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溥仪,这位末代皇帝的后半生可真是跌宕起伏。1959年特赦出狱后,他从高高在上的皇帝变成普通公民,周总理亲自给他安排工作,从植物园工人干到文史专员,工资还涨了,可溥仪却写信说不想走。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新鲜,一个曾经的九五之尊,怎么就恋上普通岗位了呢。
01
1959年12月那天,当最高人民法院代表念出爱新觉罗溥仪这个名字时,他自己都愣住了。坐牢的时候,溥仪压根没想过特赦这事儿能轮到自己,毕竟他那身份摆在那儿,外头也没什么亲人惦记着。可名字一出来,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场就掉了眼泪。
火车开往北京的路上,溥仪看着车厢里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往后,他就是这些普通人当中的一员了。这种感觉很奇妙,过去他站在人群里是被仰视的对象,现在他得跟大家伙一块儿挤公交、排队打饭。
12月9日,阔别35年的北京就在眼前了。站台上,五妹和四弟早就等着了,几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喊他大哥。这声大哥让溥仪心头一震,前半辈子里,从来没人敢这么叫他,都是皇上长、皇上短的。现在听起来,反倒觉得格外亲切。
到了五妹家,同院的街坊邻居没把他当外人看,知道他是谁也没啥异样眼神。第二天一早,溥仪看见有人拿笤帚扫胡同,二话不说就跟上去帮忙。回来的时候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别人家院子,人家不但没嫌弃,还热情地把他送回来,还说了句让溥仪记了好多年的话:咱们是街坊呢,就算不是街坊,新社会,帮这点忙算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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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民政局专门组织特赦人员参观,其中一站就是故宫。大伙一致推举溥仪当解说员,这地方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准确位置。走到珍宝馆,溥仪看见了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这幅画当年是他跟弟弟溥杰偷着运出去的,如今被国家买了回来,重新躺在玻璃柜里。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特赦后得参加一年劳动,周总理琢磨着给溥仪安排个合适的活儿。溥仪自己提出想去医院,说从小爱翻医书,懂点中医,周总理直接否了:你看病看好了没问题,万一出点岔子,影响太大,容易被人上纲上线。最后决定送他去中科院下属的植物园,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周恩来跟郭沫若说了这事儿,郭沫若哈哈一笑:皇帝驾到,当然欢迎啊。
1960年2月16日,溥仪拿着介绍信到植物园报到。其实两天前他就按捺不住,偷偷跑去看了宿舍、食堂和工作地点。单位给他安排了两个舍友,都是党员,叫刘保安和刘保善,专门负责在生活上照应他。溥仪只需要劳动半天,周日还能进城,需要用车就找工友武宝印申请。
刚到植物园那阵子,溥仪心里七上八下的,老琢磨着:要是大家知道我是谁,会不会因为我过去干的那些破事儿而瞧不起我。结果发现同事们都挺热情,他反倒以为人家不知道自己底细。其实为了保障溥仪的安全,植物园早就开过会了,专门交代了接待细节,建立登记制度,掌握他的交往对象,还得提防着点别让他接触国家秘密。
会上大家还讨论过怎么称呼他,直呼其名不合适,叫同志又差点意思,最后定下来叫溥仪先生。不过私底下,同事们忍不住跟他开玩笑,喊他皇帝,溥仪听见就来气,正色道:我现在是公民的一员,跟你们一样的。可要是问他点宫廷趣事,他倒挺愿意讲,有时候还主动说起自己当小皇帝时的糗事。讨论起历史典故或建筑细节,他就滔滔不绝,一副权威架势,有人持反对意见,他就容易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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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日正式上岗,溥仪天刚亮就睡不着了,起床到工作地点附近溜达,就等着上班铃响。上午要参加座谈会,他到会议室门口,用尽全力去拉门,旁边人一看就知道,这门把手得拧一下才能开,溥仪就转不过这个弯,打算使蛮力。好在有人过来帮忙,才解了围。
第一个月,他只需要浇水和搞卫生。第二个月去了扦插繁殖温室,学会了播种、移栽、换盆、松土这些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第三个月分配到观察温室和繁殖温室,学会给花卉剪枝、嫁接。这些工作不算特别复杂,但溥仪学起来确实费了不少劲,用刀削插条经常伤到手,他怕别人觉得自己搞特殊,就轻伤不下火线,嘴上老说:都怪我太笨了。
