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轰炸已经持续6天,据统计,至少1097名平民死亡,其中包括181名儿童,另有超过5400名平民受伤。
在硝烟与哀悼交织的氛围中,伊朗社会展现出复杂的内部图景:一方面,最高领袖及其家人的遇刺令全国陷入巨大悲痛,成千上万民众不顾空袭威胁走上街头,表达捍卫主权与“复仇”的决心;另一方面,在战场的硝烟之外,伊朗也长期面临着系统性的外部舆论抹黑,内部“带路党”也在制造舆论。
处于战火中的伊朗社会更加团结了吗?他们是否为这场可能持续很久的冲突做好了准备?观察者网对话德黑兰大学世界研究所助理教授赛塔雷·萨德奇,带来她在伊朗国内的观察。对话内容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观察者网:过去6天以来,伊朗持续遭到轰炸。您和家人、朋友目前的状况如何?
塞塔雷·萨德奇:这几天的轰炸非常剧烈,局势非常紧张。尤其是在听到我们深受民众拥戴的最高领袖遭到暗杀的消息之后,那种震惊难以言表。他在伊朗社会拥有广泛的支持。当我们得知他与家人、多位高级指挥官再度遭到犹太复国主义政权的定点刺杀时,整个社会都陷入震惊。
人们在哀悼、悲痛欲绝之余,既充满了愤怒,也渴望将他未竟的道路走下去,那就是捍卫伊朗这个国家,守护我们的主权。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大规模的人群走上街头,尽管导弹和炸弹的声音近在眼前,但他们没有退缩。我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天与人们交谈,很多人都是以泪洗面。人们希望表达对国家的支持,对主权的捍卫。
当地时间3月1日,伊朗民众走上德黑兰街头悼念哈梅内伊遇难图自:美联社
当然,这种生活状态是极度紧张的。我不断给家人和朋友打电话、发短信,确认彼此是否平安。我在德黑兰工作生活,但事发时正好回伊斯法罕探望家人。所以我是从外地看到了德黑兰传出的可怕照片,那些我十分熟悉的街区,和朋友经常去的地方,都已经被炸毁了。这十分令人心碎。
但我必须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成为犹太复国主义政权与美国侵略行动的目标。长期以来,他们对我们的国家实施严厉制裁,打击我们的经济;他们武装恐怖组织来反对我们;他们暗杀我国的核科学家与军事指挥官;他们甚至轰炸在睡梦中的平民。所以,我们清楚自己的处境,希望能够复仇。我们也很清楚,一直以来瞄准我们的这个“爱泼斯坦阶层”,长期就有虐待、屠戮孩童的记录。这正是他们对伊朗人所做的事。
观察者网:袭击发生前,美国仍在日内瓦同伊朗进行公开谈判。您如何看待这种欺骗与不宣而战?
