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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者:陈志明,2026年3月7日

我叫陈志明,今年二十五岁。今天,2026年3月7日,我坐在厦门曾厝垵一家临海的民宿露台上,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手机里,母亲发来的信息安静地躺着:“明仔,在厦门一切还好吗?注意安全,阿母想你。”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告诉她这里一切都好,海很蓝,人很暖。而就在三天前,我的人生坐标经历了一次隐秘而剧烈的偏移——我,一个在台北土生土长、从未离开过台湾岛的年轻人,瞒着家里所有人,用攒了半年的薪水,偷偷买了一张飞往厦门高崎机场的单程机票。当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混杂了叛逆、好奇与隐隐不安的心情,独自走出机场抵达大厅时,眼前出现的一幕,却像一颗无声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我所有预设的心防,让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接机口,毫无预兆地、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在台湾,我生活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小学老师,我是独子。家里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福建泉州地图,那是阿公(爷爷)留下的。阿公是1949年随部队来的台湾,生前总念叨着闽南老家的红砖古厝和门前那棵老榕树。他常说:“明仔,咱的根在那边,在海的那一边。” 但阿公在我十岁那年就过世了。父亲很少提这些,母亲则更关心我的学业和未来在岛内的发展。我的成长轨迹和大多数台湾年轻人没什么不同:读书、考试、上大学(我读的是文化研究)、毕业后在一家文创公司做策划。我的世界,由台北的捷运、便利店、KTV、网络论坛和有限的岛内旅行构成。“大陆”对我来说,是一个复杂而模糊的概念。它在新闻里(常常伴随着某些政治议题),在历史课本简略的章节里,在阿公模糊的乡音和那张旧地图里,也在网络上某些片面甚至扭曲的资讯碎片里。我感到一种好奇,但更多的是被灌输的疏离和一丝莫名的警惕。朋友们讨论去日本、韩国、东南亚,几乎没人把“去大陆”作为首选。

促使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年前偶然在旧书摊买到的一本大陆作家写的散文集,里面描绘的闽南风物、市井人情,字里行间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竟然奇妙地与阿公零星的描述重合了。那个“对岸”忽然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是新闻标题里的抽象符号。我开始偷偷查阅更多资料,看大陆的影视剧(不是为了剧情,是为了看那些街道、人群),听一些播客。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我想亲眼去看看,看看阿公心心念念的“老家”,看看那个被贴上各种标签的地方,真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尤其是父亲,他对这类话题总是沉默以对,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于是,我决定“先斩后奏”。我编了个借口,说公司有项目要去南部出差一周。实际上,我悄悄办好了手续,订了机票。

飞机降落前,我从舷窗看到蜿蜒的海岸线和整齐的城市布局,心跳开始加速。是紧张,也是兴奋。我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次普通的旅行,看看风景,尝尝小吃,验证一下书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然而,所有的心理建设,在我跟着人流走出国内到达出口,抬头望向接机大厅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嘈杂的接机场景。举着各式牌子、翘首以盼的人群,重逢的拥抱与欢笑,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但我的目光,却被正对面、大厅最显眼处一整面巨大的LED屏幕牢牢吸住了。

屏幕上,没有播放广告,没有航班信息,而是循环播放着一系列精心剪辑的短片。短片的内容,并非宏大叙事,全是细微至极的生活片段:

一组镜头,是闽南地区热闹的“普渡”祭拜场景,桌上的供品、焚烧的金纸、虔诚合十的阿婆,那仪式感与我童年跟随阿公在台北家中后院进行的祭拜几乎一模一样;

接着,是漳州某条老街,一位老师傅正在制作“蒜蓉枝”(一种闽南传统麻花),那扭花的动作、油锅翻滚的声响,让我瞬间想起阿公曾给我买过的、他称之为“老家味道”的零食;