他还弄了个本子,上面贴着各种植物标本,下面标着科属、产地、性质、特质等信息。他经常翻植物学书籍,写了几十页心得笔记。植物园知道他情况特殊,尽量安排简单轻巧的活儿,可溥仪不愿意被照顾,除了完成分内工作,还抢着参加副业生产,戴着大草帽去插红薯秧、收玉米、打猪草。这一年多的经历让溥仪爱上了养花,晚年时候,养花成了他主要的兴趣爱好。
溥仪学习能力其实不差,最差的是生活自理能力。刚到植物园,他报告说枕巾丢了,第二天又说找着了,原来是穿衣服时把枕巾夹到棉裤和衬裤之间了,一整天竟然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他的行李都是从管理所带出来的,已经非常破旧,领到第一份工资后,买了布和棉花,拜托同事帮忙做了床新被子。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东西,高兴得抱着被子不撒手。
白天劳动学习,晚上盖着自己的新被子睡觉,溥仪的失眠症不治而愈了。他以前都是晚睡晚起,因为过去颠沛流离,身为傀儡,总担心有人要害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每天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现在这觉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
04
溥仪从出生开始就没机会亲手付钱买东西,导致他在账务方面一塌糊涂。在食堂打饭需要粗细粮票、肉票、菜票,溥仪从来没算清过。每次打饭,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放窗口让师傅自己挑,后来舍友刘保善和刘保安帮他买,问清楚他吃什么,买回来再帮他算账。从植物园离开去其他地方工作后,溥仪依旧没学会在食堂打饭。
还有他的工资,当时每月60块钱,这钱足够一家四口吃饱了。结果溥仪一个人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不懂合理规划,不懂得买米面充饥,从小锦衣玉食的他特别喜欢买高级点心和糖果,搞得钱早早花光,甚至连下个月的预支都一文不剩。溥仪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有人进屋时,他会做贼心虚地把点心藏到抽屉里,都没注意到嘴角还沾着点心渣。
1961年春天,溥仪要离开植物园了。周总理给他安排了新工作,派他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任文史专员,工资从60元涨到100元。可这时候的溥仪不愿意走,他已经习惯了植物园简单平凡的生活,还交到了朋友。他特地写了封长信向上级表示,自己是真心想留在植物园的,不想去新地方。
他和植物园党支书记田裕民成了至交,田裕民喜欢收藏古董,经常逛古董市场,溥仪帮他鉴定清代文物,眼力不输专家。田裕民很早就跟溥仪说过:以你的知识也许能从事文史工作。没想到一语中的。
离开前,舍友刘宝安送给他一张彩色照片,背面写着:敬赠溥仪先生,相处虽短,情谊深长,离别前夕,留此永念,您年轻的朋友。溥仪前半生什么都不缺,但怕是没收到过如此情深意长的礼物。
05
带着不舍和忐忑,溥仪来到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一年后,弟弟溥杰也来到了这里,兄弟俩成了同事。虽然是正儿八经的亲兄弟,但在1946年以前,溥仪和溥杰之间压根谈不上什么平等的感情。直到1950年回国后,他们的关系才日渐亲密起来。
两人一起学习、一起劳动,有时候还一起娱乐。潘际垌先生曾在1956年目睹过两人下象棋的情景:一天晚上,我看到溥仪和溥杰在下象棋,溥仪看着很年轻,他下棋时经常分析棋局、发言助威,溥杰就相对沉默些。溥仪指着溥杰问我:我们哥俩长得像不像。我打量了一下,脸型是像的,也都戴着黑边圆形眼镜,最大的区别是体型,溥杰要小一号。我给了肯定答复,问溥杰:你比溥仪小一岁吗。是!他用士兵回答长官的姿态回答这个问题,后来我才知道,溥杰在1923年之前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因此会下意识表现出军人的痕迹来。
因为身份已经转变,溥杰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对溥仪唯命是从。有一次溥仪抱怨:怎么连亲人都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溥杰直接怼回去:世道变了,你早就该把老黄历扔掉了,看看人家所里的干部们,所长、科长、厨师、大夫一律平等,多好啊,咱们以后就是要做这样的人。
