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亚海棠湾某五星级度假酒店的大堂里,我大伯秦志远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
前台小姑娘第四次把那张银行卡递回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尴尬。
“先生,这张卡真的刷不了,系统显示账户状态异常。”
大伯一把夺过卡,当着大堂里二十几个人的面,掏出手机就拨了我爸秦志平的电话。
那一刻,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秦志平!”大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你给我说清楚,老爷子的卡怎么刷不了了?是不是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你个不孝的东西,老爷子养了你一辈子,现在老了你连他的卡都要管?你还算是人吗?”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足足十秒。
周围的宾客纷纷停下脚步,眼神都往这边瞟。
然后,我爸开口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让我大伯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叫秦晨阳,今年二十八,在市区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设计师。
我爸秦志平,今年五十二岁,是市政工程公司的技术主管,干了三十多年。
我们家在老城区住着一套一百来平的老房子,开着一辆十万块钱的国产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稳当。
我还有个大伯,叫秦志远。
说起我大伯,那在我们秦家可真是个“人物”。
早年考上了省城的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现在是某国企的部门副总,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小两万五。
娶的老婆姜丽华也是省城人,当年可是厂花级别的人物。
大伯一家住在省城二环的大平层,一百六十平,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
按理说,大伯混得比我爸好,这没什么可说的。
兄弟俩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市里,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但问题就出在我爷爷秦铭德身上。
我爷爷今年八十岁,退休前是市里重点中学的校长,在本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偏心眼!
我爸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大伯。
大伯要上大学,爷爷把老房子卖了凑学费。
大伯要结婚,爷爷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掏出来给他在省城付首付。
我爸呢?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十五岁进工地当小工,学费、婚房、彩礼,一分钱没沾着家里的光。
我妈为这事儿念叨了二十多年,但我爸从来不吭声。
“都是亲兄弟,计较那些干什么。”这是我爸的原话。
我一直觉得我爸太老实了,老实得有点窝囊。
直到这次三亚的事,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人间清醒。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加班画图纸,大伯突然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这个月18号,我带着你嫂子和俊豪一家去三亚玩几天,正好老爷子身体还行,也带上他老人家出去散散心。志平,你们要是有空,也一起来呗?”
消息后面还配了个酒店的链接。
我点开一看,海棠湾某五星级度假酒店,海景别墅套房,一晚上四千八。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我大伯这人,我太了解了。
他这辈子请客吃饭都要算计半天,上次过年回来吃个饭,还要先问问谁买单。
现在突然这么大方,主动张罗全家去三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果然,我妈看到消息,直接冷笑了一声。
“去三亚?谁出钱?他秦志远出钱?他要是能出一分钱请咱们,我把这手机给吃了。”
我爸放下手里的报纸,淡淡地说了句话。
“去不了,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要赶。”
大伯在群里连着问了两遍,我爸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给回了。
大伯也没多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发了句“行吧,那我们先去了,回头给你们带特产”。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大伯爱显摆,这我知道。
他每次出去玩都要在群里发一堆照片,什么高档餐厅啊,什么五星级酒店啊,看得我妈直翻白眼。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次三亚之行,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三亚的事,是我堂嫂周雅婷在朋友圈里直播的。
第一天,海棠湾私人沙滩的照片,配文是“终于带爷爷来看大海了,老人家感动得都落泪了”。
照片里我爷爷穿着新买的短袖,站在沙滩上,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酒店顶层餐厅的照片,桌上摆着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鲍鱼、海参,堆得跟小山似的。
配文是“爷爷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海鲜,眼泪都掉下来了”。
第三天,游艇出海的照片,一家人站在甲板上,背后是碧蓝的大海。
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齐齐,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四天,免税店购物的照片,各种奢侈品的购物袋摆了一地。
配文是“给爷爷买了块劳力士,老人家值得最好的”。
我妈刷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看看,你看看!住的什么酒店?吃的什么东西?这一天下来得多少钱?”