塞塔雷·萨德奇:我不知道美国和以色列政权还要违反多少次国际法,世界才会真正认识到,他们对国际法与人道主义原则毫无尊重。
过去两年来,加沙上演的悲剧是以直播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但联合国及相关国际机构无力做出根本改变。我们对此早已看得很清楚。因此,我们并不指望所谓“西方文明”或其他国家会为我们挺身而出。
在伊朗,我们逐渐意识到,那种将以色列或美国对伊朗的攻击包装为“先发制人”的叙事,本质上是一种殖民式、东方主义的叙事框架——仿佛伊朗是一个构成威胁的“野蛮国家”,必须被全力遏制。但现实正好相反。究竟是谁在世界各地发动残酷的战争、毫无人性地作战、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恰恰是以色列与美国的政权,全世界有数百万人为此丧命。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伊朗人走上街头支持自己的国家,支持捍卫主权,并对以色列美国的所作所为感到极度愤慨,他们要求复仇。在去年6月,我们也是在即将迎来新一轮谈判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袭击。当时我们犯下错误,毫无准备。我们直到大约24小时后才开始做出还击、保卫国家。我们最终成功了,迫使以色列停火。
这一次在参加谈判的同时,伊朗已经多次提前警告,如果美以政权敢于攻击,这将不会是一次程度有限的还击,伊朗会全力做出回应,进而演变成一场区域战争。我们的敌人并不是地区邻国,而是美国与以色列的政权,美国在中东地区的资产都是伊朗的合法还击目标。我们的领导层完全清楚这样的走向,我们的政治领导人也多次做出警告。但美国试图继续维护以色列,现在他们陷入了困境。
观察者网:伊朗已经出现了大量平民伤亡的报道,除了一所女子学校、医院外,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玫瑰宫也遇袭受损。在您看来,美国以色列无差别攻击这些目标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塞塔雷·萨德奇:以色列这个国家,本身就是建立在屠杀当地原住民——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巴勒斯坦人,包括穆斯林、基督徒和犹太人——基础上的一个殖民定居主义计划。因此,从1948年以来,那些犹太复国主义分子就在巴勒斯坦残害无辜的平民。
任何人只要看过2023年10月7日之后在加沙发生的、实时直播式的种族灭绝画面哪怕几分钟,就不会怀疑以色列政权是多么热衷于虐待、残害儿童。他们在巴勒斯坦已经杀害了十几万人。官方承认的数字是七万人,但实际肯定远不止于此,因为他们对整个加沙地带进行地毯式轰炸,很多遗体无法辨认,很难给出确切数字。他们摧毁了加沙的医院、学校,种族灭绝中的绝大多数受害者是妇女和儿童。
看过这些后,你会如何认识那个政权的本质?你认为他们在对待伊朗人时会有所不同吗?不会的。对他们来说,伊朗人和巴勒斯坦人都一样。只要不是生活在以色列的白人犹太复国主义者,你的生命就一文不值。他们在黎巴嫩也杀害了许多儿童,在中东地区的很多地方都是如此。
3月2日,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指责美以杀害儿童,并配发了新挖墓穴的照片。
我认为这一点极具象征意义,也非常能暴露以色列政权的本质,他们在轰炸伊朗其他地区之前,首先轰炸了米纳卜的一所女子学校,160多名女孩子遇难。到3月3日为止,伊朗已确认近800人在空袭中丧生。他们袭击了德黑兰的医院,那里有孕妇和放在保温箱里的婴儿。什么样的国家会做这种事?以色列不是一直吹嘘拥有非常精确的军事技术吗?如果他们想要避免平民伤亡,完全有能力做到。
看看伊朗在做什么,即使在针对迪拜等地的美国基地时,攻击也非常精确,几乎没有平民伤亡。难道以色列政权或美国做不到这点吗?不,正如我所说,他们就是要带去死亡和恐惧,想要尽可能杀掉更多平民。他们在伊朗一月份骚乱期间编造被打死的抗议者人数,其目的也完全一样,就是为了给入侵伊朗制造理由。
但我认为,此时此刻,全世界的人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以色列政权的本质。社交媒体上,许多人在欢呼和支持伊朗的还击,因为他们要为屠杀和毁灭许多国家负责。就连美国人也厌倦了为拯救以色列而一次次地卷入战争。这不应该是美国的战争。特朗普选择卷入这场战争,既是为了救以色列,也是为了救他自己的帝国。所以,每一方都在付出代价,仅仅是因为他们想拯救这个以杀害儿童为荣的恶魔般的政权。如果你听一下以色列的官方声明,他们多次明确表示巴勒斯坦婴儿是“合法目标”,毫不掩饰。他们认为这些是“合法目标”。对伊朗人也是一样。
观察者网:在之前的对话中,您曾谈到一个观点,即便一些年轻人参与过类似今年一月份的抗议活动,但当伊朗面临外部攻击时,他们很可能会站出来保卫国家。目前的伊朗社会中能够观察到这样的氛围吗?
