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即便如此,伊朗的未来仍不乐观》一文发出去后,有读者给我发了这张伊朗悼念哈梅内伊的人群的照片。
他说:小西,你说的对,伊朗怀念哈梅内伊的人还是挺多的。政权的基本盘看来还挺稳固。
是这样的,哈梅内伊被美以的导弹送走后,大量海外伊朗人,和伊朗少数城市里胆子比较大的年轻人确实举行了庆祝活动,但也不能否认,伊朗官方公布的那些大规模悼念哈梅内伊的集会、反美反以的抗议是同样真实的。
好多人可能不能理解,伊朗都民生凋敝成那个样子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真诚的悼念哈梅内伊?
别的不说,伊朗货币里亚尔兑美元汇率已跌至1美元兑换约175万里亚尔的历史新低,这意味着在短短两个多月里,货币贬值幅度超过了30倍。这意味着家中有积蓄的中产在近两个月内又再次被洗劫、掏空了,此次战争爆发前,即便在首都德黑兰,伊朗已经出现了普通家庭别说肉类成为奢望,连鸡蛋都买不起的窘境,众还要面对每天长达6小时的停水和停电,当然,网也已经断了很久了。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可能确实没法想象,怎么还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此喜欢已逝的最高宗教领袖。
但我想,除了强力的迫使之外,肯定有很多民众的悼念依然是真诚的。
一部分原因,是我昨天文章分析的——伊朗目前整个国家经济体系,是一个围绕国家垄断的石油出口构建的分润体系,这个体系里,教士、革命卫队吃肉,国营企业的员工和公职人员喝汤,依附于这个体系生存的大量其他职业(如学校老师、公共项目的私人承包者)还能舔舔盘子,这些人加在一起,就是多少人依附于这个体系生存?哈梅内伊和伊斯兰共和国,在这些人眼里,的确就是“养”他们的衣食父母。万一伊朗真的变天了,特朗普那个美国又肯定不可能给他们发救济,你让他们怎么不感念这位已去世的宗教领袖呢?虽然吃的不好,但他们确实因他而有口饭吃。
的确,经济崩溃,货币贬值、日子越过越难,生意没法做,有这些痛感的城市中产阶层不是没有,BBC报道过一个拥有博士学位的德黑兰市民,十年前月收入可折合2000美元,在大学任职,如今辛勤工作(开网约车)的收入仅相当于100多美元 。但问题是,博士毕业的市民,在伊朗有多少呢?在长年的对外封闭、加经济制裁下,还坚持自己做点小本生意、或者在民营公司任职的职员又有多少。
他们在伊朗社会属于相对少数,还是沉默的少数,更别说这个国家还有大量的农民。
我曾经写过回顾伊朗伊斯兰革命的文章,记得文章中我说过,霍梅尼当年所提出的反对巴列维王朝发展经济的“白色革命”,复辟伊斯兰教法的口号,看似是历史的倒退,但很多伊朗山区里没有受惠于这场“白色革命”的穷苦农民,以及他们同样穷苦、进城打工的下一代,他们真的是打心眼里拥护这种倒退的。
别的不说,就说备受诟病的欺压、歧视妇女的条款吧,要求女性在公共场合必须带头巾、且对其受教育和工作权进行了大量的限制。
这样的教法确实很恶劣,但为什么中世纪会产生这种明显不公的规则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样极端守旧的法律制定出来,就是为了讨好那些一辈子进身无望的底层男性的。
在这些男性们看来,他们身边的女人,如果多受了教育,那心就野了,如果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城市里的公共场合抛头露面,展现自己青春靓丽的性价值,那就会有更多、更优质的城市男性与他们展开竞争,就会有受教育、被追求的女性宁可单着、也不成为他们的妻子,这些现象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伊朗,确实就已经有萌芽了。
中世纪教法体系下的性分配制度,本来是一套大锅饭、铁饭碗“计划经济”体系。你现在把这些底层男性在性资源分配上的“铁饭碗”砸碎了,搞了一套性资源上“市场经济”,他们当然要不满,哪怕用下半身思考,也要跟着霍梅尼走。
人的幸福感,不一定从对自己的解放中获取,也可以从对他人、哪怕是对异性甚至自己妻子的压迫中获得,就像鲁迅先生所说:“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
