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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前现代国家被强制进入现代文明,但是人民却死活不想进,还要把你干掉,这该怎么办?
1979年1月16号,告别了满朝文武,提着蛇皮袋准备跑路去埃及的末代君主礼萨巴列维站在德黑兰机场泪流满面,他说,你们的革命成功了,我累了,我要休息!
至此,那个一心要把伊朗人民带到现代文明,却被自己的人民推翻,心里憔悴的巴列维王朝终于落幕。
为什么伊朗人要推翻这个一心带领他们走向文明的引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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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列维王朝的开创者礼萨汗巴列维,是哥萨克军旅出身。作为职业军人,他对西方科技是真心喜欢。在他看来,西方文明代表着强大、进步与秩序,所以从他掌权一刻起,就励志把伊朗打造成一个和西方一样的现代化国家。
要完成这个目标,必须打掉国内根深蒂固的宗教势力,因为在旧有宗教版图上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为了制衡传统宗教势力,礼萨汗巴列维必须对外拥抱西方,对内回归波斯,通过波斯叙事实现去伊斯兰化。
但是,去伊斯兰化又谈何容易。伊朗的伊斯兰信仰占了99%,95%是什叶派,礼萨汗巴列维虽然内心却住着一个琐罗亚斯德教的波斯皇帝,但他必须遵守伊斯兰教的基本礼仪以维护其合法性,同时他又要削弱这个宗教,因为这个宗教的权力已经被传统教士集团控制。
1935年,礼萨汗巴列维下令把国名从波斯改为伊朗;1971年,小巴列维邀请全球的王公贵族在波斯波利斯举办了盛大的波斯帝国开国2500周年庆典;1976年,废除伊斯兰历法回归波斯历法……巴列维王朝以此向世界宣布,伊朗是纯种雅利安人而不是阿拉伯的闪米特人,伊朗的荣耀不是源于阿拉伯而是源于居鲁士。
在拥抱西方、回归波斯这两个逻辑下,伊朗开启了高速发展之路。教士集团被显著削弱,现代大学被建立,世俗法律取代了伊斯兰教法,女性权利空前解放,科技和工业快速发展,一切看起来很美。
直到伊斯兰革命,这一切戛然而止!
古老与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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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教士集团反抗巴列维是因为利益被损害,那为什么人民也要反对巴列维呢?现代化了,人民难道不是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这个巴列维之问,其实不仅仅是伊朗的问题,更是二十世纪所有非欧国家面对的普遍困境。当非欧国家试图通过强力建立一个现代国家,底层人却往往反对。
这是因为,当威权政府通过激进的方式试图建立一个现代国家时,民族主义的排异反应会立刻被激活。
德国思想家赫尔德指出,每个人都生活在传统的巨流中,成长在历史的观念里,他的一切行为都会受到传统制约。传统的洪流内化于每个人心中,当激进变革打破人们原有的信仰和生活习惯,就会激活民族主义,从而导致现代进程的夭折。
在伊朗,巴列维王朝的这场文明换血确实是激进的,它希望伊朗人穿上巴黎的时装,用着西方的科技,说着带有雅利安口音的波斯语,摆脱那个宗教的千年束缚。但是,这场文明换血却是通过精英集团自上而下强制实现的,它过于激进,过于暴力,过于忽视传统,它不但得罪了传统教士集团,也没有照顾到底层人利益,所以导致了双重的反噬。
古往今来所有的精英改革,如果无法兼顾大众,大概率都会失败。对那些商贩、乡村毛拉、虔诚的信徒来说,观念的转变比精英更困难。巴列维王朝的革命虽然带来了精英的自由,但也带来了底层人的迷失,他们变成了一股被忽略、被轻视、被扭曲的力量,而霍梅尼,正是利用这种力量推翻了巴列维王朝。
以赛亚伯林曾经指出,当一种文化被外部力量压制,就会以一种扭曲的、非理性的方式爆发,这就是民族主义的起源。霍梅尼利用民族主义将伊斯兰和被压迫者绑定在一起,他告诉伊朗人,巴列维王朝和他的西方干爹要夺走你的信仰、奴役你的灵魂、践踏你的生活,这种强大的民族主义惯性洪流,注定了巴列维王朝这场奔向文明的变革最终走向失败。
巴列维王朝的失败,代表了所有非欧民族在现代转型中的困境。西方的文明进程奠基在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人文主义和工业革命等一系列软硬件之上,而非欧民族的现代化却普遍轻视思想启蒙,妄图通过几十年的硬件改造赶英超美。其实那个看似无用的思想启蒙是绕不开的,当非欧民族以简单粗暴的方式绕过了漫长的思想启蒙,被民族主义反噬成为注定的结局。
波斯开国250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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