我凑过去看了眼周雅婷的定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海棠湾那家酒店,海景别墅套房一晚上得四千八,他们住了五晚,光住宿就两万四。
那些海鲜大餐,看菜品规格,一顿怎么着也得三四千。
游艇出海,私人订制那种,至少一万起步。
免税店那些购物袋,随便几个包就是好几万。
这一趟下来,没有十五六万打不住。
“他们家有钱,关咱们什么事。”我爸头都没抬,还在看电视。
我妈忍不住了。
“有钱?他秦志远有什么钱?他儿子买房他出了多少?他媳妇那些名牌包是谁买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台。
“吃老爷子的。”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老爷子的?
爷爷一个退休老校长,退休金一个月也就五千二,哪够大伯一家这么造?
我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屋里突然安静了。
电视里放着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儿。
说起爷爷的钱,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还得往前倒。
六年前,爷爷刚过完七十四岁生日没多久,大伯专门从省城开车回来。
那天他说是给爷爷办点事。
酒桌上,他举着酒杯,一脸真诚地跟我爷爷说话。
“爸,您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照应。我在省城工作忙,实在是抽不开身,您就跟着志平他们过吧,我每年给你们打点钱,算是咱们一起孝敬老人。”
我爸点点头,说这是应该的。
大伯又说了一句话。
“对了爸,还有个事儿。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急事,手边没钱多不方便。我给您办张副卡,放我这儿,真有事儿我能第一时间给您救急。”
爷爷当时感动得不行,直夸大儿子孝顺。
我爸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我妈私底下跟我嘀咕。
“你大伯能有那好心?我看是惦记上你爷爷那点退休金了。”
我当时还觉得我妈想多了。
毕竟大伯在省城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至于惦记爷爷那五千来块的退休金?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说对了。
不光说对了,实际情况比我妈想象的还要离谱。
副卡这事儿,我爸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发现了也装作不知道。
这几年,爷爷跟我们住在一起,吃穿用度都是我们家出。
我爸从来没在爷爷的银行卡上花过一分钱。
但诡异的是,爷爷那张卡上的钱,却越来越少。
有一回,爷爷想给我包个红包,让我陪他去银行取钱。
取钱的时候,我瞟了一眼ATM机上显示的余额——九百三十块。
我当时就愣了。
爷爷的退休金每个月按时发,雷打不动五千二,这几年下来,怎么着也得攒个十来万。
怎么卡上就剩九百多?
我没敢问,但心里犯嘀咕。
后来有一次吃饭,我妈无意间提起这事儿。
爷爷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筷子都放下了。
“问你大伯去。”
爷爷闷闷地说了一句,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我追着我爸问,我爸摆摆手。
“别打听这些。”
我急了。
“爸,爷爷的钱是不是被大伯花了?这不是坑人吗?”
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爷爷自己愿意给,那是他的事。我管好自己就行。”
我当时气得不行,觉得我爸太窝囊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知道,我爸不是窝囊。
是根本没打算跟大伯计较。
因为爷爷卡上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爸给的。
说起大伯一家这些年的做派,我妈能数落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最让我妈气不过的,是五年前堂哥秦俊豪结婚那回。
那会儿堂哥在省城找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不错,要求必须在省城买房。
大伯两口子急得团团转,到处借钱凑首付。
借遍了亲戚朋友,还差三十五万。
大伯母姜丽华就把主意打到了爷爷头上。
那天她专门从省城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爸,您看看,这是我专门给您买的冬虫夏草,说是对心脏好得很。还有这个,进口的深海鱼油,一瓶五百多呢!”
爷爷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
“给您买的,怎么能叫浪费呢?您是咱们家的老祖宗,把您伺候好了,我们做小辈的心里才踏实。”
我妈在厨房里听着,撇了撇嘴,没吭声。
寒暄了半天,姜丽华终于说到了正题。
“爸,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就是俊豪买房的事。您也知道,省城的房价贵,我们两口子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差三十五万。我想着,您手边要是有点闲钱,能不能先借给我们周转周转?等俊豪结了婚,工作稳定了,我们一定还您。”
爷爷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十五万……爸手边没那么多啊。”
“没那么多也行,有多少算多少。”姜丽华的眼神热切,“爸,这可是您亲孙子的大事啊,您不帮忙谁帮忙?”