塞塔雷·萨德奇: 是的。战争开始以后,根据我与周围人的交流,这是主流情绪。无论处于政治光谱的哪个位置,他们都完全拒绝外国势力入侵自己的国家,他们想要保卫自己的国家主权。
除了遭遇军事打击和经济制裁外,伊朗还面临一场舆论战和混合战争。美国及其主导的媒体往往在发动战争前,先对一个国家进行形象抹黑、污蔑与妖魔化,塑造成是“威胁”,再以此为由发动攻击。这种谎言反复上演。
从全世界来看,没有哪个国家像伊朗这样,遭受着全天候、不间断的反政府宣传轰炸。英国、美国、以色列政权,甚至德国、法国和沙特都投入了巨额资金和精力,创建了众多波斯语的广播电视频道,来对伊朗人进行宣传攻势,这种强度在任何其他国家都看不到。
位于德黑兰的世界文化遗产戈勒斯坦宫受损区域 Iranintl网站
我曾研究过“美国之音”这个机构的西班牙语广播服务对拉丁美洲地区的影响,他们是如何试图洗脑那些国家的民众。但没有哪个语种频道的受众规模能够同波斯语相比,而且因为是波斯语,没有国际组织对相关传播进行监管。所以,伊朗政府将所谓的“伊朗国际电视台”和“Manoto电视台”等制作波斯语内容的频道认定为恐怖组织,因为它们一直在宣扬针对安全部队的暴力,煽动武装骚乱。
在我们的社会内部,确实有一部分人成为了西方舆论战的受害者。我知道很多人都看到过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是一些伊朗人在欢呼最高领袖的遇害,或者请求特朗普轰炸自己的国家。
我必须说,他们是你能找到的全世界最扭曲、最令人不齿、最病态的人。因为他们并不生活在伊朗,不是炸弹轰炸的目标。而我们一直生活在制裁、暗杀和地毯式轰炸中。这非常荒谬,不管你对自己的政府有怎样的不满,也不应该主张自家的基础设施、居民楼、学校成为攻击目标。
现在,伊朗全国正有上百万人对领导层表达支持,但人们很少看见这些人群聚集起来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或是被西方主流媒体刊载。因为他们不希望世界看到其他伊朗人的态度,事实上这些人才是代表这个国家的大多数。
我想,那些走上街跳舞庆祝的视频,很大程度上是海外尤其是在欧美生活的伊朗人推动的。他们是最没有骨气的一批人,之前还在街头挥舞以色列国旗、庆祝对巴勒斯坦人的屠杀。他们对自己的伊朗身份恨之入骨,我甚至看到一些接受西方主流媒体采访的所谓“伊朗专家”,改变了自己的伊朗名字,只是为了与白人主人的名字更相近。他们还想改变自己的容貌,试图完全剥去伊朗身份,然后宣称自己能代表伊朗人讲话。
我会把这些人形容为类似美国蓄奴时期的“家养黑奴”。为什么奴隶制在历史上存在了数百年之久?因为一些奴隶已经被“驯服”,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然后主动与奴隶主合作,去压榨其他的奴隶。这些人在思想层面已经完全屈服于殖民者与帝国主义者。他们依然是伊朗人,但已经沦为了帝国主义者的工具。从白人帝国主义者那里得到认同,哪怕代价是出卖他们自己的国家和身份认同。
当然,我们是一个人口超过9000万的国家,不是一个同质化的社会,人们有不同的观点。任何国家都有心怀不满的人,全世界应该找不到哪个上上下下都对现状感到完全满意的国家。伊朗当然也有许多不满情绪,但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美国对我们施加的经济制裁。而他们甚至对制裁洋洋得意,例如,特朗普就曾吹嘘他的制裁如何伤害伊朗经济。
确实有一小部分伊朗人,可能是社会边缘群体,会上当受骗,认为外部侵略会给他们带来“解放”。我们在伊拉克也看到过类似情景,当地民众为美国人推翻萨达姆欢呼雀跃。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想对伊朗人来说,已经见过太多政权更迭的先例了。人们已经意识到,如果想保持国家的统一,就必须团结起来。
我们知道以色列人一直在谈论扩张领土,有所谓“大以色列”的构想,他们一直梦想并谈论着要肢解伊朗。这是伊朗人民绝对不能容忍的。无论人们持有什么意识形态或政治倾向,他们都决不会允许自己的国家被外部势力肢解。
观察者网: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向外界表示,已经为一场长期战争做好了准备。您认为这场冲突会持续多久,伊朗社会对此的决心与共识有多大?以及,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伊朗可能选择接受外交斡旋与停火?
