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中东战事波及，沙特阿拉伯找上了防务盟友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会“下场”吗？
当地时间周六，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通过社交媒体X发布声明，透露其已与巴基斯坦陆军元帅、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举行会晤，就伊朗针对美以打击发起的报复性行动，以及沙特因此面临的安全危机进行磋商。
萨勒曼在声明中表示，双方重点讨论了伊朗对沙特等海湾国家发动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同时商定在两国“联合战略防御协定”框架内，制定制止此类袭击的具体措施。
声明还称，双方认为，伊朗的相关军事行动严重破坏地区安全与稳定，呼吁德黑兰方面保持克制、“运用智慧、避免误判（exercise wisdom and avoid miscalculation）”。
萨勒曼提到的“联合战略防御协定”，指的是去年9月以色列突袭卡塔尔、以精准打击位于其首都多哈的哈马斯高层后，沙特与巴基斯坦——伊斯兰世界唯一有核武国家，签署的共同防御协议。其核心条款规定，任何针对缔约国一方的攻击，均视为对两国的共同攻击。
这不仅是美国在中东的长期盟友沙特，首次主动寻求摆脱对华盛顿的安全保障依赖，同时也是巴基斯坦数十年来签署的分量最重的正式防务承诺。
可眼下，这份协定正遭遇巴沙双方此前完全未曾预料的严峻考验，半岛电视台7日报道指出，面对接连遭遇伊朗导弹与无人机袭击的沙特，巴基斯坦是否兑现防务承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内外压力。
报道称，巴基斯坦一方面与沙特有着深厚的防务联系，约1500至2000名巴军人长期驻扎沙特境内，还有数百万劳工在沙特及其他海湾国家务工，经济、安全绑定极深；另一方面，巴基斯坦与伊朗接壤900公里边境线，极易因跨境武装问题爆发摩擦，加之国内什叶派民众对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害抱有同情与愤慨情绪，伊斯兰堡不得不夹在沙特与伊朗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截至目前，伊斯兰堡的应对方式是密集开展外交沟通，与包括伊朗、沙特在内的地区领导人频繁接触。但分析人士普遍指出，随着中东冲突持续升级，巴基斯坦想要一边稳固与利雅得的同盟关系，一边避免和德黑兰发生正面对抗，这种两头兼顾的平衡策略，将会越来越难以为继。
巴基斯坦面临“信誉考验”
从2月28日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多轮打击引爆中东局势后，巴基斯坦就已经陷入了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况。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美以袭击致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后，巴基斯坦第一时间谴责此次袭击“毫无正当理由”；可短短数小时内，巴方又转而谴责伊朗对海湾国家的报复性打击“公然侵犯主权”。
上周冲突爆发时，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交部长伊沙克·达尔正在利雅得出席伊斯兰合作组织（OIC）会议。他后来称，自己在德黑兰与利雅得之间展开了“穿梭沟通”。
3月3日，达尔先后在参议院发言和召开新闻发布会，透露他已亲自向伊朗外交部长阿巴斯·阿拉格奇重申，巴基斯坦对沙特负有明确的防务义务。
达尔说，“我们与沙特签有防务协定，全世界都知道这事。我告诉伊朗领导层，务必尊重我们与沙特的协定。”
据达尔称，阿拉格奇曾要求巴方保证沙特领土不会被用于攻击伊朗，他告知对方已从利雅得方面获得相关保证。他认为，正是这场秘密渠道的沟通，有效限制了伊朗对沙特的打击规模。
两天后（5日），伊朗驻沙特大使阿里礼萨·埃纳亚蒂表示，伊朗欢迎沙特承诺，在与美以的当前冲突中，不允许其领空或领土被用于针对伊朗。
“我们对沙特方面多次重申的立场表示赞赏——沙特不会允许其领空、海域或领土被用于针对伊朗。”他在采访中说。
可这份短暂缓和并未持续太久，仅隔一天，也就是6日凌晨，沙特国防部便证实，成功拦截三枚射向苏丹王子空军基地的弹道导弹。该基地地处利雅得东南方向，驻扎有美军人员。
局势瞬间再度紧张起来。数小时后，巴基斯坦陆军元帅穆尼尔抵达利雅得，与沙特国防大臣萨勒曼举行会晤。萨勒曼随后在声明中强调，双方在巴沙共同防御协定框架下，讨论了伊朗对沙特的持续袭击，以及制止袭击的必要措施。
当地时间9月17日，沙特阿拉伯利雅得，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右二）、沙特阿拉伯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左）、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左二）和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右）在签署共同防务协议后合影。视觉中国