1957年,溥仪开始写自传,题目定为《我的前半生》。写自传是所里规定的,为了让他给自己的前半生做个总结,更好地理解自己和时代的问题,同时也警醒世人不忘历史。为了协助溥仪写自传,所里安排了最熟悉情况且文字功底较好的溥杰执笔。所里当时对他的特殊经历和这几年的变化尤为重视,便让我帮助他,我们俩每天都抽出点时间,大哥口述,我执笔,从家世、出身、登基到1957年,其中也穿插了一些我的亲身经历,总共写了4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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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12月7日,是溥仪特赦前在所里的最后一夜,所里特批兄弟俩在一间房里多待一会。溥仪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对溥杰说:过去的日子咱们都像噩梦一样,连手足之情都被扭曲了。溥杰没想到溥仪会如此真挚,有点激动:也就是这几年,咱们弟兄才有机会推心置腹。
是啊,当时你和嵯峨浩结婚后,我就有所防备了,怕你跟我不是一条心,不敢跟你讲真话。那时候大家都身处陷阱中,人人自危,我也有事瞒着你。溥仪也提醒道: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至今仍然和嵯峨浩联系的事情,她虽然是你的妻子,但这桩婚姻中包含着日军的阴谋,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她在日本的情况我们所知甚少,你必须正确对待,不要在这方面犯错误,必要的时候当断即断,不要藕断丝连。溥杰认真回答:我知道的大哥,我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也能处理和妻子的关系。
这一别就是一年。1960年11月28日,溥杰特赦,在北京一家人团聚了。溥仪看到溥杰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叫了声二弟,溥杰听到,泪如雨下,他哭着叫溥仪大哥。溥仪给溥杰斟上一杯酒,两人亲密无间地拥抱,这一对过去的皇兄皇弟、难兄难弟,从这一天开始成为了最纯粹的血缘亲兄弟。
不久后,周总理为溥杰安排了过渡工作,在北海公园做一名园丁。一年后,溥杰和溥仪一样来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任文史专员,他们负责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清末时期的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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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2月,周总理邀请爱新觉罗家族的主要成员共进晚餐。他直截了当地说:今天邀请你们,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溥杰的家庭问题,他出来了,他的夫人还在日本,要不要邀请他的夫人一家团聚呢。溥杰心里非常感动,虽然他和嵯峨浩相识于阴谋,但两人的结合却是因为相爱。
而溥仪对于溥杰的这位日本妻子则有很多怀疑:日本人当初为什么非要给你找个日本老婆,就是想让你跟着日本帝国主义走,嵯峨浩肯定是个特务,你必须跟她划清界限,离婚!其他兄弟姐妹则有不同看法:我觉得二哥既然出来了,就应该让嫂子跟他团聚嘛,日本女子讲究从一而终,我们没道理不让嫂子回来,至于嫂子是日本人,对中国社会还不适应,大家一起帮助,总会慢慢适应的。
溥仪没说话,周总理看了看大家,接上话茬:请浩回来是可以的,这么大的中国又怎么会容不下一个日本女子呢,人是会变的嘛。我们把浩接过来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她和溥杰生活美满,建立幸福家庭,一种就是对彼此失望,来去自由嘛。她来自不同的国家,对于我们的社会可能一时半会不能理解,大家耐心帮助她,不要操之过急,也不要有什么顾虑,多和她接触接触。
周总理嘱咐溥杰给嵯峨浩写信,邀请她回到中国。溥杰很快就写好了信:我们可以团聚了,您回来吧,我盼着我们夫妻重逢,我已经等了十六年,就算是等白了头,也要等你回来,把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建成幸福美满的家,等待你的答复。
信件到达嵯峨浩手里,她归心似箭等着与丈夫重逢。1961年5月,嵯峨浩来到中国,一家人团聚了,他们住进了护国寺街52号。而溥仪也在1962年4月和护士李淑贤结了婚,有了家庭的溥仪渐渐改变了对嵯峨浩的看法,两家人经常走动,同享前半生所未曾体会的亲情、简单和幸福。
从九五至尊到普通公民,溥仪走过的这条路谁也没走过。他在植物园学会了浇水施肥,在食堂学会了打饭算账,在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价值。这个曾经的末代皇帝,用后半生证明了一件事,人这辈子啊,不管出身如何、经历过什么,只要愿意改变,总能活出新的模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