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目前伊朗的表现来看,它还是一个相当理智的国家,在对外打击上恩怨分明,没有表现出无差别打击和同归于尽的态势。
现在有人说,伊朗在打击以色列的同时,又攻击周边国家内的美国军事基地,连带打击了邻国的一些目标,这是在分散打击力量,激起了邻国的仇恨,是战略败笔。
被伊朗打坏的在卡塔尔的美国AN/FPS-132铺路爪雷达
在我看来,这是伊朗被压抑了上千年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和合理的理由对周边阿拉伯国家的温和报复。
我们应该知道,伊朗文明的前身波斯文明是比阿拉伯文明早上千年的古老文明,古波斯文明是在阿拉伯帝国兴起后被强行中断的——
公元651年,新兴的阿拉伯帝国急剧对外扩张,打败了波斯帝国的萨珊王朝。当时阿拉伯帝国的征服者要求萨珊王朝的上层人物必须改宗伊斯兰教,为了生存波斯贵族纷纷放弃了原有的国教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改宗伊斯兰教。初期信仰的伊斯兰教派是逊尼派。
与大家的想象不同的是,波斯上层改宗后的波斯底层老百姓还未大量改宗伊斯兰教。这是因为当时的阿拉伯帝国规定穆斯林不用课税,非穆斯林必须缴纳重税。于是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底层老百姓为了不交税想主动皈依伊斯兰教,上层已经皈依伊斯兰教的波斯贵族则阻挠老百姓改宗伊斯兰教,因为如果大家都是穆斯林了,贵族就没有办法向底层的穆斯林民众收取赋税了。
正是因为有这种奇特的经历,波斯灭国以后波斯文化还在民间保存了相当长久的影响力,波斯文化没有被彻底铲除。
直到1258年旭烈兀蒙古军队西征,攻陷了巴格达,杀死了阿拉伯帝国最高统治者哈里发,甚至屠杀了巴格达大部分民众,以阿拉伯帝国哈里发为最高宗教领袖的哈里发制度轰然崩塌。自此,伊斯兰教传教实现了去中心化,各地的苏丹和埃米尔也可以解释伊斯兰教义。在这种情况下,波斯基层民众才开始大量改宗伊斯兰教,波斯的伊斯兰化才得以完成。
从一开始,伊斯兰化的波斯就和阿拉伯帝国分裂后的伊斯兰国家在人种上就有所不同,彼此之间就有嫌隙。好在大家都属于逊尼派,还不至于彻底翻脸。
但是事情是不断变化的。西迁到小亚细亚的突厥人改宗伊斯兰教建立了奥斯曼帝国,不断与阿拉伯国家发生战争,伊斯兰化的波斯夹在中间很难受,波斯再次进行了宗教改革——
由于逊尼派强调共同体选举领袖的传统,波斯人作为非阿拉伯族群,在宗教权威和政治权力上长期被边缘化。这种结构性压迫使得许多波斯民众对代表“血缘正统”的什叶派思想产生共鸣——逊尼派承认四大哈里发都是正统,什叶派则主张先知穆罕默德的继承权应属于其女婿阿里及其后裔,具有强烈的家族忠诚与受难叙事。
波斯到了萨法维王朝时期,被夹在信奉逊尼派的奥斯曼帝国和同样信奉逊尼派的莫卧儿帝国中间,有被两大邻居吞并的风险。萨法维王朝的建立者伊斯玛仪一世,原为波斯化的阿塞拜疆地区的什叶派苏菲教团领袖,他于1501年攻占大不里士,宣布自己为沙阿,立即将十二伊玛目派什叶派定为国教。
自此,波斯民众历经二百年又从逊尼派彻底转为什叶派。波斯的再次宗教变革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构建独立身份,通过确立与奥斯曼帝国和莫卧儿帝国截然不同的宗教信仰,波斯得以在精神层面摆脱阿拉伯-伊斯兰主流秩序的从属地位,形成独特的波斯-什叶派文明认同;
二是强化中央集权,萨法维王朝强制推行改宗,镇压逊尼派学者与地方势力,摧毁逊尼派清真寺,以宗教统一推动政治统一,保护了波斯民族(在萨法维王朝以后的波斯统治者是高度波斯化的阿塞拜疆人,与今天的阿塞拜疆主体民族也称阿赛人在文化上不大相同)的独立性。
萨法维王朝又从黎巴嫩、叙利亚等地引进大量什叶派乌莱玛(宗教学者),建立起系统的宗教教育与司法体系,这样信奉什叶派的波斯成为伊斯兰教什叶派的中心,后来伊朗的宗教领袖自然而然成为全世界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宗教领袖。
我们介绍了这么多,现在回过头来看中东局势,伊斯兰国家从教派上分,逊尼派国家占大多数,中心在沙特阿拉伯,但是这些国家联系比较松散,对外形不成合力,有点各自为战的特点,几次中东战争联合起来都打不过以色列。
信奉什叶派的国家就少了,只有伊朗、伊拉克、巴林、阿塞拜疆和黎巴嫩,其中把什叶派立为国教的只有伊朗。
这里着重提一下伊拉克,伊拉克原本是少数派的逊尼派的萨达姆统治多数派的什叶派民众,结果美国消灭了萨达姆,战后的伊拉克又成了什叶派国家,反而和伊朗因宗教派系亲近起来
由于什叶派的伊朗块头最大,自然和中东的逊尼派阿拉伯国家在宗教上有了先天隔阂。伊朗发生霍梅尼引导的伊斯兰革命以后,更是扬言对外输出革命,和逊尼派阿拉伯国家普遍不和。
现在的局势是,伊斯兰逊尼派国家普遍亲美,而且对以色列妥协;什叶派的伊朗反美,对以色列强硬。逊尼派国家(除巴基斯坦)基本上都对伊朗心存敌意。
过去伊朗尽管反以,但在打击以色列的时候一直留有余地,也是担心自己把太多精力用于反以,可能留给逊尼派国家背刺的机会,因此表现出前怕狼后怕虎的犹豫不决之态。这当然影响了每次打击以色列的力度,每次都给以色列留下了足够的缓过劲的时间,方便以色列下次再突袭伊朗。
这次,伊朗的反击涉及到周边邻国,说明卡在伊朗心头害怕逊尼派邻国背刺的顾虑已经被克服——伊朗决定打击所有给美以提供支持的国家,哪怕得罪这些国家也在所不惜。
一旦伊朗这次对美以的反击能够取得一定成效,它的逊尼派邻居们反而不敢轻易集结起来一起打击伊朗。打击邻国境内的美军目标,会有得罪邻国的风险,但也会树立起伊朗有仇必报的不好惹的硬汉形象,反而降低了邻居们想亲自下场摘桃子的概率,这才符合有人给特朗普说的那句话——打击……高风险高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