我妈实在听不下去了,从厨房走出来。
“嫂子,爸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五千二,这么多年能攒下多少?你张口就要三十五万,这不是为难老人吗?”
姜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笑容。
“弟妹,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你也知道,省城的房价多贵,俊豪要是买不起房,人家姑娘就不嫁了。这可是你侄子的终身大事啊!”
我妈冷笑一声。
“侄子的终身大事?那当初我们家晨阳上大学的时候,你们怎么一分钱没出过?志平在公司累死累活,你们打过一个电话关心过吗?”
“弟妹,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妈的声音硬邦邦的,“这些年,爸跟着我们过,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出的?你们逢年过节回来,空着手就来了,走的时候还要从爸这儿拿。现在倒好,一开口就是三十五万,你们当爸是提款机吗?”
姜丽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爸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姜丽华,什么都没问,默默地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银行存折。
“嫂子,这里面有二十二万,你先拿去用。剩下的十三万,我这两个月再想办法给你凑。”
我妈愣住了。
“秦志平,你疯了?那是咱们……”
我爸摆摆手,打断了她。
“俊豪结婚是大事,能帮就帮一把。”
姜丽华喜出望外,一把接过存折,连声道谢。
“志平,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放心,等俊豪结了婚,我们一定还你!”
我爸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你脑子进水了?那二十二万是咱们攒了多少年的钱?你说给就给?”
“俊豪是我亲侄子,他结婚我能不帮忙?”
“帮忙?你帮了他们多少忙了?这些年你给爸打的那些钱,他们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爸沉默了。
“我问你,那三十五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回来?你觉得他们会还吗?”
我爸还是沉默。
我妈气得直哭。
“秦志平,你就是个傻子!一个大傻子!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了半夜。
我偷偷从窗户看出去,看见他的背影佝偻着,烟头一明一灭。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好像真的老了。
后来的事,果然被我妈说中了。
那三十五万,大伯一家一分钱都没还。
姜丽华倒是打过几次电话,说是要还钱。
每次都是“下个月”、“等发了年终奖”、“等俊豪升职加薪”。
一年又一年,各种借口层出不穷,钱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妈催过几次,姜丽华的态度就变了。
“弟妹,不是我不想还,是真的拿不出来啊。你也知道,省城开销大,我们供着房贷车贷,俊豪刚结婚也要用钱,实在是周转不开……”
“那你们出去旅游的钱哪来的?去年你们不是去了趟欧洲吗?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看着可不像没钱的样子。”
“那是俊豪公司组织的,我们就出了个机票钱……”
“机票钱也是钱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丽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弟妹,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欠了你们钱,但也不至于连出去玩一趟都要跟你们报备吧?再说了,这些年你们照顾爸,我们心里也是感激的。等我们手头宽裕了,一定把钱还上。”
“什么时候?”
“这……这我也说不准,总之一定会还的。”
我妈气得把电话摔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主动提过那三十五万的事。
我爸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好像那三十五万根本不存在一样。
除了那三十五万,大伯一家这些年从我们家“借”走的东西还有很多。
堂哥结婚的时候,我们家随了三万块礼金,大伯一家连个像样的回礼都没有。
堂嫂周雅婷生孩子,我妈买了金锁金镯子去看望,花了小两万,姜丽华只说了句“太破费了”,连顿饭都没请。
每年过年,大伯一家回来,从来不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多就是几箱水果、几盒点心。
走的时候呢?
爷爷给的红包、我妈准备的土特产、还有我爸买的各种补品,大包小包装满了后备箱。
我妈为这事儿没少跟我爸吵。
“你看看你那好大哥,每次回来跟讨债似的,走的时候跟搬家似的。咱们家是欠了他们什么了?”