尽管分析人士认为，不应将协定的核心条款，直接解读为自动触发军事介入的条件，但随着战事不断升级，夹在伊朗与沙特之间的巴基斯坦，将难以长期保持绝对中立。
总部位于利雅得的费萨尔国王研究与伊斯兰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奥马尔·卡里姆表示，巴基斯坦当前困境源于误判。他指出，伊斯兰堡可能从未想过会陷入德黑兰与利雅得的对立之中，尤其是在沙特和伊朗于2023年实现关系缓和复交之后。
“巴基斯坦领导人一直谨慎地避免在沙特防务问题上采取正式行动。现任陆军参谋长首次打破了这一惯例，虽然潜在的收益巨大，但代价也同样巨大。”
卡里姆进一步补充，这或许是沙特“最后一次试探”巴基斯坦，若巴方此刻不能履行协定承诺，两国关系将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利雅得海湾国际论坛高级非驻地研究员阿齐兹·阿尔加希安也认同这一观点。他直言，沙巴防务条约的局限性十分明显，“条约本身的约束力，取决于背后的政治考量和政治意愿。”
而伊斯兰堡真纳大学历史学教授伊尔汗·尼亚兹则认为，若沙特感受到伊朗的威胁足够大，正式向巴基斯坦提出军事支援请求，巴基斯坦必然会出兵援助沙特，“否则将损害巴基斯坦的信誉。”
若援助沙特，巴基斯坦国内要“不太平”
可对巴基斯坦而言，这么做的棘手之处在于，即便沙特正式提出军事支援请求，巴方也绝不可能单纯将伊朗视为敌对国家。
究其原因，巴伊两国不仅经贸往来密切，边境管控、跨境安全等议题也深度绑定，近期外交互动更是持续升温，2025年8月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还专门访问伊斯兰堡，两国始终保持正式与秘密多渠道沟通。
在尼亚兹看来，德黑兰一直是个“难相处的邻居”，2024年1月伊朗发动跨境打击，就足以证明巴伊关系的不可预测性。但即便如此，巴基斯坦在维护伊朗的稳定与领土完整方面，有着不可忽视的重大国家利益。
他说，“伊朗一旦陷入内战、国家分裂，甚至以色列势力借机延伸至巴基斯坦西部边境，这些事态发展都令伊斯兰堡深感担忧。”
此外，巴基斯坦2.5亿人口中约15%—20%为什叶派民众。哈梅内伊遇刺后，巴国内已爆发大规模抗议并造成至少23人死亡；一旦巴基斯坦被视为站在沙特一方对抗伊朗，国内教派矛盾恐急剧激化。
报道提及扎伊纳比扬旅（Zainabiyun Brigade）。 这是一支由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训练、资助并直接指挥的巴基斯坦什叶派民兵组织，过去十年在巴招募数千名人员。该组织虽参与打击“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但也被指控实施宗派暴力。
两年前，作为该组织主要招募地的巴基斯坦西北部库拉姆地区，仅2024年最后几周就有130多人死于教派冲突。巴基斯坦虽于2024年正式取缔该组织，但外界普遍认为其网络并未被有效瓦解。
分析人士警告，若伊朗与巴基斯坦海湾盟友的冲突升级，这些武装人员，可能在巴境内从防御转向进攻。
卡里姆直言，深度卷入地区冲突可能引爆巴基斯坦国内动荡，“教派冲突或将死灰复燃。”
巴基斯坦和平研究所执行董事、安全分析师阿米尔·拉纳也提醒称，伊朗对巴境内什叶派组织具备重大影响力。
德黑兰政治分析师穆罕默德·哈提比同样认为，若伊斯兰堡被视为在军事上与德黑兰对立，国内教派分裂将被激化，全面地区战争更会让局势彻底失控。
两人均提到与伊朗接壤的俾路支省，这里几十年来一直是分离主义运动的中心，“俾路支省本身就是一个高度动荡的地区。一旦发生冲突，巴基斯坦将遭受严重的后果。”
“这一现实不容忽视，”哈提比强调，地理条件本身就限制了伊斯兰堡的选择。
“留给巴基斯坦纠结的时间不多了”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分析人士普遍认为，受国内多重因素制约，巴基斯坦对伊朗采取战机越境、打击本土等直接进攻性军事行动并不现实。
拉纳将伊斯兰堡当前策略概括为“双向安抚”，“伊朗的主要威胁是无人机与导弹空袭，巴基斯坦可在这一领域协助沙特，不过这也意味着巴方将卷入战争，存在巨大未知数。”
他表示，对巴基斯坦而言，最可行的选择可能是向沙特提供秘密行动支持，同时与伊朗保持外交接触。
阿尔加希安则认为，防空合作是巴基斯坦可以发挥的最具体作用，既“具备军事意义，又在政治上站得住脚”。
“巴基斯坦可协助提升沙特防空能力，”他指出，这是防御性举措，也符合巴方希望沙特稳定繁荣的利益。
但卡里姆警告，巴基斯坦的平衡空间正在快速收窄：“一旦局势触及临界点，沙特能源与基础设施遭袭，利雅得迟早会要求巴基斯坦履行防务义务。”
他补充称，若巴方向沙特部署防空装备，本国空防将暴露风险，深度介入还会付出高昂国内政治代价。
目前，外交仍是伊斯兰堡最核心的筹码。哈提比主张，巴基斯坦应“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调停角色，“巴最现实的定位是调解方，极不可能加入反伊朗联盟，风险远大于收益。”
阿尔加希安也强调，巴基斯坦无意卷入冲突。何况其自身还深陷与阿富汗的边境冲突。就在中东战火再起的两天前（2月26日），巴阿在两国边境地区爆发激烈交火。
“沙特本不想卷入这场战争，是被拖入的。巴基斯坦当然也不想被拖入一场本不愿参与的他国战争，这毫无道理。”他说。
但尼亚兹认为，若危机最终迫使伊斯兰堡二选一，权衡将无法回避。
“巴基斯坦若被迫在伊朗与沙特之间做出选择，答案只会是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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