雅洁的位置靠近厨房门,方便进出照应。
“动筷吧,趁热吃。”贾桂兰作为最年长者,发了话。
筷子勺子立刻动了起来。
“嗯,这个鱼炸得酥,味道调得也好。”胡玉璧的公公尝了一口鱼,评价道。
“嫂子手艺是没得说。”胡玉璧夹了一筷子扣肉,放进身边母亲的碗里,“妈,你尝尝这个,肥而不腻。”
贾桂兰尝了,连连点头:“是好吃。雅洁这点随我,做饭舍得放料,实在。”
沈雅洁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
她没什么胃口,只觉得累。
腰背的酸胀一阵阵袭来。
“雅洁啊,”贾桂兰又开口了,声音在热闹的餐桌上显得很清晰,“下次那个虾,可以再多买点。你看,一人分两个就没了,孩子们爱吃。”
沈雅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那盘白灼虾,她买了三斤,个大饱满。
此刻盘子已经空了,虾壳堆在胡玉璧两个儿子的面前,像座小山。
“就是,都没吃过瘾。”胡玉璧接话,给自己儿子又夹了一大块扣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胡高澹拿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妹妹。
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嫂子,那个汤什么时候上?”胡玉璧的丈夫问,“有点口干。”
“在厨房,我去端。”沈雅洁放下筷子,起身。
“我也去帮忙。”胡高澹也站了起来。
“不用,你坐着吃。”沈雅洁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她的手心有点凉。
胡高澹重新坐下,看着沈雅洁走进厨房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却又单薄得让人心里发紧。
“高澹,喝点酒?”胡玉璧的丈夫举起酒杯,“咱哥俩好久没喝了。”
胡高澹拿起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哥,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年终奖发了不少吧?”胡玉璧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问。
“还行。”胡高澹答得简短。
“还行是多少?跟我还保密啊?”胡玉璧笑,“听说你们行业今年不错。对了,我小叔子,”她指了指那个一直埋头吃饭的年轻男人,“他公司不太景气,正想换工作呢。你们公司还招人不?给内推一下呗?”
胡高澹没说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玉璧,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贾桂兰开口,语气却是纵容的,“高澹要是能帮,肯定会帮。都是自家人。”
“妈,我就是随口一问嘛。”胡玉璧给母亲夹了菜,“哥,你上点心啊。”
胡高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意有点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着满桌大快朵颐的人,看着谈笑风生的母亲和妹妹。
看着厨房门里,沈雅洁隐约忙碌的身影。
她好像一直在忙,端汤,盛饭,添饮料。
几乎没在座位上安稳地坐够五分钟。
桌上的热闹是他们的。
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一个沉默的服务生。
“嫂子,饭没了!”胡玉璧的大儿子把空碗举起来,晃了晃。
沈雅洁走过来,接过碗:“我去添。”
“多盛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胡玉璧笑着说。
沈雅洁端着碗走进厨房。
胡高澹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扯了扯毛衣的领口。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脆响,伴随着孩子的惊呼和女人的尖叫。
胡玉璧的小儿子,不知怎么碰倒了一大杯橙汁。
深黄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沈雅洁刚擦过不久、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迅速洇开一大片黏腻的污渍。
还有几滴,溅到了旁边沈雅洁的裤脚上。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胡玉璧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去擦孩子的衣服和手。
对于地上那一摊,她只是看了一眼。
“没事没事,孩子不是故意的。”贾桂兰连忙打圆场,“雅洁,拿拖布擦一下就行了。快,继续吃菜,菜都凉了。”
沈雅洁拿着盛满饭的碗,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污渍,看着自己裤脚上橙色的斑点。
看着胡玉璧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大儿子夹菜。
看着婆婆轻描淡写地说“拿拖布擦一下就行了”。
看着满桌的人,似乎都认为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甚至没人多看那摊污渍一眼,除了胡高澹。
胡高澹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盯着沈雅洁裤脚上的污点。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胸口那团闷烧了一晚上的火,被这摊黏腻冰冷的橙汁,彻底浇上了油。
轰地一下,窜起了滔天的烈焰。
所有压抑的、隐忍的、扭曲的情绪,冲破了那道摇摇欲坠的闸门。
在沈雅洁转身想去拿拖布的那一刻。
在贾桂兰又说了一句“快坐下吃饭”的那一刻。
胡高澹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抓起自己面前那只还剩半碗米饭的瓷碗。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决绝地摔在了地上!
“啪——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像惊雷一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