我爸总是那句话。
“别计较那些。”
“不计较?我怎么不计较?”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给爸打的那些钱,有多少进了他们口袋?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我爸沉默。
“秦志平,我告诉你,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心疼你!你省吃俭用了一辈子,到头来全便宜了别人,你图什么?”
我爸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图什么……图个心安吧。”
我妈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心安了,我不安。你委屈自己,我心疼。”
那天晚上,我爸难得地抱了抱我妈,轻声说了句话。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趴在他肩头哭了很久。
我躲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抽泣声,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我恨大伯一家的贪婪,也恨爷爷的偏心。
但我更心疼我爸我妈。
他们这辈子,吃了太多哑巴亏。
四个月前,爷爷心脏病突然发作,我们连夜把他送到市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住院要交押金,我爸二话不说掏出卡就刷了五万。
我妈在旁边嘟囔。
“又是咱们出钱,你大伯呢?这几年给过一分钱吗?”
我爸没吭声。
爷爷躺在病床上,老泪纵横。
“志平啊,爸对不起你……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在扛……”
我妈愣了一下。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爷爷没回答,只是用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爸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
那天晚上,我守夜。
我爸让我妈先回去休息,他留下来陪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
我爸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垂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忍不住问他。
“爸,爷爷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是你一个人在扛?”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递给我看。
那是一条条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18号,雷打不动,六千块。
收款人:秦铭德。
我往上翻,这样的记录从十六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
十六年,每个月六千,一年就是七万二,十六年就是……一百一十五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爸,你……这些年一直在给爷爷打钱?”
我爸把手机收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你爷爷退休金才五千二,够干什么?他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手上一点钱都没有。”
“那大伯呢?大伯给过钱吗?”
我爸摇摇头。
“一分都没给过。逢年过节回来,还要从你爷爷那儿拿。你爷爷心疼大孙子,总是大把大把地塞钱。”
我气得浑身发抖。
“那爷爷卡上的钱……”
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大伯那张副卡,这六年刷了不少。我查过,前前后后有六十三万。”
我爸辛辛苦苦打了十六年的钱,被大伯一家刷去了将近一半。
而大伯一家,从来没给爷爷出过一分钱。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数字。
一百一十五万、六十三万、十六年、每个月六千。
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九千多,他是怎么做到每个月挤出六千给爷爷的?
我想起我们家那辆开了十年的老车,我妈念叨了多少次想换,我爸总说再等等。
我想起我上大学那会儿,生活费紧紧巴巴,我爸跟我说家里开销大,让我省着点花。
我想起我妈这些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过年过节都舍不得给自己添新东西。
原来我爸把钱都给了爷爷。
而爷爷的钱,又被大伯一家挥霍掉了。
我们家省吃俭用了十六年,到头来,都便宜了大伯一家。
第二天一早,我实在憋不住了,问我爸。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让大伯这么坑你?”
我爸正在给爷爷削苹果,头都没抬。
“说什么?说你大伯不孝顺?说他花了你爷爷的钱?那是你爷爷愿意给的,我能说什么?”
“可那钱是你给爷爷的!”我急了,“大伯根本不知道,他以为花的是爷爷的退休金!”
我爸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我。
“所以呢?你想让我去找你大伯算账?”
我被问得一愣。
“我跟你大伯是亲兄弟。我妈走得早,你爷爷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他偏心你大伯,那是他的事,我改变不了。但我是他儿子,我该孝顺他,这是我的事。”
我爸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病床上的爷爷,继续说。
“你大伯怎么做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管做好我自己该做的。”
爷爷躺在床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志平……爸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我爸握住爷爷的手,轻声说。
“爸,您别这么说。我做这些不是图您的什么,就是不想您老了手边没钱、心里不踏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特别高大。
他明明被坑了这么多年,却从来不声张,不计较,就这么默默地付出着。
但我还是不甘心。
“爸,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大伯一直花下去?”