说人话,就是如果一个社会不幸堕入一种“盲山”模式,这个社会中的一半人依然能在其中自洽自得。并让其完成一种低水平稳定。
盲山式的规则,也是规则,而且很可悲,是内部自洽的、能受到很多人(哪怕是受害者)打心眼里拥护的规则。
所以今天的伊朗,在教士、革命卫队和依附于他们的食利阶层之外,有一个庞大的支持者群体,遍布于农村。他们未必直接从现行体系下获利,却更惧怕和抗拒于变革。伊朗的农村人口目前占人口的30%,却贡献了超过70%的共和国卫队、国防军和民兵组织的兵员。这意味着这个国家就算真的天下大乱了,手上有枪的各地军阀搞一枪一票的“军事民主”,最终达成的社会合意恐怕还是和伊斯兰共和国这一套差不了多少。
知识女性,和城市中产阶层,不是没有他们的力量,但这种力量的发挥,需要现代社会协作体系进化到一定程度才能呈现,在冷战美苏博弈、互相使绊子的大背景下,伊朗的白色革命非常不幸的没有跨过这道坎。之后的伊斯兰共和国不断“蒸馏”这个阶层,他们走的走、逃的逃、留下的人都苟活并沉默了,你今天观察一下再欧美的伊朗人群体,会发现他们非常开放、成功,是欧美的优秀少数族裔。但这恰恰是因为这四十多年来,从伊朗社会中“蒸馏”出来的,都是这个社会的中产精英。
所以,结论是什么呢?结论是,即便哈梅内伊死了,未来的伊朗恐怕依然会沿着宗教保守之路走下去,而不是迎来现代化。这的确是符合大多数、仍活着、有发言权、并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意愿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民意吧。伊朗人的生活,会继续对得起他们的选择。
特朗普政府现在已经发话了,说对伊朗的打击将持续一周,这个时间刚好是伊朗下一个决策层重新确定时限。所以我仍坚持我在开战前就有的看法:美国的这次发难,大概率不会终结伊朗现政权,而是像委内瑞拉一样,更换一个愿意向美国做更多让步、乃至全面妥协的政权掌握者,至于其国内的民众——既然大多数人在公开场合都怀念哈梅内伊和马杜罗,那么他们就会迎来下一个哈梅内伊和马杜罗。
川普自己也喊话说过么,伊朗人获得了一次“几代人才能等到”的机会……但给你机会,你抓不住,能怨谁呢?
我曾经在某篇文章中提出过“现实的重力”这个概念,我说一个人在一个社会中生活,他的财富、认知、权益乃至寿命,是有“趋势”回归这个社会的均值的。大多数人怎么活,怎么想,你或者你的儿女,你的子孙,就迟早也会那么活、那么想。眼前的伊朗,就是一个非常鲜明的例子。
于是,又是一年元宵节,若说今年我有什么感悟和寄语能与您分享,就是您应该尽量和自己“同温层”的那些人一起去生活。因为你身边的人怎么活、怎么想,最终会决定你自己的人生状态。
我知道,几年以前,所谓“打破社交同温层”还是许多公共言说者的理想与口号,但那是一个在“恒纪元”才成立的信念。世界的恒纪元里,无论你是做生意的,打破同温层,跨国去做买卖。还是传播理念的,打破同温层,与不同认知者辩论。这样做的收益期望都是正向的。但,当今的世界正在进入乱纪元,乱纪元里,一个人的权益没有那么刚性的保护,打破同温层去交流、贸易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正在剧增。这就是为什么商业上我们正在经历全球化退潮的时代。而在思想与个人选择上,同样的潮流也在扩散,所以“放弃救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这话才能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同认知。
待在和你观点相似、认知和选择相同的人群的同温层里吧,在这样一个元宵佳节里,与他们同乐,甚至同住,同住。至于那些观念与你不同的人,请放弃与他们的交流、说服,并尊重彼此的人生选择。
这就像如今欢庆的波斯人与哀悼的伊朗人对同一个人死亡冰火两重天一样——
他们已是不同的人群,
他们已为自己人生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他们也将迎来对得起各自选择的不同的人生。
井水不犯河水,各得其所,我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