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苏书意共事三年。
我是乔柏舟,二十八岁,一名普通的建筑师。
她是苏书意,三十岁,我们部门的项目主力。
除了工作,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她给我的印象,像设计院里那些线条笔直、玻璃幕墙锃亮的现代建筑。精准,冷静,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公司安排我和她去邻市参加竞标。
高铁车厢很安静。她从上车开始就修改PPT,我戴上耳机看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一沉。
苏书意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电脑,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有点痒。那股植物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全身僵硬。
除了母亲,我没有和任何女性如此近距离接触。她的呼吸平稳,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右手传来异样。
她原本搭在腿上的左手,悄悄伸向扶手。指尖触碰到我的手背,停顿一下,似乎在试探。
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睡糊涂了,还是故意的?
她的手指继续滑动,滑入我的指缝,十指相扣。手心全是汗。我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和温热的手心。
她还在“睡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内心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职场大忌,一个说不要怂。
我对她有好感。这份好感源于对她专业能力的崇拜,也源于那次通宵加班后桌上多出的热早餐,还有真心话大冒险时她那句“最欣赏最能熬夜的”。
理智告诉我,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她是离异的精英,我是家境普通的愣头青。
此刻,千山万水浓缩在交握的手掌中。
她的掌心也渗出了薄汗。
我也侧过头看她。
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她在装睡。
她在等我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更沉了一些。
窗外的田野和树木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一直坐到列车开始广播即将到站。她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抽离。我握得更紧。
她没有动。
列车停稳,我松开手。她几乎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揉揉眼睛,笑着说不好意思睡着了。
“没事。”我狼狈地站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
谁也没有提那只手。
手心里的余温证明那不是幻觉。
有些东西改变了。
目的地是一座南方小城。甲方旗下只剩一间行政套房,两个独立卧室共用一个客厅。
苏书意同意了。
入住房间,我把自己摔在床上。
隔着一堵墙,她就在那里。
隔壁传来水声,她在洗澡。
我想起前女友说我太闷,像块木头。苏书意的主动越界让我震惊,也让我窃喜。窃喜之后是惶恐。我配不上她。
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
我拿出速写本,想画点东西放空大脑。笔下不再是冰冷的高楼,而是带院子的小房子,门口有人影在等待。
铅笔尖“咔嚓”断了。
凌晨一点。明天九点开会。
关了灯,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隔壁。这种感觉陌生又致命。
清晨,食物的香气唤醒我。
苏书意站在餐桌旁,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阳光洒在她身上。
“醒了?快来吃早餐,八点半出发。”
她递给我牛奶。
“别叫我苏姐,听着显老。叫我书意。”
我念出这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书意。”
在公司没人这么叫她。这个名字像专属密码。
早餐时她讨论会议策略,云淡风轻。仿佛昨天那个主动牵手的女人不存在。
看到桌边那个掉漆的粉色保温杯,我确信一切是真的。
甲方王总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外立面太冷,大堂太空,客房缺细节。
苏书意异常镇定。她等王总说完,才开口解释建筑与环境的对比,仪式感与亲切感的平衡。
她示意我切换PPT。我配合着展示软装意向图。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时我刚想去点鼠标,她的眼神就递了过来,我们同时想到了下一张图。
王总最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方案原则上通过。
走出会议室,苏书意对我笑了。
“乔柏舟,今天表现不错。”
“都是书意领导有方。”
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温热的触感像电流。
我们并肩走着。距离好像没那么远。
晚餐在一家老街的小菜馆。
苏书意很熟,点了冬瓜老鸭汤。
“以前也经常煲这个汤。”她看着热气,“煲给前夫喝。”
前夫工作忙,应酬多,喝得醉醺醺回家。他觉得家里做的上不了台面。
有一次她做了一桌子菜,前夫一个电话说有饭局不回来。她一个人喝完了那锅汤。
那个粉色保温杯是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前夫送过银的骨瓷的,她还是习惯用旧的。
“可能我骨子里就是个挺土的人。”
我看着她。
“你不是土。那个杯子很温暖。就像你这个人。”
她的笑容僵住了。定定地看着我,眼眶微闪。
“乔柏舟,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温暖的。”
回到酒店套房,暧昧在空气中弥漫。
电梯里她站得很近。
到了房间门口,我叫住她。
“书意。”
她回头。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
“明天回去,我请你。”
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好啊。”
回到房间,我在速写本上那两个并肩的人影旁,又添了几笔。
画面完整了。
我打开微信,看着她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我想说我心疼她的过去,我想说高铁上的牵手是我最心动的瞬间,我想试一试和她在一起。
我想成为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人。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万一她只是把我当倾诉对象?
万一她觉得唐突?
万一破坏了同事关系?
我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所有内容。
乔柏舟,你真是个懦夫。
回程的高铁。
我们各自坐着,中间隔着扶手。
她处理邮件,我看窗外。
她变回了那个疏离的“苏工”。昨晚的温柔像幻觉。
我怀疑自己自作多情。她只是需要听众。
距离感回来了,像一道鸿沟。
阳光照在她脸上,脸色苍白。我想给她披外套,想让她靠在肩膀。
我什么都没做。
耳机里放着歌。
“我们那么甜,那么美,那么相信。”
“不过是,镜花水月。”
公司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走廊相遇点头,会议室讨论方案。她指出不足,我虚心接受。
一切和出差前一样。
只有我知道,心里空了一块。
工作频频出错。张哥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我这算失恋吗?还没开始过。
深夜加班,母亲打来电话安排相亲。
我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心里一阵烦躁。
走出写字楼,晚风很凉。
苏书意站在不远处。
那个穿西装开保时捷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是她前夫。
男人情绪激动,甚至伸手去拉她。
苏书意后退一步,躲开了。
那一步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那条删掉的微信,想起高铁上的退缩。
没有万无一失的机会。
我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他们。
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
我握住苏书意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不容置疑。
就像高铁上她握住我那样。
她看着我,震惊和疑惑交织在眼底。
“我来接你下班。”
我拉着她转身,穿过人行道,穿过马路,走向灯火通明的远方。
她没有挣脱。
走了很久,她的手用力,回握住了我。
跨越千山万水,只需要一次奋不顾身的奔赴。
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