我爸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爷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大伯一家措手不及的决定。
爷爷住了一周的院,花了将近四万。
出院那天,大伯打来电话,说自己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让我爸多费心。
末了还补了一句。
“住院费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转。”
我妈在旁边冷笑。
“回头?哪个回头?十六年了,他回头过吗?”
我爸挂了电话,什么都没说。
但我注意到,他当天晚上在手机上操作了很久。
第二天,我故意问他。
“爸,你昨晚在手机上捣鼓什么呢?”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没什么,看看账单。”
我没有追问,但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果然,不到一个月,三亚的事就炸了。
大伯在群里发三亚的照片,是六月十二号。
他们一家六口,加上爷爷,浩浩荡荡住进了海棠湾那家五星级酒店。
海景别墅套房开了三间,一晚上就是一万四千多。
周雅婷在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我都看了。
米其林三星餐厅,人均一千五起步。
私人订制SPA,一次五千多。
深海潜水,每人三千。
直升机环岛观光,一次一万八。
免税店的购物袋堆成山,光那块劳力士就十几万。
我默默地算了一下,这六天五晚下来,没有十六七万打不住。
我妈看着那些照片,气得饭都吃不下。
“你看看你大伯一家,这日子过得,比那些老板都阔气。他哪来的钱?”
我爸闷头吃饭,一声不吭。
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更像是一种等待已久的平静。
我突然想起他那晚在手机上的操作,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该不会是……
还没等我想明白,三亚那边就出事了。
六月十七号,是大伯一家退房的日子。
据我后来听说,那天上午十一点多,他们全家在酒店大堂办理退房手续。
姜丽华和周雅婷还在旁边的休息区坐着喝咖啡,秦志远走到前台,掏出那张银行卡,准备结账。
“先生,您好,请稍等。”
前台小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她又刷了一下,还是不行。
“先生,不好意思,您这张卡好像刷不了,能换一张吗?”
秦志远愣了一下。
“刷不了?不可能,你再试试。”
小姑娘又试了两次,摇摇头。
“确实刷不了,显示的是账户状态异常。”
秦志远一把夺过卡,翻来覆去地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张卡是爷爷银行卡的副卡,他用了六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怎么突然就刷不了了?
姜丽华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卡刷不了。”秦志远的声音有点发颤。
“怎么会刷不了?”姜丽华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不是说老爷子卡上有钱吗?”
“有啊,上个月我还刷过……”秦志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前台后面的经理也走了过来,客气但明显带着一丝不耐烦地问。
“先生,您看能不能换一种支付方式?”
秦志远手忙脚乱地摸遍了口袋,只翻出一张自己的工资卡。
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卡递过去。
小姑娘刷了一下,抬起头来,声音平静但清晰。
“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姜丽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次三亚之行,吃住行玩加上购物,总账单是一十六万八千八百块。
秦志远自己的卡上,只有两万三千多。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目光都集中在前台这边。
姜丽华的脸涨得通红,堂哥秦俊豪也走过来,一脸茫然地问。
“爸,怎么了?”
秦志远没理他,手抖着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弟弟”两个字,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秦志平!”
秦志远的声音又急又气,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周围的宾客纷纷停下脚步,侧目看过来。
“老爷子的卡怎么刷不了了?你是不是又搞什么幺蛾子?”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很平静。
“哥,什么卡?”
“什么卡?你装什么糊涂!”秦志远压低了声音,但明显在发抖,“就那张副卡,我用了六年了,怎么突然刷不了了?”
“哦,那张副卡啊。”我爸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上个月就冻结了。”
秦志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冻结的?你凭什么冻结?那是老爷子的卡,关你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着秦志远。
有人已经举起手机,不知道是在录像还是拍照。
姜丽华凑过来想听电话里说什么,但秦志远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我爸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让秦志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姜丽华一把抢过手机想听清楚,但只听到最后半句,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酒店经理还在旁边等着,语气开始不耐烦。
“先生,您看这笔账……”
秦志远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