塞塔雷·萨德奇:我不能代表伊朗官员发言,但作为一个伊朗人,我看不到任何谈判或开展外交的可能性。我们多次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外交途径,但每一次都以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指挥官遭到暗杀而告终。而这一次,遇难者是伊朗有史以来最重要、最受爱戴的最高领袖。所以,我认为没有任何开展外交的机会。
伊朗事先已经警告:如果你们袭击我们,这将是一场长期战争。当然,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原以为,这最多只会是持续几个星期的战斗,他们很快就能脱身。他们甚至会幻想,在伊朗武装部队总司令遇刺后,部分安全部队会叛变或投降。但这绝不会发生。伊朗是一个非常坚强、制度设计完善的国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遇刺而分崩离析。我们在过去的历史岁月中已经反复证明过这一点。
美国近期民调显示,59%民众反对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数据来源:YouGov 图表来源:Axios
在伊朗国内,要求复仇的民意极其强烈。而复仇的底线,或者说最起码的防范措施,就是铲除这个复国主义实体。只要这个复国主义实体存在一天,我们就无法摆脱侵略、恐怖主义以及对我国土的轰炸。以任何方式帮助以色列政权或美国袭击伊朗的国家,都将被视为完全合法的打击目标。
伊朗已经多次警告,就连可能暗杀最高领袖的消息经过西方媒体报出来之后,我们的外交部长还在公开解释,抵抗将继续下去。我们的领袖已经制定好了非常详尽的计划,我们会坚定地前进。这是一场生存之战,我们不会投降,会竭尽全力捍卫我们的主权和独立。
同时,我相信美国和以色列的弹药会很快耗尽。他们无法维持下去,这不是他们的主场,他们打不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对伊朗来说,这是我们的主场,是我们的一切,而且我们已经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
观察者网:最后,对于关注并同情战争造成的平民伤亡、期盼尽早实现和平的中国读者,您会如何描述伊朗人民抵抗的深远意义,以及对国际社会主持公道的期待?
塞塔雷·萨德奇:遗憾的是,长期以来,中国人民和伊朗人民之间直接、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当然今天相比过去有了很大的改善,而且我对未来会进一步改善充满希望。然而,不少伊朗人还是通过西方媒体来获得对中国人民和中国印象的认知。也许部分中国人民也是如此。
我的建议是,要了解一个国家,就得从那些真正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民众那里获取信息。而且,永远不应以偏概全地观察一个民族。我们是一个拥有超过9000万人口的国家,我当然不能代表所有伊朗人,只是在表达我的观察。但是,当你看到成千上万民众走上街头支持自己国家的画面时,这应该能体现一些关于伊朗社会当前氛围的信息。西方媒体并不会报道这些,他们完全是为了操控主导关于伊朗的叙事,霸占对描述伊朗人民抗争的话语权。
以色列复国主义政权通过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和其他美国的游说集团,操控了美国政治,就连美国人现在也成为其受害者。中国人民和全世界都是这种政策的受害者——他们会妖魔化、邪恶地描绘一个国家,为后续发动针对这个国家的敌对行为寻找正当化理由。他们对伊朗人、巴勒斯坦人,包括许多不愿意屈服的民族,都进行了妖魔化。
这次冲突爆发初期,一名中国公民在伊朗不幸遇难,我感到十分心痛,这本不应该发生。我期望,我们能够尽快找到一条更加独立、更加公平、允许不同国家平等发挥作用的国际秩序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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