画面一转,是厦门八市菜市场里,摊主用流利的闽南语在与顾客讨价还价:“甲霸未?(吃饱没?)”“称头足哦!(秤给足哦!)”那音调、那用词,与我从小听到大的台语(闽南语)几乎毫无二致,亲切得让我耳膜发颤;

然后,是泉州开元寺的飞天乐伎雕塑特写,旁白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讲解着其历史;是莆田妈祖庙前万人朝拜的盛大场面;是闽西山村里,客家老人正在吟唱悠长的山歌……

这些画面,配着舒缓而深情的音乐,屏幕上方打着一行清晰的大字:“欢迎回家,看看咱厝边的风景与烟火。”

“咱厝边”……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阿公在世时,每每提起海峡对岸,不用“大陆”,不用“对岸”,总是用带着浓浓乡愁的语调说“咱厝边”(我们邻居那边)。他说,以前隔着一道浅浅的海水,真的就像邻居一样。

我就那样僵在原地,背着的行李包滑落到脚边也浑然不觉。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冲出眼眶,滑过脸颊。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汹涌的情感洪流——是震惊(原来“他们”如此细致地记录并展示着这些“我们”也拥有的文化细节),是亲切(那些语言、习俗、食物,原来从未真正隔断),是愧疚(为我之前那些无知的疏离和隐隐的偏见),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忽然望见了熟悉灯火的归属感。阿公的乡愁,在这一刻,通过这面冰冷的屏幕,如此具体、如此温暖地击中了我。原来,“根”不是抽象的概念,它就藏在这些日常的烟火气里,藏在相同的语言和敬神祭祖的仪式里。我一直以为是我偷偷跑来“窥探”一个陌生的地方,却没想到,刚下飞机,就被这样一场精心准备的、关于“共同记忆”的展示,温柔地“拥抱”了。

我就站在那里,哭了很久,任凭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只有一个机场保洁阿姨,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温和地说:“小弟,第一次回来啊?没事,慢慢来。”

“回来”……她用了“回来”这个词。

后来我知道,那块屏幕是当地文旅部门与机场合作的常态项目,旨在向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所有旅客,展示闽地独特的人文风貌。它并非为我一人而设,但它在那个时间点,给予了我这个偷偷跑来的台湾青年,最直接、最深刻的文化与情感冲击。

擦干眼泪,我捡起行李,脚步却变得无比踏实。接下去的几天,我穿梭在厦门的大街小巷。我去了鼓浪屿,在那些融合中西风格的建筑前驻足;我走进南普陀寺,听着熟悉的诵经声;我在沙坡尾的艺术街区,和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聊天;我甚至尝试用我那“台式闽南语”与本地阿伯阿嬷交流,虽然有些用词略有不同,但沟通毫无障碍,他们总会热情地纠正我,然后笑着说:“听口音,是台湾来的哦?欢迎欢迎!”

每一处风景,每一次交谈,都在不断印证和丰富着我刚下飞机时那份最初的感动。我看到的是一个充满活力、细节饱满、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真实图景。这里的人,和我一样,为生活奔波,为梦想努力,关心粮食和蔬菜,也热爱艺术与远方。

今天,坐在民宿里,我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坦白了我的行踪。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是担心,但听我讲述这几天的见闻后,又渐渐平静下来,最后轻声说:“你阿公要是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父亲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替我给你阿公的老家,上一炷香。”

25岁台湾小伙偷偷瞒家里跑出,首次来大陆,刚下飞机看到一幕哭了。那一哭,哭掉的是无形的隔阂与迷思,哭出的是血脉深处被唤醒的共鸣与连接。这趟旅程,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观光。它是一次寻根,更是一次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重新发现。海峡很宽,但文化很近;海水很深,但根脉相连。我站在厦门的海边,望向台湾的方向,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阿公所说的“咱厝边”,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份流淌在血液里、沉淀在习俗中、萦绕在乡音间的,无法割断的温情与牵挂。而我,正在这片土地上,真切地呼吸着、感受着这份跨越时空的“回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