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团岛市场买海胆，老板用小刀一撬，金黄的卵瓤颤巍巍地抖，风一吹，咸腥气混着早市的烟火直往脖子里钻。他抬头咧嘴笑：“下月再来看，这儿摊位全挪了，台阶铺平，棚子换透光的。”我愣了一下——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今年开春，太平角到八大关那段海崖边的铁皮围挡，一夜之间全拆了。不是半拆，是整段推平，连带着过去卡在礁石缝里的三个私搭停车场、五家遮光挡景的临建小卖部，一块儿清得干干净净。现在你从鲁迅公园往西走，坡不陡了，栏杆低了，石阶宽了，梧桐影子斜斜铺在新铺的透水砖上。带娃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能一直走到花石楼门口；骑车的年轻人不用再绕进小巷“躲车”，自行车道嵌在步行道边上，像一条灰蓝色的丝带，松松缠着海岸线。
栈桥那边也静了。没撤掉游客，但把东侧那排喇叭循环喊“海豹表演”的临时摊子挪去了小青岛码头后街，栏杆外只留两个导览屏，声音调得刚好让你听清，又不至于吵醒海鸥。早上六点半，晨跑的人已连成线，脚步踏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居然和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啪、啪”声对上了拍。
西海岸那边真不是画大饼。唐岛湾南岸的滨海绿道，三月底刚贯通最后一段2.7公里，现在从金沙滩东口骑到灵山湾影视区，不用下车、不绕路口，风从耳旁刮过，两边全是新栽的木麻黄和滨柃。我上个月在金沙滩西头吃晚饭，隔壁桌上海外来的学生问老板：“听说这边晚上有渔灯秀？”老板擦着杯子点头：“唐岛湾北岸，每周五、六，十点整，渔船排成弧线，灯一亮，海面就浮起一条金龙。”——这话放在两年前，本地人听了都当段子。
交通确实在“松筋骨”。胶州湾隧道口的接驳巴士班次加到了8分钟一班，地铁13号线往东延伸的临时接驳点，悄悄在薛家岛枢纽站后巷设了3个电动车换乘驿站。我试过一次：从西海岸民宿出发，打车到驿站，扫码租辆小蓝车，骑500米进地铁口，出站换乘公交，全程53分钟，比去年快了近22分钟。没人喊“智慧出行”，但你就是发现，不用掐着表赶路了。
本地人最念叨的，其实是团岛市场后头那条老街。原先污水横流的排水沟填平了，改成暗渠；青石板重新嵌过，高差抹平；几家老字号海鲜加工铺门口，新装了电子秤公示屏，明码标价，秤盘朝外摆。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一个北京大爷，在李记蛤蜊摊前盯了三分钟，等老板当面称、当面算、当面倒进不锈钢盆——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边走边嘟囔：“这回，真没被当凯子。”
登州路啤酒街的散啤机，今年换成了新批次。泡沫更细、挂杯时间更长，麦芽香不是冲鼻子，是慢慢往鼻腔里“洇”。老板说，设备是青啤自己调的，酵母温度控得比去年准0.3℃。我没尝出0.3℃的差别，但喝完那杯，舌根那点微苦回甘，确实是小时候在台东夜市蹲着喝的那种味道。
红瓦还在，绿树更密了，海还是蓝的。只是这次，海风里飘来的，不光是咸味，还有刚铺好的沥青热气、新栽海桐的微涩，以及远处造船厂龙门吊缓缓转臂时，钢铁关节发出的低沉“咔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